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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永生咒(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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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之下,是比夜色还要幽深的冥色,墨绿一团,看不见丝毫光亮。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连水流最细微的脉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无,拉扯着人的意识,仿佛要将人拖入永恒的沉睡。
呼,呼,呼
唯有她自己和身旁闻人觉绵长而压抑的呼吸声,在这令人心悸的沉寂中规律地起伏,将云遥拉在几要坠进去的无垠沉寂边缘。
“嗯?”一股温热的触感悄然靠近腰侧,云遥下意识地憋着气轻哼了一声,闻人觉的手已然落在了她腰间。
咚,咚,咚,咚
他拔出长剑在身前扰动,似是要将这团混沌划开。虽然比方才多了些噪音,云遥却反而愈发平静,她阖眼将全部神识如同蛛网般铺陈开来,细细感受着周遭水流的每一丝微妙变化。
咚,咚,咚,
被剑气扰动的水发出意思一声声闷响后向两侧退去,不...不是两侧,而是……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正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缓缓汇聚、流去。
潭水幽深,光线晦暗,闻人觉却在她睁眼的瞬间敏锐地感知到了。他扭头望去,虽看不清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眼眸中透出的、磐石般的坚定与决断。
紧接着,他握剑的手腕上就加了一道力。她的手比他小不少,覆在他腕上的时候只能遮住一半,但那份力道和稳定却不容忽视。
他松了些劲力,由她握着一下又一下看似漫无目的地挥动。
水...似乎都在向一个方向流去,形成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流。
二人心照不宣,并肩朝着暗流没入的地方游去。
......
“姐姐,我们到了吗?”花期被身后高她一头的女人用手捂着眼睛,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一点点向前挪动。女人白皙的肤色因周遭暗下去的天色而显得有些惨白,又因穿了一身红裙,活像是女鬼在啃食生魂。
“马上就到,期期可不要偷看哦”覆在眼皮上的温度和力道顿时消散,花期听话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许是夜深了,连虫豸也先休息了。方才一路走来听到的虫鸣也都没了声响。
可草木的味道却还在。
这是...
“期期可以睁眼了”
双目因长时间处于黑暗中,乍见光亮,视野里只是一片模糊而晃动的彩色光斑。
而随着视线渐渐清晰,花期的眼睛也越睁越大。灵天后院那处小药圃相较于此,无异于土丘之于不周山,水洼之于北冥海。
这是一片被环形山壁温柔环抱的圆形谷地,仿佛天神亲手点化的瑶池仙境。谷中灵气氤氲,化作淡紫的薄雾缭绕盘旋。无数流光溢彩、形态各异的奇花异草,正密密麻麻地生长着。前日所见的幽蓝色虫骷莲,在这里竟成了寻常之物。
她的目光贪婪又迅速地扫过,只能勉强辨认出三五样曾在最古老的药典上见过的珍稀品种,有叶脉如血丝般搏动的血玉珊瑚兰,能随情绪变幻花香的七情断肠草……更多的,是她连见都未曾见过、名字都叫不出的奇异花木。
“啊”感觉到了背上的一股力道,花期轻呼出声。
“怎么,高兴傻了?你不是找腐心芝吗?它就在那里,你去看吧”随着灵天手指的方向望去,花期果真瞧见了其貌不扬的腐心芝。
她快步过去,蹲在地上,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般仔仔细细瞧着这一颗颗可爱的小灵芝。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被腐心芝下面的泥土所吸引。
黑色的土质最为肥沃,她自然知晓,只是其中混着的暗红色小石头是什么?她借助身形的遮掩,又小心翻看了周边几颗药草下的土壤,无一例外,全部混了这种红色石头。
看来,这就是关键了。
花期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换上一脸谄媚后站直身子,“姐姐,我最新研制的丸药就缺了一味腐心芝,姐姐可愿意赠我一颗?”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灵天勾起唇角在她鼻尖轻刮一下,“莫说一颗腐心芝了,这整片药圃送你我都是不心疼的。只是...可还记得答应姐姐的事情?”
闻言,神色慌张的少女颔首垂下了眼眸,弱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再等等,等看到结果了,姐姐亲手摘下来送你”
灵天强压难耐的心痒,有了云遥和闻人觉,这一片药圃算得了什么,到时再养育两片三片药圃都不成问题。还有她那些没种出来的珍惜药材,也都可以生根发芽了......女人迎着光举起手腕,摸了摸醒目的红痕,不自觉笑出了声。
这声音,冷得花期后背一凉。
......
“就是此处了”云遥松开手,用灵力撑出一片避水的方寸之地,将将容得下两人。
二人朝脚下看去,正是一眼拳头大小的漩涡,若非云遥神识敏锐,几乎无法察觉这潭眼的存在。
片刻的欣喜之后,云遥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本就是夜闯绿幽潭,她不信傅冼孜那个狐狸会毫不知情,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为今之计,只有用灵力破开这处潭眼才能最快查出这潭死水之下的秘密。
同处其中的闻人觉怎会察觉不到这避水结界的晃动,这意味着,维持结界的人,此刻正将绝大部分灵力与心神,投入到了另一件更为耗神的事情上。
“让我试一下,好吗?”
