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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重遇 好想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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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猿在江户的屋脊上疾驰,身后是三名追踪者凌厉的破空声。任务出了纰漏,她带着一份不能见光的卷轴,成了被清理的目标。肺部火辣辣地疼,旧伤在奔跑中隐隐作痛——她知道,那是“血契”在另一端,不知第几次为他分担了某种伤害的旧伤。
不能停。她咬着牙,视线在迷宫般的街区中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缺口或掩护。
然后,她看到了那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万事屋。
身体的反应快过思考。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追踪者的苦无即将触及背心的刹那,猛地拧身,向着那栋小楼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忍术,高高跃起——
然后,撤去了所有力量。
任由地心引力,将她像一颗坠落的星辰,或者说,像一件被命运奋力投掷回的、迷失已久的宝物,笔直地投向那扇亮着昏暗灯光的窗户下方。
轰隆——!!!
木质结构碎裂的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瓦片、木屑、灰尘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小猿撞破了万事屋二楼那本就不太结实的屋顶,穿过天花板,裹挟着一身夜露、硝烟和血迹,不偏不倚,重重摔在了下方那张熟悉的、铺着乱糟糟被褥的床铺上。
“呜……!”
撞击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闷哼。
尘埃缓缓飘落。
银时在床铺被砸中的前零点一秒,似乎因某种战场本能皱了皱眉,但并未醒来,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定春……别又尿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继续沉沉睡去。
小猿躺在被砸得凹陷的床铺里,躺在飞扬的尘土与碎屑中,躺在……他的身边。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追杀、坠落的疼痛与血契分担的隐痛交织在一起。但她完全感觉不到了。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的侧脸所占据。
柔软的银色卷发蹭在脸颊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熟悉的、混合着草莓牛奶和淡淡烟草的气息,将她温柔地包裹。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像一块磁石,吸走了她身上所有的寒冷与疼痛。
心脏颤得厉害,仿佛要跳出喉咙。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看着他,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直到整张脸都绽放出一个巨大到近乎傻气的、眉眼弯弯的笑容。泪水却顺着眼角悄悄滑落,混入脸上的灰尘。
“神明啊,甚怜我……”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他是否记得”,也没有考虑“明天该如何解释”。
她只是遵循着比思维更古老、更强大的本能,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伤痕累累的鸟,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决地,掀开他被子的一角,然后钻了进去。
身体贴上他温暖的后背,手臂小心翼翼地、却又用尽全力地环住他的腰,将自己深深埋进他的气息里,眼泪扑簌簌无声落进棉被,连自己也不知道。
脸颊贴着他的脊背,那里有坚实的肌肉,也有……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来由的旧伤疤。她的手指,颤抖着,摸索到他散落在枕边的几缕银发,然后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轻轻地、一遍遍地用手指勾缠着。
柔软,微凉,与腕间手绳里那几缕带着焦痕的触感,截然不同,又殊途同归。
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在触及这真实心跳与体温的瞬间,终于“啪”地一声断裂。无边的疲惫与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追杀、组织、血契的疼痛、漫长的寻找、无人知晓的守护……一切都远去了。
在这个充满灰尘、废墟和他气息的被窝里,她紧紧抱着这个早已忘记她的男人,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透过胸腔传到自己的耳膜。
咚咚……咚咚……
那是她世界里,唯一重要、也唯一真实的律动。
嘴角带着未干的血迹和心满意足的弧度,猿飞菖蒲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一声叹息,又如同一句箴言,轻轻落在心底:
“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想你,真的很想很想……”
窗外,月光透过新开的屋顶大洞,静静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追踪者的气息在附近徘徊片刻,最终悄然退去。
银时在睡梦中,几不可察地,心脏正悄然填满缺失的一块。
命运的齿轮,在破碎的屋顶下,再次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咬合声。
重逢,并非童话的起点,而是另一场漫长凌迟的开端。
正如“血契转生”那冰冷条款所写:它将为被转生者,捏造出对施术者的排斥情感。
于是,在银时的世界里,猿飞菖蒲这个“砸穿他家屋顶还钻他被窝的疯狂女忍者”,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麻烦源、不适感的集合体、需要被严厉对待并最好远离的对象。
他的排斥,直接而鲜明。
“喂,你这跟踪狂女!说了多少次别靠这么近!你影响到我喝草莓牛奶了!”
“啧,又是你。这次又是什么借口?任务路过?屋顶检修?我告诉你,维修费从你下次砸穿的屋顶里扣!”
