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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辞行 ...

  •   黎元仪眼睫微动,一时间只觉得奇怪。

      家中还有人如何?家中无人又如何?

      黎元仪想不出那玉楼在这件事上改说法或是扯谎有什么必要,她也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显见的便利。

      可要真如她所想,他就万不会这般说这般做。

      其中必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理由。

      黎元仪一时寻不出头绪,抬眸望向崔女官:“可否将那日读信之事再说详细些?还有,不知在崔女官眼中,玉楼此人如何?”

      崔女官便一边思索回忆着一边同黎元仪分说清楚。

      “那封信是孔公公寄来的,他前些年因病销了宫中差事遣返原籍。达州便是他的故乡,从前几次经由达州的遴选幼童入宫,便都是他做主挑选的。”

      崔女官想到什么,声音略微扬起些:“这般说来,玉楼只怕也是这位孔公公选进宫当差的。也许,还是他将人引荐给了林公公,借此机会,玉楼才被收为义子。”

      话头引向从前,崔女官又陷入回忆。她入宫早,许多人事细节藏在犄角旮旯里,平日里不当回事便什么也想不起,可眼下有了牵引的由头,便一点点抽丝剥茧地浮现串联起来。

      “若我没记错,玉楼入宫那年,正值宫中新人人数达历年来之最。那一拨人里聪明伶俐的不少,有不少眼风快的为抢占先机,初入宫后便瞄准机会,拜师的拜师,喊爹的喊爹。”

      崔女官虽未多言,黎元仪稍一细想却也明白了她没有言明的缘由,新入宫宫人的人数达历年之最,那便是指当年各地闹饥荒时了。

      “那时林公公已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自然无可避免地成为趋之若鹜的对象。但到底,他也只收了玉楼这么一个关门弟子。两人明面上是师徒,私底下则如父子。”

      崔女官尾音微黯,“我与林公公虽有过那层关系,可与那玉楼的交涉还是很少。他一贯谨慎,以林公公为重,待旁人从不热络,闲谈奉承抑或是宫人间的玩笑话都很少见他参与其中。”

      黎元仪听了这番描述着实是有些意外的。

      崔女官口中的玉楼与黎元仪所见的侍奉在太后身边的那人显然有着明显的反差。

      黎元仪暗暗咀嚼这份差异,并没有出声打断崔女官的话。

      崔女官继续努力回想:“在我看来,这玉楼与林公公在行事作风上其实颇不相同。”

      “这玉楼自入宫后可以称得上非常守规矩,他是从不会像别的小太监那般仗着相熟就与宫女们厮混调笑的,也从不占宫女们任何形式上的便宜。
      不像有些人,即便是嘴巴上过过瘾也要磕碜恶心人几句......”

      崔女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黎元仪的视线里透出股后知后觉的小心和谨慎。

      黎元仪冲她笑笑:“无妨,有什么便说什么,本就是向你打听,自然得听实话。”

      崔女官得了这话心又放回肚子,话匣子也随即打开。

      “许是因着这个缘故,时日久了,便有些个宫女对那玉楼心生好感。毕竟,他生得清俊,人周身也透出股干净利落来...但,虽时不时有人明里暗里示好,他却是一概只做不知的。他冷清惯了,对谁都淡淡的。办什么差事都是独来独往地去,但做事确实没得说,事无巨细的妥帖,从没听过他有闹出什么乱子来受罚......”

      “殿下,这便是我能看到想到的玉楼的全部了。”

      崔女官说得这般细节,黎元仪其实心里已然信了她说的确有此事。

      崔女官自觉没能帮上什么忙,想了想又道:“殿下若还想再查清楚些他的底细,恐怕得想法子从林公公或是孔公公身上去挖。仅宫中而言,除了林公公,再无人与他亲近些了。”

      黎元仪点头表示知道了,既如此便也顺便打听道:“那你可知,这个孔公公遣返原籍达州后家住何处?”

      崔女官略一沉吟,“当时匆匆一瞥,具体什么街坊确是一点没印象了。不过,太监返回原籍后会到当地衙门报备,登记在册写明身份和返籍缘故,殿下若是差人去查,想必找人不是难事。”

      “不过,关于孔公公其人,倒还真有个轶事可说。”崔女官不知想到什么,本有些严肃的面庞绷不住,透出几分笑意来。

      黎元仪自然选择听一听。

      “孔公公回到故乡后给林公公去信过几次,都是为着几道宫中点心的秘方。听闻,他回达州后开了间点心铺子,打得招牌便是宫中秘传。单是一种酥皮板栗饼便教生意很快如火如荼起来,每日里排起长龙来卖。

      林公公提过几次,说想投钱分股年底拿红利。
      若不能分得一碗羹,他是怎么也不愿一而再地想法子去拿御膳房方子的。”

      崔女官笑言:“殿下若是派人去达州,许是问这出名的板栗饼要比去问衙役更快。”

      黎元仪也笑了,虽是乐子,总也是个消息,暗自记下。

      时候不早了,崔女官起身告辞,本已一脚踏出厢房,黎元仪突地想起一事,起身唤住她,“那他有按照信上的要求,寄钱回达州吗?”

      他是指玉楼。

      崔女官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她搭着门帘的手缓缓落下,又往回走了几步。

      “林公公也再没顺嘴提起过。
      而且,若我没记错,那封信后没多久,玉楼就在当差时因着雨天路滑的缘故将脚踝扭断了,需要静养数月才能如常当差。”

      这么巧?

