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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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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老婆婆与中年汉子,裴尘决定去南京找张柏荣,梦中的画面让他心里不安,他必须要亲自去确认张柏荣是否还活着。
也幸好小梅枝留给了他一些钱,让他能够坐上前往南京的火车。
坐在裴尘旁边的是个很能说的大婶,絮絮叨叨很久终于把对面两个人的底细盘了个遍,最后意犹未尽看向裴尘:“我说小伙子你这是去哪儿?”
火车路过的站点很多,并不是指定的地方。
“南京。”
“南京!你去那里做什么?”大婶嗓门大得很,一嗓子让很多人都看向两人,裴尘眉头微皱,他并不想这么引人注意。
大婶太过热情,拉着裴尘的手千叮咛万嘱咐道:“小伙子可千万不能去南京,那里在打仗,不安全,有什么事等过两个月再说。”
“不劳大婶操心。”裴尘不习惯别人触碰,默不作声把手抽走,然而大婶也不知道是神经大条,还是根本就不在意,一点也没看出裴尘并不想谈论此事。
“你是去找人吗?要是去找人就算了吧,听婶子的话别去南京了,你要找的人估计都死了。”
饶是有良好的教养此时此刻裴尘也忍不住说上几句:“婶子怕不是赶去办丧事。”
“哎呦小伙子你猜对了,我那个表叔死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裴尘闭上眼睛不想在说话了。
“你个小伙子还太年轻,娶妻生子了没?我给你介绍我侄女,我那侄女可水灵了...”
好在火车车厢之间有休息间,大婶没两站也下车了。
越往南京车上的人越少,最后整个车间就只剩下裴尘一个。
南京站到了,裴尘下了车便看到远处袅袅黑烟,空气中弥漫战火的味道,车站里大多数都是避难的人。
受伤的人躺在地上,有些轻伤的负责照顾。
看到这个时候还有人来,有好心的人上前询问裴尘是哪里来的,来南京做什么?
“我来南京找人。”
“太危险了,别去。”
无论多少人,裴尘都只听到这个大差不差的回答,可小梅枝死了,小乌云死了,若是连张柏荣都……
裴尘打心眼里就知道自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除了他身边的人,其他人的死活与他无关。
可当他看到无边的战火无尽的硝烟之时,裴尘知道他错了。
战斗机的轰鸣声依旧在不远处,偶尔会有爆炸声传来,黑色烟雾滚滚升起,裴尘踉跄着向黑烟方向跑,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入眼遍地的尸体,有敌方的也有穿着和张柏荣一样服饰的。
每每当他看到与张柏荣身形相似的人时,都会心惊胆战的扒开尸体,裴尘怕尸体是张柏荣的,也庆幸尸体不是他的。
从太阳当空一直翻找到夕阳西下,战斗机偶尔会投放几颗炸弹,巨大的响声还有黑烟在四周让人恍惚,裴尘从担忧到麻木,他从城外一步步走到城内,看着躲避战争的人藏在墙角,藏在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
遍地都是尸体,年迈的老人,被撕碎衣服的女人,开膛破肚的孩子,也有被炸碎的肉块。
他抬头看向前方,不知该何去何从。
战斗机依旧在盘旋,没日没夜,裴尘看到有个身影,穿着军装,穿着和张柏荣一样的披风,甚至就连背影也那么相似。
“张柏荣!”裴尘的声音被爆炸声掩盖,他眼睁睁看着那人被炸飞,裴尘只觉得身体天旋地转,他摔在地上一直盯着那人的方向,一点点往那里爬。
不是张柏荣,不是张柏荣,不是……他在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是张柏荣,可那人的脸已经被炸毁,分不清长相,裴尘想起自己送的平安福,他在那人身上翻找着,此时此刻裴尘心里希望这人的身上千万不要有。
但事实让他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从尸体上翻找出来的平安符,和裴尘求来送给张柏荣的平安符一模一样,裴尘攥着小小的平安符放在胸口,他望向天空,望向炸毁他家园的敌人,眼泪从眼角滑落,形成两道白色的划痕。
“啊!!!啊!!!我要杀了你们,把你们赶出去!啊!!!”
裴尘跪在地上,身体倒下。
……
裴尘再次睁眼的时候,入眼的环境已经和他闭眼前完全不一样,很明显他现在身处在一间屋子里,屋子收拾的干净整洁。
“你醒了?”
