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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破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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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黎元仪每日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库房要清点核对造册,人手也得酌情调度。
延州路远清苦,她尚在犹疑如何安排,便有好几位怕被点中相随的女使前来请辞出府。
黎元仪一并应允,且都给了丰厚的遣散银。
田产、庄园、铺子、账册......从前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周转有序,若非这一遭,黎元仪尚不知事务具细盘点起来会琐碎繁多至此。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耐心盘清事项,将该取缔的取缔,该预先安排的安排,待一一整拾妥帖,方才恍然惊觉,距离出发之期竟只剩下三日光景。
黎元仪思量在出发前还需入宫一趟,同陛下和母后拜别。
为此,她特又开库房挑选了一番,择出几件瞧着新鲜的宝物,预备届时送出。
路途遥远,不知何时回京,趁着她如今还能在宫中走动,话话家常也叙一叙人伦之情之余,顺便留个好因果。
虽如此,她却真切盼着,将来不会有那一刻需要将情分一并拉出来参与衡量取舍。
她这厢正考虑入宫的事,倒有人先她一步登门来访。
黎元仪吩咐安排来客进较为暖和些的厢房待着,并让多备两个炭盆,又差了膳房送两盏滋补热汤进屋。
待她掀帘进去,原本坐着的崔女官立刻起身,就要屈膝行礼。
黎元仪扶住她的手,不让她屈膝下去,“你如今身子沉,还是仔细些别动,且安心坐着罢,这里就我们三人,何必讲究虚礼。”
“那怎么成。”崔女官不肯应,“殿下天潢贵胄,民妇虽有孕在身,却也万不能徇私废礼,对殿下不敬。”
黎元仪犟不过她,只得让雨莲上前搀着,待略微一屈膝便点到为止,将人扶稳到座位。
“这么冷的天,难为你如今身子沉还跑这一趟。”
黎元仪将温热还冒着热气的汤盅推过去,“这是特意让膳房备的滋补汤,你好歹喝几口暖暖身子。”
“多谢殿下关怀。”崔女官羞赧一笑,“本该更早些过来探望殿下,只因胎未坐稳,这才拖到今日。我想着,总要赶在殿下未出发前登门一趟,才能安心。”
黎元仪笑着颔首,她仔细打量过崔女官一番,心下稍定,崔女官虽怀着孩子却不难看出气色比之从前要更好些。
许是家中安泰后,她心绪稳定不少,从前隐隐盘桓在眉目间的忧虑也彻底消散殆尽,唯余平和与幸福。
“你如今过得可顺心?”虽是多此一举,黎元仪还是问出这句,权当确认自己的猜想。
崔女官笑吟吟地道:“顺心,夫君待我极好,母亲的病也日渐转好。说来,这一切还要多谢殿下。”
黎元仪摆摆手,示意勿再言谢。
崔女官掀开一旁桌案上盖着红布的小筐,里头原是满满的红鸡蛋。
她笑得腼腆,“前些日子我在家中念叨了几次,说殿下远行千里,可惜不能待之后孩子满月时送红喜蛋到府上与殿下。
今日临出发前才知道,夫君瞒着我将鸡蛋提前染红,让我带着登门,就当提前送喜蛋与殿下,一同沾沾喜气。”
崔女官语气诚恳:“也盼殿下此去圆满,平安珍重。”
黎元仪笑着点头,两人又说起些琐碎的家常。
闲话间也不知牵动了哪根思绪,崔女官突然想起一事,提道:“前次我去城南买针线,竟差点正面撞见林公公。”
黎元仪“哦?”了声,她本以为崔女官会对从前宫中的人和事有所回避,因此虽有几次想从旁问及林公公的义子玉楼,但都忍住了没有开口。她担心贸贸然地提及会勾起如今沉浸在幸福和平静之中的崔女官痛苦的回忆。
却不意此刻崔女官自己会提及。
“当时我惊了一跳,怕他伺机纠缠,还好一阵风刮过吹迷了他的眼,我便立刻转身往回走,这才堪堪躲过。”
黎元仪脸色郑重,“倒是忘了问你,他出宫后可有特意寻去你家中滋扰?”
