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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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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元仪到底没等到陛下回宫,眼看天色暗下来,她叹了口气,将胸中氤氲的愁绪抛了出去。
也罢,即使见到了,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母后都不管陛下如此行事,她即便开口去劝,又能有几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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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福宫中。
太后自用过膳后,犯了困倦,命宫人在寝殿软榻的脚边多生了几个银丝碳盆,待悠然睡醒一觉,依旧没下榻,又挑了几个手软擅按摩的近前伺候。
她歪在软榻上,舒舒服服地将四肢伸展开,由人围着伺候。嘴角含笑半阖着眼,似睡非睡地打着盹。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围着太后的宫人额上隐隐渗出汗珠,手下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竭力屏住渐喘的呼吸,无人胆敢流露出丝毫的疲态。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半幅,玉楼端着一盏新沏的紫笋茶进来,放于软榻边的小案上。
太后眼皮微跳,眯眼去瞧他。
玉楼接替了那位正在替太后按头的宫人位置,他手指刚端过那盏热茶,指尖还带着余温,触及太后的太阳穴处施力得当,太后舒服地喟叹一声。
“还是你合用。”太后抬手挥退其他几个围着她的宫人,“一个个没吃饱似得,力气都使不上来。”
玉楼俯身轻道:“娘娘今日进了不少膳食,实在不宜一直躺着,若是积了食可就要难受了。奴扶着娘娘在这殿内走上几圈可好?”
太后笑了笑,声音温和透出股黏糊劲:“你说的是,再躺下去,到了晚间恐怕就难入眠了。”
太后依言下榻,趿上鞋面上嵌满珍珠的软履,扶着玉楼的臂肘慢悠悠地沿着殿内走动。
走了几圈,太后觉出口渴的意思,玉楼适时端起那盏放了片刻的紫笋茶,“娘娘,此刻温度正好。”
太后抿了口茶,想起什么,眼眸往垂掩着的门帘处一转,“她人走了没?”
玉楼自然知道太后问的是谁,接道:“一炷香前刚出宫,殿下在御书房前等了许久,眼看天色都要暗了,这才动身离开。”
太后冷哼一声,“她也是犟,哀家都同她说了今日不凑巧,陛下未必能赶回宫中。天寒地冻的,她偏要去等,还站了这许久,也不知是做给谁看的......”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若非如此,她恐怕也不会长记性。就让她吃这一教训,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即便出身皇室,可到底是嫁出去的公主。以后,不是她想进宫便能进,想见什么人就能得见的。”
玉楼颔首称是,“娘娘说的是。”
太后扶着玉楼的手慢慢在殿内踱步,“说起来,她倒是学乖了些。这次进宫竟是思量着绕过哀家向陛下求情,也好在陛下贪玩,教她无功而返了去。”
想起早些时候黎元仪用膳时的心神不定,太后不由笑出了声,转眸看向玉楼,眼中盛满夸赞之意。
“今儿这顿早膳安排地不错,光是她同詹信接下来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和到了延州也是苦不堪言的日子,哀家便觉得公主日后恐怕会念起这顿早膳许多次的。想的次数多了,她在延州只怕是一顿都捱不下去。”
玉楼笑而不语。
“最富贵的温柔乡里娇养出来的美人,吃的穿的无一不是最好的。她若忍得住,便也不会托身成长公主了。眼看明日就要动身了,咱们俩来打个赌,就赌她何时会写信到京中,求着哀家和陛下让她回来!”