      黎元仪下意识觉得奇怪。

      也不知是那玉楼得了家中消息心思恍惚才出了岔子,还是雨天本就容易脚滑,只不过恰好在那时摊到了他身上......

      黎元仪接着问道:“他出宫去养伤了?”

      崔女官点头称是。

      生病的宫人得腾挪出宫去养病是本朝内宫成文的规矩。

      是以,后头几个月玉楼都不可以留在宫中,待养好伤后方才允准重新入宫当差。

      崔女官还念着黎元仪的提问,稍一思索,还是说了自己的判断。

      “他出宫养病这几个月左右是不发俸禄的,原他也是品阶低俸禄少,宫外也没什么朋友,若林公公不接济,恐怕他自顾不暇,想来是没什么钱寄去达州的。”

      *
      临行前一天,黎元仪起了个早,将自己好好拾掇了一番后进宫正式向太后和陛下辞行。

      太后围着雪白的狐裘,打着哈欠从寝殿出来,见了候在殿外的黎元仪,并没流露出一丝吃惊和意外的神色。

      “哀家估摸着你今日是该进宫了。
      正好,陪哀家用些早膳罢,咱娘俩有什么话边吃边说就是。”

      黎元仪随太后一道去偏殿用膳。

      偏殿的膳桌已备妥当,黎元仪挨着桌沿缓缓落座,视线所及皆是满目玲琅的精致珍馐。

      她暗自吃惊,不动声色间稍作盘点,这一顿早膳竟是足足上了十六道菜。

      黎元仪不由定睛,一一细看过去,这一桌菜中鸡鸭鱼肉全是陪衬,鹿肉、鱼唇羹、海参、燕窝......竟是无一不在其列。

      这一桌早膳,哪里是“丰盛”二字可涵盖的?
      平心而论,分明称得上极尽铺张才是。

      黎元仪心下惴惴然,举棋不定似得,执箸的手微微顿住,竟不知该从何处下口。
      这一桌下去,得花多少银子?

      太后已美美喝了半盏鱼唇羹润嗓,瞥眼见黎元仪呆怔怔的,也不知在想什么,连筷子都没拿稳,不由轻笑出声:“你这孩子,连吃饭都走神呐。”

      黎元仪于是也讪笑着遮掩。

      “喏,这鱼唇羹哀家尝了,很不错!
      胶质醇厚、鲜甜软糯,你尝了必定也喜欢。”

      太后指尖一伸,吩咐道:“上前给长公主也盛一盏。”

      “奴来盛罢。”

      黎元仪眼皮微动,抬眼去看,果不其然接话的是那玉楼。

      他方才明明未曾现身,却不知是何时进了偏殿,悄无声息地侍立在旁。

      那玉楼出声拦了本欲上前的宫女,轻手轻脚地上前来盛羹与黎元仪。

      他靠得不算近,动作幅度也小,可黎元仪还是依旧闻到了,那种原本只独属于母后的南洋降香气味。

      黎元仪竭力克制心中的起伏,只泄了些许力气,将筷子捏得更紧了些。

      这边玉楼已盛好一盏鱼唇羹,还颇为周到地递上温热的玉勺,“殿下请用。”

      黎元仪放下筷箸,拿过玉勺,搅动玉盏中剔透的羹汤,袅袅香气扑鼻,她浅尝两口,见太后正盯着自己,连一旁的玉楼也还没退回原处,只得收起全部的思虑,开口淡笑道:

      “确实鲜甜可口,母后所喜之物果然很不错。”

      太后扬唇笑了,手指又随意指了指桌上那盘炙鹿肉,“玉楼,布菜,让公主也尝尝这道。”

      鹿肉炙烤得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内里肉质细嫩,包裹着果木香气的肉汁在喉舌间迸溅弥漫。

      黎元仪方咽下鹿肉,便听得太后笑言:

      “这鹿肉新鲜,是前日陛下亲猎得的。
      虽闹腾了一天才得了个小鹿,可单论‘嫩’字确是上品了。”

      新鲜的鹿肉?
      闹腾了一日?

      黎元仪心下不由一沉,连带着方才咽下的鹿肉也瞬间失了原本的滋味。

      她原以为这是腌制后的存肉,不曾想却是新鲜猎得的。
      而且,陛下前日竟是出去游猎了一日么......

      要知道,今岁寒潮颇久,眼下依旧正值隆冬,尚未有半点春归大地的回暖之意,还远未到可以解除禁猎令的时候。

      禁猎令本是大夏一朝建国伊始就定下的铁律。
      禁令严明,寒冬来临后无论是谁均不准行猎杀之事。

      此禁令之用心良苦,无非是为给予万物生灵休养生息的时机,不赶尽杀绝,以冬藏延续长久之来日。

      可,身为禁令颁布者的皇家人却带头违背了这条铁律。

      甚至,陛下射杀的还是一只未及长大的幼兽。

      黎元仪放下筷子,努力忽视从腹中隐隐上升,直逼向喉间的异物感。

      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模样,重新看向太后。

      “母后,明日我便随驸马一道离京。
      此去路远,不知陛下今日何时得空,儿臣想见陛下一面。”

      闻言,太后微微一笑,却是没立刻出声,夹了块炙鹿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待咽下后方才悠悠开口。

      “元儿,你今日没赶巧,只怕得好好等上一等了。
      昨夜陛下睡不着,翻来覆去又生了贪玩的念头,兴起之下索性连夜出宫游猎去了,现如今还没回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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