“走开,看见你就心烦。”
他的眉头为她而皱,他的死鱼眼因她而更显无力,他的毒舌对她格外锋利。没有理由,就像过敏反应,就像天生排斥某种气味——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对他尖叫:远离她。
而小猿,只是听着。
她站在他三步之外,这是他忍耐的极限距离,看着他脸上真实的烦躁与厌恶,心脏像是被那些话语的碎片细细地割着。
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厌恶不是真的。那烦躁源于术法。他每一次脱口而出的“滚开”,都是血契保护机制在她耳边冰冷的回响。
她知道原委。
而这,正是最残忍的部分。
正因知道,她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不能质问“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不能期待某天他会“回心转意”。她面对的,不是一颗需要温暖或沟通的心,而是一堵被规则砌好的、专门针对她的墙。
于是,她的“跟踪狂”属性,在这绝望的认知下,发生了某种孤注一掷的质变。
躲在他常去的甜品屋对面的屋顶,用望远镜看他边《Jump》。
在他和真选组追逐时,隐藏在巷子阴影里,确保没有流弹真的伤到他。
甚至在他醉酒睡在路边时,悄悄将一件备用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再在他醒来前迅速消失。
她想见他。
只有用这种隐藏在阴影里的方式,她才能经常地、不受那“排斥规则”干扰地,看见活生生的阿银。
看见他吐槽新八,看见他被神乐抢走食物,看见他懒散地晒太阳,看见他为了保护谁而握紧洞爷湖。
真实的他,生动的他,而不是那个一面对她就自动换成“厌恶模式”的他。
距离带来痛苦,也带来一种病态的安全。至少这样,她还能看见。
有时,跟踪的间隙,她会蜷缩在冰冷的屋脊上,腕间的银发手绳贴着脸颊。
望着下方万事屋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的灯光,里面传来模糊的喧闹声。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又被她狠狠眨回去。
喉咙里哽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气音般的呢喃:
“……真的好想…”
声音颤抖着,被夜风吹散。
停顿。更深的疼痛从心脏泛上来,漫过四肢百骸。
“……好想。”
好想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走到你身边。
好想听你叫我的名字,哪怕是带着嫌弃的“喂,变态女。”
好想把新做的、可能又失败了的甜点塞给你。
好想……再被你用那种看麻烦,却又偶尔会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的眼神,看上一眼。
这些年。
独自承担伤痛的这些年。
在组织里推动和平却步履维艰的这些年。
靠着一点点偷窥来的片段,支撑自己的这些年。
思念从未停止,在血契的规则与现实的铜墙铁壁间,被挤压成更沉默、更固执、也更疼痛的形态。
她拉了拉面罩,将身影更深地埋入黑暗。目光却依旧贪婪地锁着那扇窗,直到灯火熄灭,万物沉寂。
然后,她才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走,回到自己冰冷的任务与无尽的守望中去。
想见他。
哪怕他厌恶她。
哪怕只能这样,隔着一整个被规则扭曲的世界。
这便是“血契转生”之后,猿飞菖蒲爱着坂田银时的,唯一方式。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江户酝酿着一场暴雨。
银时正对着那把修补了无数次、却依旧不太牢靠的千本樱伞发愁——伞骨又松了。他嘴里叼着螺丝刀,手上没轻没重地摆弄着某个榫卯结构。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某种古老机关被触动的脆响。
紧接着,伞柄末端一个不起眼的、曾被当做装饰的微型符印,突然亮起了微弱如萤火的光。光芒顺着伞骨的纹路迅速蔓延,整把伞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喂喂,这又是什么天人黑科技……”银时的吐槽卡在喉咙里。
伞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涟漪。
然后,画面出现了。
不是投射在空气中,而是直接映照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印进他的脑海——
七年前。潮湿阴暗的仓库。烛火摇曳。
一个左眼缠着渗血绷带的赤发少女,侧身歪头看着他,唇角带着恶作剧的笑,说:“不行吗?你要赶走无家可归的我吗?”
接着,她顺势坐到了他的怀里。年轻的他瞬间慌乱,像被烫到一样把她翻了下去……
少女滚落在地,却笑着喊:“哎哟,谋杀老婆了。”
他指尖滴血羞愤,却瞥见她腰间绷带渗出的血斑,瞳孔微缩,往她口中塞了棒棒糖……
他扶起她,更换绷带,声音别扭:“你不用这样,想住多久都行。”
“还有,你不是我老婆。”他小声嘟囔,往自己嘴里也塞了颗糖。
少女追问,眼神亮得惊人:“那,我成年之后,阿银和我结婚哦。”
他戳她脑门:“笨蛋,这是男士要做的事……”
画面闪烁,切换。
还是她。眼神炽热,兴奋喘息:“啊啊啊阿银的束缚play~”
他忍不住蓦然笑出声,开怀放肆。少女看着他的笑容,情不自禁地捏住他的脸颊:“定格笑容。”
他回一个更加灿烂的笑。
椅子翻倒,他瞬间反应,手臂抵住墙壁,将她困在狭小的空间。壁咚姿势下,他眼神躲避又有些正经:“喂小猿,跟我在一起,得有着失去自由的觉悟。”
少女脸红喘息,眼里冒出爱心,却在他“克制占有欲”的低声诉说中,渐渐化为一潭柔软而坚定的春水……
回忆,如同被封印了七年的海啸,轰然冲破堤坝,以无可阻挡之势,灌入坂田银时干涸的记忆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