汪哲瀚又给他拿毛巾擦了擦脸:“你睡了很久,当时我看到你把你带了回来。”
“这里是哪儿?”裴尘感觉自己嗓子干涩,艰难的说了一句话,汪哲瀚放下手中的毛巾,递给裴尘一杯水:“我暂时的落脚点,还算安全,这里是E国租借点,不会有轰炸机进行轰炸。”
“尸体我是背不回来,扛着你一个回来就不错了,不过我把他身上的东西拿回来了一件,他若是对你来说很重要,过些日子就立个衣冠冢吧。”
“多谢。”裴尘知道自己不能要求什么,对方把自己救回来已经很好了,裴尘看向窗外,外面正在下着大雨,然而雨再大也不能冲散被摧毁的痕迹。
汪哲瀚问裴尘是做什么的,裴尘如实相告,汪哲瀚让他安心在这里休息。
裴尘在汪哲瀚家里住了几日,这期间有个像学生一样的女人总会来找汪哲瀚,裴尘知道自己在汪哲瀚这里很不方便,便打算走。
“裴先生可有其他去处?”
“没有,不过天地广阔总有我的容身之处。”他走之前,要去城外给张柏荣立墓碑,张柏荣的尸体他未能找到,好在汪哲瀚把张柏荣的军衔拿了回来,一手能握住的小东西,现在却是裴尘心中的慰藉。
汪哲瀚点点头劝裴尘想开一些:“多保重。”
“多谢汪先生。”
……
裴尘用身上为数不多的钱买了把铁锨和一块木板,并在木板上写下几个字,张柏荣之墓右下角有一排小字,立碑人张柏荣之妻裴尘。
不管张柏荣认与不认,裴尘这辈子也只会有张柏荣一个男人。
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裴尘就这样给张柏荣立了碑,又烧了许多纸钱,张柏荣花钱大手大脚,没钱怕是不习惯。
其实裴尘想过自己以后做什么,他身上还有些钱,但他并不想离开南京,张柏荣留在了这里,他想陪着他。
……一年后……
南京被鬼子占领,设为根据地。
街道上总能看到巡逻的鬼子兵,还有些通敌叛国的汉奸骑着二八大杠满街蹿。
街边一个大娘掏出两文钱放到桌子上:“先生,帮我写封信吧,给我的儿子。”
男人立马开始研磨:“大娘您说。”
“儿啊,你爹被小鬼子……被,”大娘有些说不下去,男人立马明白:“大娘,您继续说就行。”
“家里你二弟去了……”
一封信写好,男人递给大娘,目送着大娘离开,又坐回凳子上等着下一位客人。
照相馆的照相师蹲在门口嗑着瓜子:“你这一天能挣多少?能吃上饭吗?”
“一天整个几文钱,够买个饼子了。”裴尘笑着回应,又接了个读信的活儿,赚了一文钱。
他每日从早开始在照相馆旁边摆摊,照相馆老板是个中年人,偶尔会在,照相师则是天天在,不忙的时候两人会聊会儿天。
照相师大名不知道,但照相馆老板叫他石头,裴尘也就这样跟着叫了。
不远处十字路口出现骚动,一位老人不知何原因与鬼子有了争执,但鬼子哪里会讲道理,拿出刺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老人就这样倒在地上,几个鬼子哈哈大笑,没一会儿进了饭馆吃饭去。
老人就那样倒在地上没人管,活肯定是活不了,裴尘收好摊位,石头啐了口瓜子皮道:“张先生这是又发善心,埋了第几个了?”
“不知道,总要有人管的。”他看不得尸体就那样躺在地上,“若是哪天我死在路上 相信也会有好心人把我掩埋。”
“那是肯定。”石头对这个留着胡须的男人很有好感,认识字会写字是个有文化的,这些日子里张先生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中,是个善良之人。
裴尘拖着老人上了手推车,手推车是他埋得其中一个人的东西,没有人会要一个死人的物品,裴尘索性就用上了,他拉着手推车一路往城外树林方向走。
城门口有汉奸鬼子兵把守着,人来人往都要检查,汉奸大名倒是没人知道叫什么,背后都管他叫刘大头,因为他脑袋大,不过见面都管他叫刘头儿,裴尘拉着车出城,刘头儿看也不看就放行了:“也就你好心,去去去。”
“多谢,谢谢刘头儿。”裴尘点头哈腰。
其实很多人都做了鬼子的走狗,看门又或者欺负百姓,百姓人人骂之,可说到底不过都想活着。
熟悉的地方停了下来,七八个土包排开,裴尘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开始挖土,便挖便念叨着:“老爷子你又何必,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看似说给老人听,实则说给自己听。
世道变化太快,每天都有人死在鬼子刀下,倒不是裴尘贪生怕死,只不过他不想死的没有价值。
把老人的尸体拖拽到挖好的坑中,又一铲子一铲子掩埋,最后在堆上一个小土包,虽然不知道叫什么,但还是立了块木板,若是有家属寻找,到时候在写上名。
烧了些纸,又给其他坟上添了新土,看了看渐渐有些变黑的天,裴尘这才推着车准备离开。
突然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荒郊野岭的旁边还是坟地,裴尘真被吓到了:“阿弥陀佛……”
他心中默念,定睛往脚下看,松了口气。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