按住云遥施诀的手,闻人觉又从腰间将那柄寒芒抽出。
“这是龙渊的剑,或许可以破此潭眼。”
不是或许,而是一定要。
绿幽潭死寂一片,不知加了什么禁制,连水流都没了。若要在此处借五行之力运气化形,必然极耗心力。
“闻人觉”云遥似是还要说什么,但闻人觉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机会,他手腕一翻,剑尖向下,同时另一只手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牢牢护住。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与长剑化为一道人剑合一的白色流光,如同离弦之箭,又似坠落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朝着下方那深邃的潭眼疾刺而去。
就在剑尖插入潭眼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吸力从潭眼处爆发,疯狂地拉扯着周围的一切水流,朝着那一点奔涌汇聚。
汹涌混沌的模糊水色中,一柄发着白光的长剑牢牢刺在这吸力的源头处。只有靠近他的云遥才知道,那不仅仅是一把长剑,还有一个人。
一个她想护却偏偏也总护着她的人,一个坚定地说愿意等她不再逃避的人,一个不知何时已经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人。
“傻子,方才是想说,闻人觉,我们一起”她不再犹豫,身形一动,逆着狂暴的水流,精准地来到他身后。
哗..哗..哗..
水流声愈发震耳欲聋,十指交扣的瞬间,闻人觉原本因承受巨大冲击力而微微晃动的身形,骤然稳定了下来。一股温润而强大的灵力通过相握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与他自身的灵力汇合,共同对抗着潭眼传来的恐怖吸力。
“看来师尊她们找到关键所在了!”焦灼等在岸边的皇甫鸾看见刚才那点出现在潭底的光点愈发明亮,心里终于放松了一些。
可下一刻,整颗心又瞬间被提起。
随着潭眼被暴力打开,两人只觉得脚下一空,那股强大的吸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向下坠落的失重感。好在二人反应极快,在被汹涌倒灌的水流冲下去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各自施展身法,寻了处平地一同落下,这才免于随倾泻下来的水柱掉到无底的沟壑中。
“原来潭底还藏着这么大一个地方,似是一个岩洞?”
云遥抬头看着盖在头顶的那眼深绿潭水,大抵有百丈之远。
“小心!”闻人觉的惊呼声未落,云遥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剧烈晃动,紧接着是四周的岩壁也都在猛烈摆动,碎石簌簌落下。
“不好,大概是破坏潭眼触发了什么阵法,我们先稳住,给袅袅一点儿时间。”
与此同时,看见死寂一般的潭水漾出层层水浪的皇甫鸾登即施法布阵。
...“主人,阵法受到扰动会影响”
身边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抱着手炉的傅冼孜抬手打断,“岸上不是还有一个吗?我看她可比你强多了”
这人闻言立马噤声,乖巧地退了一步,跟着自家主人一起静观其变。
“师尊,大师兄,这阵法太复杂了,我一时破不了。不过我在其上加了个阵,大概能稳住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出来,否则会被困在阵中。切记,一个时辰!!”皇甫鸾焦急的声音通过传讯海螺在云遥和闻人觉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喘息。
“好,我知道了袅袅,你放心,我们一定会顺利回来的”云遥语气沉稳,试图安抚岸上徒弟的焦虑。她定了定神,开始仔细打量起他们此刻容身的这片“地面”。
很奇怪,这不像是砖石的地面,也并非什么泥土,上面甚至还凹凸不平。她抬眼向略远处看去,地面似乎是个弧形,在数十步之外渐渐倾斜下去。
云遥不自觉地向前走去,越走心中的不安就越强烈。
“遥遥,这地上的花纹是八卦云雷纹,这种花纹常用于”闻人觉说话间回头看去,只见云遥静立在自己背面数十步开外的地方,低头向下看着什么,便止住话头,转身朝她走去。
“小觉,我们大概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物件上。”
“炼丹炉”闻人觉点了点头,随她一起向下看去,正瞧见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大狻猊,那正是这丹炉的兽足之一。
二人搭肩,一跃而下,又后退了几十步,才堪堪看见这尊巨大丹炉的面目。
通体呈现出暗沉金黄色泽,古朴而威严,巨大的炉身上遍布着繁复的八卦云雷纹,三只造型狰狞的狻猊兽足稳稳地扎根于黑暗之中,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既有炼丹炉,必少不了三样东西。”云遥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
“入炉的料,炼化的药,烧炉的火”闻人觉沉声接道。
两人一问一答,俱是心下一沉。
将这样一座庞大的炼丹炉费尽心思藏在潭水之下,必然不是寻常的料,药和火。
云遥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可此等逆天之道,不赦之罪,空口无凭,必须找到确凿无疑的证据,才能将其公之于众。尤其傅冼孜还是这样一个有口皆碑的“好人”。
......
看着澎湃的潭水再一次归于静寂,傅冼孜仰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眼睛,“云遥,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的味道...真是让我魂牵梦萦啊”
他指尖点了手炉两下,两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钻出跪在他面前,“告诉灵天,可以行动了。准备好的人手,全部行动,是时候正式迎接我们的贵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