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姻缘啊［银猿］》编织尘埃

56、樱花第九10 双轨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刚一出口，就被窗外的风扯碎了。

　　就在这时，医疗部外的走廊传来了熟悉的、属于忍者同僚的议论声，内容清晰地飘了进来：

　　“这次爆炸波及太广了，巡视居民区人手根本不够……”

　　“可不是，连重伤刚醒的都被算上……啧，听说‘那个麻烦精’猿飞也被波及了，伤得不轻，就在里面。”

　　“算了，好歹是个战力，组织现在严重缺人……就当捡回去吧。”

　　“也是，总比没有强。”

　　声音渐渐远去。

　　小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啊，对了。她被“捡”回来了。因为她熟悉的这片土地被破坏，因为组织缺人，因为她这个“麻烦精”好歹还算个“战力”。像一个被重新回收利用的破损工具。

　　理由如此现实，如此简单，与她刚刚经历的那场焚心蚀骨的献祭，毫无关系。

　　世界照常运转，带着它冰冷的逻辑。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早已干涸、变成深褐色的血迹。

　　那是他的血，还是她的血？已经分不清了。

　　但味蕾清晰地分辨出，在那浓重的铁锈味之下，竟然还混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甜腻的颗粒感——

　　是糖霜。

　　是他不知道何时吃过、又或许是在爆炸中从某个破碎的甜品罐溅出的，属于他的糖霜。

　　甜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却被底下厚重的血腥与苦涩彻底淹没。

　　甜得发苦。

　　这就是全部了。炽热的吻，生命的流转，决绝的守护，漫长的疼痛，被回收的身份，凋零的记忆，以及掌心这一缕编入发绳的银发，和唇边这一抹甜苦交织的血迹。

　　她握紧了掌心，枯叶在指缝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银发手绳贴上皮肤，微凉。

　　新的季节开始了。一个没有阿银记忆的季节。

　　而她，将带着这发绳，这伤痛，这苦甜的余味，活下去。

　　作为忍者，作为被回收的工具，作为……“守护阿银”的影子。

　　窗外，秋风不止。

　　伤愈后的小猿，像是被某种无声的指令重新编程。

　　她不再穿着那些贴满荧光草莓的夸张忍者服，取而代之的是便于行动与隐匿的深色装束。那头曾被银发割断绳结的赤红长发，也被她利落地束起，一丝不乱。眼眸深处，曾有的狂热与花痴被一种沉淀下来的、冷冽的专注所取代，只是在偶尔抚摸腕间银发手绳时，会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疼痛的柔软。

　　她的生活，被清晰地划分为两条并行的轨道。

　　第一条轨道，在阴影中蜿蜒。

　　她动用了自己作为优秀忍者的一切资源与技巧，暗中追查着那个人的痕迹，这些痕迹变得飘忽，继而中断。

　　不是没有线索，而是每当她顺藤摸瓜，线索总会恰到好处地在关键处断裂——目击者被调离，记录被加密或销毁，甚至连她派出的侦察型忍鼠都会莫名失踪。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滤网，专门为她设置，将她与关于“坂田银时”的信息隔离开来。

　　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准的、有针对性的阻碍。

　　第二条轨道，则在组织内部艰难推进。

　　爆炸的惨状让她彻底领悟了战争的荒诞与代价。她不再仅仅是执行任务的工具，开始利用任务间隙与积攒的威信，在忍者组织内部发起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她收集数据，分析战争对平民与忍者自身的消耗，提交报告，甚至在非正式场合质疑某些过于激进的任务。

　　她的理由务实而锋利：“无休止的暗杀与破坏，只是在制造更多废墟和仇恨，最终会反噬我们自身。组织需要存在的基础，是秩序下的阴影，而非彻底的火海。”

　　这是一条比追踪更艰难的路，触动利益，挑战权威。但她腕间的银发手绳时刻提醒她：每平息一场潜在的冲突，或许就能减少一分未来会通过“血契”传递到他身上的伤害。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宏观意义上的“守护”。

