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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永生咒(十) 归于虚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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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于张口,可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张着嘴巴紧紧盯着困在一团光亮中的决绝而模糊的身影。
没说出口的话,终有人替她说出。
“云遥。是否觉得自己在一点点下坠啊?一点点被这丹炉所吸引?”灵天的声音轻飘飘的,但落在云遥和闻人觉耳中,更盛千钧之力。
云遥不置可否,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后,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将周身奔涌的混沌能量催动得更急,炉身发出的呻吟与震颤顿时又猛烈了数分。
“还废什么话”傅冼孜的咆哮声嘶哑变形,他扒在滚烫的炉壁上,回头冲着灵天怒吼,眼中是快要溢出来的癫狂与恐惧“你的药究竟什么时候起效?我的宝贝炉子都快被这疯子打碎了!!”
灵天对他的狂躁置若罔闻。她鲜艳的红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念着:
“一……”
炉身上的裂纹,似乎蔓延得更快了些。
“二……”
云遥周身的耀眼白光,几不可察地闪烁、摇曳了一瞬。
“三”
......
“云遥!“
“师尊!“
倏地,云遥身子猛然一抖,光团瞬息,她似熟透的野果坠地般,朝着下方坚硬的炉身直直砸落。闻人觉目眦欲裂,登时飞身去接,长剑脱手化作流光斩向纠缠他的黑影,硬生生用后背承受了对方两道狠辣的劈砍。
两人如同短线的木偶般一起落入尚未熄灭的炉火中。
花期本能地冲上前去,虽明知接不住她。
......炉身的颤动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死寂,比方才的轰鸣更让人心悸。
交战中的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尊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巨炉,等两人的身影再度出现,抑或是永远沉寂在这口吞噬太多太多的熔炉中。
“...不要,不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期双膝跪地,两行眼泪顺着脸颊似断线的珠串般落入黑红斑驳的地面。她匍匐着,双手扒着粗糙的地面,想要靠近那冰冷的炉壁,靠近她的师尊。可怜她爱她的那位姐姐却分毫未动,静立在原地等炉中的情况。
”加把火,我等不及了。“傅冼孜缓缓站直身体,带着有些扭曲的笑意看了身边的雷昭一眼。
雷昭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物。那是一盏约莫三寸高的灯台,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又华美的骨白色,细腻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如同上好脂玉、又似冷却凝固的蜡油般的光泽。
随着他手持灯台,一步步迈向那沉寂的巨炉,傅冼孜、灵天以及所有罗星阁弟子,如同畏惧着什么,齐刷刷地向后退出十余步,屏息凝神地站在雷昭身后,目光灼灼。
“万灵奉炉,百骸燃灯;以你精魄,敕令真焱!”
随着雷昭口动声响,稳稳立在他掌心的这盏灯台登时燃出一团灼目的红光,将他半张脸都烤得灼热。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左右摇曳,向上攀升,犹如毒蛇的信子在吞吐舔舐。
暗色的瞳眸也被这团艳丽的火灼地鲜红。雷昭缓缓睁开眼睛,双指似剑,要将这灯烛上的火团引向炉底。
可下一瞬,意料之中的熊熊火势并未腾起,而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有紧盯着炉顶的花期看到了,那两道身影,竟从那本该吞噬一切的炉口破洞中,悍然冲天而起。
首当其冲的云遥,衣裙虽有灼痕,面色苍白。一双眼睛除了坚定果决,还有冷静到极致的锐利与怒火。她身法快如鬼魅,凌空一脚,精准无比地踢在雷昭手持灯台的手腕上。
雷昭惨叫一声后,那盏珍贵的百骸灯就被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在远处的岩石上,顶端鲜艳的火团急剧萎缩,闪烁几下后归于黯然。
几乎在同一时刻,紧随而出的闻人觉剑光一闪,挡在身侧,另一只手长臂一伸,已将跪伏在地、泪眼模糊的花期牢牢拽起,护在自己身后。
“你们……怎么可能?!” 傅冼孜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紧接着又歪头盯向旁边的灵天。
平静的面具也出现了裂痕,灵天瞳孔微缩,紧紧盯着气息虽弱、身形却无比挺拔的云遥,”你没中药!“
“很意外么?” 云遥上前一步,抬手抹去唇边残余的血迹,目光扫过傅冼孜和灵天,“你们离间我与花期,就是想让她将动了手脚的龙血紫参下在我们身上,好让我们被这炉子吞噬,成为入炉的药“
她顿了顿,看向被闻人觉护住、此刻眼中迸发出惊喜与后怕泪光的花期,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将计就计罢了。” 从她身上收回担忧目光的闻人觉冷冷继续道,“不让你以为计谋得逞,又如何能亲眼看到,你是如何榨干这些修道的生灵,以他们为药不算,还要将他们的修为抽干,化作这烧炉的火!”