*
翌日,天蒙蒙亮时,黎元仪和詹信便动身出发了。
他们担心往后挪几个时辰,随从的队伍会影响到街边百姓正常的秩序,造成不必要的拥堵,这才商定在城门开启前夕便赶到关卡处整列队伍,待城门一开迅速通过,杜绝节外生枝。
上了马车,雨莲将备好的手炉塞进黎元仪掌中,“路上风大,殿下仔细别冻了手。”
黎元仪默默抓着手炉,到了真正出发的这一刻,竟很难厘清内心深处是兴奋更多些还是迷惘更多些。
感受到马车缓缓向前行去,她忍不住抬手掀开车帘,探出些去回看那渐渐远去的熟悉府邸。
府邸前还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留下来照管的仆从。
见黎元仪探身回望,他们纷纷躬身行礼。
为首的是大婚时跟着黎元仪一块出宫的德喜小公公,他素有哮喘之症,边塞风沙大,黎元仪不忍他跟去延州,便做主将他留下充作府上管事的副手。
德喜从幼时起就跟在黎元仪宫里伺候,这还是第一次面对分离,此刻正拎着那只在鸟笼里窜上窜下的雪衣奴,一边挥手一边用袖子抹眼泪。
瞧见德喜这幅心酸模样,黎元仪自认平静的心也有些绷不住了,她鼻间一酸,眼眶也热了,一直等到再瞧不见府邸前的众人,她才终于收回视线,慢慢回身坐正。
雨莲适时递上刚拧的热帕子,“殿下擦擦罢。”
黎元仪接过帕子,讪讪地:“没哭,风沙迷了眼而已。”
雨莲笑了,“奴知道,这帕子是让您擦擦手,等会好歹吃些点心热茶的,咱可不能饿着肚子捱这一路。”
黎元仪见雨莲没瞧自己,正忙着腾挪车内的物件,便快速用帕子掖了掖眼角,过后还是没忍住添了句:“德喜留在京中,也不知他能不能顾好自己和雪衣奴......”
雨莲笑了,“殿下放心,德喜虽年纪小些,却是个稳重的,一定能顾好自己和雪衣奴的。”
说话间,雨莲将预备的简易早膳摆上了马车内的小桌案。黎元仪眼见她一阵腾挪摆动,不一时竟像变戏法似得弄出这虽说简单却也丰盛的一餐,不由吃惊。
“这马车里悄无声息地竟预备下了这么些吃食,都是何时准备的?”
雨莲神秘一笑,将泡着米果子热腾腾的油茶端给黎元仪,黎元仪捧在手心热乎乎地喝上一口,一早起来还未得舒展的肠胃顿时舒服许多,半盏下去,连带四肢都暖和起来。
“殿下顾着府里诸多事,却顾不上料理自己的吃食口粮。
幸好呀,还有人一心一意想着殿下,把这马车里外翻修加固兼铺软毯,还有这车上吃的喝的用的,无一不是特意置办过了的。
说来说去,这些个细致安排,都只为着殿下一路上能多些舒坦,不那么受罪。”
雨莲这番话教黎元仪听着,脸悄没声地红透了。
她捏着一块牛乳馕,一时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憋了几秒方才小声问:“你说的是谁呀?”
雨莲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叹了口气,手指轻快地翻飞着撩起车帘一角,往前头一指。
黎元仪顺着她的动作瞧去,果不其然雨莲指的人正是在不远处的前头纵马带队的詹信。
黎元仪有些出神地望着詹信骑在马上矫健魁梧的背影身形,不自觉唇角上扬。
她自然知道雨莲方才一番说辞意指谁人,配合问出口,就是私心想借机撩帘看他一眼。
方才回看公主府众人时的那点感伤,此刻见了他便冲淡了不少。
她那颗因未知和兴奋而显得乱糟糟的心,也瞬间安定熨贴了下来 。
虽相隔着一段距离,詹信却似有所感,侧首回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相撞,不由都是一怔。
黎元仪脑中似有弦被拨动,当初大婚街头两人隔纱相望的瞬间浮现在眼前,与今时今日的彼此慢慢重合。
黎元仪忍不住冲詹信扬唇笑了笑。
詹信亦小幅度又快速地朝她点了点头。
眼见尚且关闭的城门遥遥在望,黎元仪放下车帘,装作没有瞧见雨莲挤眉弄眼的揶揄神色,继续吃还冒着热气的油茶和牛乳馕。
*
王冕站在不起眼的街角,默默目送着那驾他熟悉的马车通过城门,再然后结队成列的军士也依次通过城门,一点点走远,最终都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在原地,脚步沉得像压了巨石一般。
他知道自己再站下去也是一样无济于事,她到底已经离开京城了。
而最可悲的是,他连同她道别的资格都不再有。
她已经不想再见到他了。
阿淅站在王冕的身后,也陪着看了许久的城门,只是眼看车驾连同人影早就瞧不见了,自家公子还傻站着不动,不由腿酸牙更酸。
有时候他也搞不清楚自家公子这是怎么了.......
比如此刻,他就不知自家公子难道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千里眼么,能看到都不知走出城外几里地的长公主车驾不成......
还是说,自家公子觉得这么干巴巴站在城内,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阿淅真的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