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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永生咒(九) 好大一座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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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般的静寂中,那尊巨物沉默矗立,无有悲喜。云遥快步绕炉一圈,可除了挡在眼前的厚重炉壁,再看不见别的,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这尊炼丹炉究竟是在燃烧,还是已经熄灭了许久。
可若真已废弃,傅冼孜又何必大费周章,将它深藏于此,还设下重重禁制?
十四岁那年深陷迷雾林的茫然与焦灼,毫无预兆地翻涌而上。
那时她少年气盛,恨不能一日千里,骨子里又带着不肯服输的倔强,在师傅白鹤老人布下的千机迷雾林里耗了整整三日。
林中雾气不知何时已打湿了她的衣衫,灵识也逐渐陷入混沌。每一缕吹来的风仿佛都好似在指引方向,每一片飘落的叶子都像解谜的机关。她如同被困在巨大蛛网里的飞蛾,拼尽全力振动翅膀,用尽所学去推演、去破解、去抓住所有可能的方向,心念急转如电,手指掐诀几乎要冒出火星。
可偏偏,越是急切,越是一无所获。
最终,三日之期到,晨钟响起,雾气倏然散尽。她站在原地,四周空荡——她竟连一条线索都未曾触到,更别提破解。
“云遥,不必急求事事圆满,一时一刻只循着一个方向走就好。待走过半途,你就会发现所有的谜团已然现身”
那时没参破的话,这一刻越过焦灼不安闪进灵识。
“遥遥,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心绪微乱之际,闻人觉握上了她有些发冷的手,声音沉稳坚定“此炉定有古怪,我们再仔细看看”
云遥侧身对上他带着全然信任的眸光,点了点头,干脆阖上双眼。一手抚炉,另一手则与他十指紧扣,绕着这庞然巨物,再次缓步而行。
每一寸触碰过的地方都随着指尖传入脑海,显出万般形态。
“这儿!”她倏然睁眼,语气带着压低的惊喜,连忙牵着他的手抚上同一处,“你感觉,这里是不是比旁边略薄一丝?温度……也似乎有一丁点不同?”
闻人觉凝神感应,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差,仿佛炉壁之后,有什么在持续散发着余温。“没错,”他目光一凛,“炉子定然还在使用,只是被这厚重的炉壁和外部禁制完全隔绝了动静。这点温差,是从内部透出来的。”
找到了!云遥眼中锐光一闪,松开了闻人觉的手,向后连退数步,掌下生风,
“灵台聚炁,生我混元”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一股磅礴浩瀚的灵力轰然爆发。饶是已经修炼到元婴二品的闻人觉也难以不被这股强劲的灵力影响,被迫退了三四步后才勉强站定。
他强撑着自己睁开眼睛,只见云遥胸口处仿佛有什么被点燃了,耀眼的白光透体而出,通过她的双臂汇聚于指尖,灵力所到之处照亮了她的血肉筋骨,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穿透。
涌出体外的灵力并未散逸,反而在她身前急速汇聚、压缩,最终凝成一团仅有拳头大小、却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白色光球。几要将这整处潭下岩洞都照个透彻。
“快,快动手,这个疯子要毁了我的宝炉”
原本还泰然坐在岸边的傅冼孜因这团冲破寂然死水的白光而骇然,登即扔了手炉就要扎进潭水。身后一众人等也如下饺子般接二连三地跳进去了。
“破!!”
千钧一发之际,云遥已然动手,随着一声清冽决绝的厉喝,指尖的光团径直奔向炉身上的那处薄弱。
“咚——!!!”刹那间,这尊庞然大物因被击中而剧烈晃动,紧接着,以撞击点为中心,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开来。最终,那一小块炉壁承受不住而彻底崩碎,露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洞。
一股难以形容的、粘稠如烂泥般的物质,从破洞中缓缓泄出。那东西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红黑色,散发出腥甜的血味,其间又混杂着驳杂混乱的灵力波动。
“啊啊啊,宝炉!我的宝炉!!咳咳...咳咳咳“傅冼孜带着一双猩红的眼连滚带爬冲向那处破口,不要命了地将从破口处流出来一团烂泥般的东西揽进怀里。可他来来回回几次,只不过是沾污了衣袖。
嗒,嗒,嗒
云遥缓缓蹲下身,脸上的汗珠一颗颗落进去。看着流淌到脚边的这滩“东西”。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血的味道,还有...灵力的味道,而且不止一种,是无数种。
有不同属性的修士之气,有妖的味道,甚至还有人和鬼的味道。
“傅冼孜“,云遥咬牙瞪着跪在烂泥滩中的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本就惨白的脸因沾上了红色的血污而更显妖邪,看不出一点儿人的样子,“你不是看出来了吗?都是宝贝,延年益寿、增长功力的无上宝贝啊。”他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云遥,艰难地撑着身子站起来,紧紧依偎着身后的炼丹炉,将大半张脸都贴了上去。“有修士的根骨,有妖怪的精血,有厉鬼的魂力……我把他们都投进去,炼啊,炼啊……就炼出了这个!”