云遥转身向前,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傅冼孜,她的目光落在那盏摔落的百骸灯上,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与愤怒。“以生灵修为为柴薪……好一个‘万灵奉炉’!“
她忽然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连整座山洞都为之颤动。
与此同时,看着湖面再次抖动的皇甫鸾额上也冒出了汗,“能多守一刻,师尊他们就少一刻危险”
“灵台聚炁,生我混元。九幽凶煞,逆转相生”
百骸灯剧烈震颤,其中储存的、未被完全炼化的驳杂修为与残存意念,被那清辉强行抽出,全数被她引入自己体内,而后化为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洪流,又从她的体内涌出,尽数奔向丹炉。
“不——!!!” 傅冼孜发出绝望的哀嚎,扑向丹炉。
但为时已晚。
在一声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巨大轰鸣中,那尊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炉鼎,连同其中污秽的“药泥”,以及傅冼孜毕生的痴狂妄想,彻底分崩离析!碎片裹挟着腥风血雨般的残渣,向四周迸射。
与此同时,整个山洞又开始剧烈晃动。与前几次不同的,随着处于阵眼处的炉鼎被毁,阵法彻底崩溃。绿幽潭自上而下飞速坍塌,潭水倾泻而下,似是被压制了多年的力量要在此刻全部发泄出来。
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皆四散逃命。唯有一人,逆势而去,冲进水流之中一片又一片去寻,可谓徒劳。
“师尊,大师兄,随我来”
闻人觉搀扶着虚弱的云遥跟随花期一路走去,看见了一扇木门,正是她随灵天从药圃进入此处的那扇。
药圃中的奇花异草依旧摇曳生姿,只是在地基持续的震动中也难免惶然摆动。花期忍住心痛,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引着身后二人疾步朝出口走去。
“鳞蝶粉,妹妹还真是聪明呐”
就在三人即将踏出这片隐藏于丹室之下的药圃时,一道身影却轻巧地拦在了前方。
她的脸色愈发惨白,许是逃命匆忙,嫣红的口脂已有些晕开,在妖冶姝色中更添一分不同往常的凌乱,愈发美丽。“原来你真的从未信我,一路以这鳞粉为迹”
花期冷哼一声,“彼此彼此,你同傅冼孜设计离间我与师尊,我不过为自保留条后路罢了,你又何必摆出这副被人背叛的模样。”抬脚欲走,却又被叫住。
“妹妹可知,你的师尊或许从未全然信任过你,同样留了后手呢”
眼看着身侧的人愈加虚弱,闻人觉不想浪费时间,铮然一声长剑出鞘,寒芒对准了灵天的咽喉。
“怎么,急于杀人灭口吗?”灵天轻笑出声,反而上前一步,脖颈上立刻沁出血珠。她却恍若未觉,只看向那个面色惨白如纸的人。
云遥缓缓抬起眼皮,对上她挑衅的目光,先是看了闻人觉一眼,“让她说”,随后目光落向花期。
花期没有转身,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抖了一下。
“花期,两岁丧母,三岁父亲被人杀害。五岁毒杀仇人满门。此后自学制毒,天赋卓绝。十五岁偶得机缘入岐黄谷为徒。然因却因过往与痴毒之性被同门所忌,不容于谷。十七岁时被云遥所救,成为逍遥宗门下弟子。”灵天语速平缓,说到此处忽而弯唇,嗓音压低,
“只是你可知道”她附身凑近花期的耳朵,脖颈上的血珠划出了一条刺眼的红线,“你离开岐黄谷的时候,半夏长老曾给了你师尊一颗半药丸。那半颗洗髓丹去了你全身修为。可还有一颗紫色丸药”
“知与不知,都和你不相干。”花期转过身来,对上灵天浅琥珀色的眸子,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再离间我与师尊一次罢了。那药是什么,师尊拿了与否,用或不用、用在何处,都与我无关。“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沉,“我孤苦伶仃活了十二年,又在岐黄谷被人鄙夷相待两年。唯师尊救我爱我,信我教我。她若是要我这条命,我花期,甘愿亲手奉上。”
灵天深情一滞,继而发出尖厉的笑,“救你爱你,信你教你。期期,这些我统统可以做到!”她后退一步,挥袖指向四周的草木,眼中涌上近乎癫狂的亮光“她做不到的,我也可以做到。什么奇花异草,稀世毒株 ,只要你想,姐姐都能为你弄来”
“草木而已,怎能与我师尊相较”花期不再理会,上前两步搀住云遥,三人并肩向出口走去。
被落在他们身后的女子没有再追,随手折下一朵长满尖刺的美人牙,在布满红痕的手腕上又添上了数道新伤。血珠汩汩流出,又一颗颗砸进红黑斑驳的土里。
刹那间,满园草木如获敕令,抽条、疯长、绽放、结果。一派葳蕤繁茂,恍若幻境。
轰——!
可惜,随着山洞的坍塌,一切都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