崔女官摇摇头:“那倒是没有登门过。”
“不过,”她话音微顿,“有一次也不知是不是他,我是后来才听说的,有人曾来过我家附近,向着街坊们打探我和我夫君的事。不过,那次那人正好撞见我夫君收工归家,街坊们都说让他上前去,有什么想知道的自己问,结果那人落荒而逃,听街坊们说后来人再没来过。”
黎元仪点头,这一番话听下来脸色变得有些严肃,微忖片刻,转眸看向一侧的雨莲:“昨儿个在屋里,同你一块收的那几个匣子中不是有个紫竹制的么,你去屋里一趟把那个取过来。”
雨莲依言去了。
崔女官起初摸不着头脑,不知何故黎元仪突然让雨莲取物件来,心中暗暗担忧若是贵重的物件又该如何推脱了去。
未料,待雨莲拿着匣子回来,打开一看,盘踞其中的竟是一条软鞭。
黎元仪将软鞭取出、展开,拿在手中向崔女官展示。
“这软鞭虽小,却是用塞外牦牛皮所制,劲道十足。且上手后,你只需使三成力气,抽到那人身上时,威力却会增到十分。
更难得的是,它颇为轻便柔软,你出门时绕在腰上便合用。若遇到危险,取出来,便是只对着空处甩几下,那动静也能唬一唬人了,换谁见了都得掂量掂量皮开肉绽的后果。”
竟是这样,崔女官感动坏了,“殿下如此细致关怀,我都不知该如何谢恩......”
见崔女官又要起身屈膝行大礼,黎元仪立刻将她按住,“罢了罢了,做什么这么客气。本宫这也不算送你的,倒是要用来交换,顺便向你打听个人呢。”
“殿下但说无妨,民妇必定知无不言的。”
黎元仪轻道,“之前本宫尚在踌躇要不要问你,奈何现下要离京,许多事凑到一块,本宫无暇细查,今日见了你,便想着或许还是得向你先打探上几句。”
黎元仪敛目道明:“毕竟,我要问的人是那林公公的义子。”
崔女官眉目一耸,显然立刻就反应过来黎元仪所指何人,她语调微扬,带着掩饰不住的诧异:“殿下要问的是玉楼?”
“正是。”黎元仪颔首承认。
“这玉楼,在宫中时我与他相交不多,更谈不上相熟。”崔女官微顿,看向黎元仪,眸中有遮掩不住的诧异和好奇。
“恕民妇无礼想多问一句,殿下是缘何故突然要打探此人呢?我也好知道,该从何处细想,给殿下一些有用的信息。”
黎元仪选了个折中的说法:“你也知这玉楼是林公公义子,自上回林公公出宫后,寿福宫中便推了旁人上去伺候。如今,便是他替了林公公先前的差事,贴身伺候母后,又一并主管着事务。”
说到这里,黎元仪犹疑了一下,而后只又浅淡添道:“他虽是初来乍到,却很快得了母后青睐。本宫见过他几次后,总觉得不是很放心,便想着将人打探清楚些。如此,就算本宫以后不常在京中,也可安心了。”
崔女官听明白了,“殿下可是有发现他何处不妥?”
虽黎元仪话说得委婉,可崔女官还是凭借多年宫廷生活中历练出来的嗅觉,灵敏地捕捉到了一丝滞涩的难言。
黎元仪摇摇头,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露骨的真相是说不得的,她虽要查探,却还是得收着分寸。
“本宫同这玉楼也未曾说过几句话,不过趁着上回他打伞相送时那几步路问了些琐碎之事。都是陈年烂谷子的细枝末节,他回答的也称不上什么不妥......”
崔女官点头,“那殿下想同我确认什么呢?”
黎元仪略一沉吟,念及那日打量到的玉楼面上转瞬即逝的异色,还是说了:“本宫问及他籍贯何处时,他似乎有些不情愿说起,后先是提到入宫时年纪尚幼,再才提起入宫造册时录写的籍贯地是达州。”
“还有么?”
黎元仪:“本宫又问了他家中可还有旁人,他只答无人。”
“无人?”崔女官有些意外,抬眸盯住黎元仪,又复述着确认道:“殿下,那玉楼说他家中无人了?”
“是,那日他就是这么回的。”黎元仪瞧出崔女官神色变化,“怎么,难道关于他家中人,你知道些什么?”
崔女官咬唇,没有立刻回答,却是停顿着细细回想。
片刻后,崔女官方才出声应道:
“殿下,一年半前我曾替醉酒后的林公公读过一封信。若没记错,那封信末了曾提及玉楼的家人,他们托人带话,想请玉楼寄些俸禄银子回去周转。”
黎元仪心中一动,看向崔女官的眸光陡然一凛。
“你是说,他宫外应是还有亲人的,并不是像他对本宫所说的那样,家中无人了?”
崔女官点头应是,“那夜林公公醉酒,眼花又耳背,让我将信从头到尾、翻来覆去读了两三遍,我因此确定,这一点上绝不会记错的。”
崔女官眼眸微转,“若我所猜不假,托写信之人带话给到林公公和玉楼的,正是玉楼的亲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