“你简直丧心病狂!”云遥看着他的癫狂,声音已有些嘶哑。
“那又如何?云遥,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傅冼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两声又继续道,“我本是天生道体,修仙的奇才啊……可我的亲生父亲,为了区区几块灵石,就把我卖给了个以活人试药炼丹的老怪物...若不是我当时机灵,伺机杀了那老怪物逃出来,只怕早已成为这炉中鬼了。”
“只可惜...咳咳,逃出来的太晚了...我的大半根骨都被这炉子炼化了去,身体比寻常的凡人更虚弱。若非每日一丸丹药,我怎能有今日的成就?!怎会成为大家口中那个重振罗星阁的新阁主!”
猛地看向云遥,眼中充满了病态的渴望与贪婪,
“所以...云遥,云中鹤的得意弟子,逍遥宗的宗主,求你可怜可怜我吧。吃了由你炼化的丹药,我一定能脱胎换骨,再也不用受这每日噬骨之苦了!我会记得你的好,永远记得……”
嚓,一柄长剑在傅冼孜话音未落时就挡在了云遥身前,持剑的闻人觉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哈哈哈,别急,闻人觉,我会让你和你的好师尊团聚的。”傅冼孜笑着退后了两步,示意手下的人上前,势必要将他们二人扔进炉子。
“等等!”云遥拉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闻人觉,继续看着傅冼孜问道,“所以你本不必和姜家扯上关系,布这个局是为了主动引我来此?”
“聪明”傅冼孜点了点头,继续道,“为你费了许久的神,告诉你也好。”
“姜家的老头我自然看不上,他是个和那个畜生一样的人,为了自己可以牺牲自己的亲儿子。他让我罗星阁用血祭帮他用儿孙的命给自己续寿数“
“你照做了?”
“何乐而不为,不过,这老头儿到死都不知道,这血祭需要献祭之人心甘情愿才可以。可惜了姜家两个好儿郎,白白惨死在自己父亲中。”
“其实云遥,你本可以不插手的。找到那只狐狸后就算交了天门山的差。可我在赌你的道心,你的正义感。很不幸,我赢了,你输了。你猜,有了你的道心加持,这丹药会不会事半功倍呢?”
“你休想”闻人觉咬着牙挤出三个字,长剑登时便随着他的身形飞了出去,直奔傅冼孜而去。
几乎同时,两道黑色身影也立即迎上,一左一右挟着阴风抓向闻人觉的周身要害,将其攻势牢牢缠住。
云遥别无他想,只恨不得立即砸了这炉子,再一把火烧个干净。她身形急转,在一众罗星阁弟子中间穿梭,掌风凌厉,不断拍击在巨大的炉身上。
可数十下之后,这丹炉除了晃动几下外再无别的反应。
“呵,云遥,不妨告诉你,这丹炉乃是天上的神物,除去那处被你找到的漏洞外,再无弱点。你今日就算用尽全身灵气,也休要妄想再动它分毫。”傅冼孜在黑衣人的保护下,恢复了那副令人作呕的温润假面,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而那个小缺口,待用你的尸骨补上后,便不复存在。”
“好,那就试试”,云遥抹去唇边因灵力反震而溢出的一丝鲜血,“看是我云遥的骨头硬,还是你这破炉子硬”
她不再试图以蛮力从外部摧毁。刚才触碰那“药泥”时感受到的无数怨念与残力,此刻在她脑中清晰回响。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涌现。她再次施决,但这一次截然不同,气息也变得幽深难测。
“灵台聚炁,生我混元。九幽凶煞,逆转相生”
刹那间,方才那股力道重现,只是这次从胸口涌现的灵力未经双臂,而是聚于丹田。
但却不仅仅如此。
一股幽蓝的灵气自方才被打开的破洞处于炉中汩汩飘出,向上贯入她身体,一同聚于丹田。
云遥身体剧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同时承载如此庞大驳杂的阴性能量,对她亦是巨大的负担,每一寸静脉都传来刺痛。
她以自己的灵台为熔炉,以混元道基为引,强行容纳、调和这些本该互相冲突吞噬的“九幽凶煞”,将它们凝聚、炼化……
“给我——破!!!”
她双手虚抱,将所有吸纳而来的五行阴力与自身的阳力融合,化作一道浑厚坚实的力道,狠狠轰向那炉壁破口旁的完整之处!
咚——!!!
一声比之前响亮十倍的恐怖闷响,自炉体最深处爆发。整个巨炉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上跳起数尺,又重重砸落。岩洞顶壁裂开无数缝隙,潭水透过缝隙疯狂涌入,整个空间地动山摇。
炉身上,以原先破口为中心,更多的裂纹疯狂蔓延......
傅冼孜被震得跌倒在地,神色大变,“灵天,灵天!!”
与此同时,一直紧跟在灵天身边的花期也听到了傅冼孜的声音,她循声望去,竟是来自于头顶。
“时候到了,跟姐姐一同前去吧”虽是商量的语气,可还未等花期开口,手腕已然被灵天擒住。整个人被她拖拽着走上一旁的楼梯。
吱呀,
随着楼梯上的木门被打开,花期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大师兄闻人觉正被数名黑衣人团团围住,剑光纵横,身影翻飞,战况激烈。
而更远处,那尊布满裂纹的巨型炼丹炉上方,师尊云遥凌空而立,周身被一团混沌而恐怖的能量光芒笼罩,那光芒中幽蓝与纯白交织肆虐,映照得她面容肃穆如神祇,又脆弱如即将燃尽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