　　两条路，都走得孤独而布满荆棘。

　　她常常在深夜的任务间隙，靠在冰冷的屋脊上，望着万事屋的方向。掌心握着那缕银发，指尖传来微不足道的温度。

　　她知道他就在那里，过着或许依旧麻烦不断却鲜活的日子。

　　她也知道，一堵由自己所属组织的最高意志筑起的无形之墙，正横亘在他们之间。墙的那头，是他被清洗干净的过去；墙的这头，是她带着全部记忆与伤痕、负重前行的现在。

　　组织头目从未直接出面，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阻滞感，如同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的每一次探查。她不再急躁，只是将这份“阻碍”本身，也列为需要调查的“异常情报”。

　　为什么？头目在隐藏什么？银时身上，有什么是组织不愿让她，或者让“外界”知晓的？

　　疑问在心底生根，与她对和平的推动、对那人的思念缠绕在一起，成为支撑她在双重孤独中走下去的、复杂而坚韧的动力。

　　秋去冬来，她的追踪地图上标记越来越少，但她的内部报告却越来越厚。

　　找不到他，就为他创造一个更不需要他拼命的世界。

　　这，成了猿飞菖蒲全新的、沉默的忍道。

　　大爆炸之后，坂田银时的人生，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却丢失了最关键的系统文件。

　　身体上的伤口在愈合，伤口包扎、灌药。但心里头，却有个地方怎么也填不满。空落落的，漏着风。仿佛身体里最要紧的一个部件，在爆炸中不是被炸伤，而是被直接炸没了。

　　他时常会无意识地抬手，按向左胸口，总觉得那里应该有点什么——不是心跳，是别的，更沉、更烫的东西——但现在，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虚。

　　大脑也出了问题。有时候，在某个街角闻到一丝甜腻过头的草莓香，或者在深夜梦见一双偏执发亮的眼睛，胸口那空洞就会骤然收紧，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他试图去抓住那感觉的来源，思绪却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坚韧无比的橡皮墙，“嘭”一声被弹回来，徒留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找不到。什么也找不到。

　　这种焦躁的、无的放矢的缺失感，比饥饿和伤痛更难熬。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具被抽掉了部分灵魂的躯壳。

　　最终，他晃荡到了郊外的墓园。这里安静，只有风和石碑。死亡的气息很浓，反而让他心里那块“空”显得没那么突兀了——大家都缺了点什么，在这里，他很“合群”。

　　饿了，就偷吃一点无人看管的贡品。草莓大福、馒头、甚至半瓶清酒。他一边吃，一边对着冰冷的墓碑含混不清地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兄/大姐，反正你也用不上了……阿银我啊，好像也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咱们算是扯平了。”

　　直到一个雨夜，他被墓园的看守发现并赶了出来，浑身湿透、发着高烧，蜷缩在登势酒馆后巷的垃圾堆边。

　　是登势婆婆用她那镶嵌着宝石的烟管，毫不客气地戳醒了他。

　　“喂，死了没？没死就别躺在老娘的垃圾堆旁碍眼！”语气凶悍，但扔过来的旧毯子却干燥温暖。

　　银时抬起被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看着眼前这位妆容艳丽、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老妇人，脑子里那堵橡皮墙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动了一下，但立刻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类似“安全”的本能感知。

　　他被“捡”回了酒馆二楼。一个堆满杂物、满是灰尘的小房间。

　　“房租、饭钱、医药费，都给老娘记账上！还清之前，你这条命就是我的劳工了！”登势婆婆甩下话，转身下楼，却在门口顿了顿，“……不想再滚回墓园吃贡品的话，就给我拿出点人样来，小子。”

　　人样？

　　银时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望着天花板的霉斑。心里那块空洞依然在。但身体下方是实实在在的地板，不再是潮湿的泥土。鼻尖是清酒和香烟的味道，不再是墓园的香火与尘灰。

　　或许，要填满心里那个洞，需要先从填饱肚子、拥有一个能挡雨的屋顶开始？

　　他开始接一些零碎的、奇怪的委托。帮人找猫，打扫庭院，赶走混混……什么都做。报酬微薄，但足够付一点房租，买一点糖分。

　　地方太小，他挂不出招牌，只是在心里，给这种“什么都做”的状态，起了个名字。

　　后来，来了一个戴眼镜、吐槽能力惊人的少年，叫志村新八。

　　再后来，来了一个怪力无比、胃口惊人的橙发女孩，叫神乐。

　　还附带了一只巨大无比的、像狗又像狮子的生物，叫定春。

　　小小的二楼变得更加拥挤、吵闹，永无宁日。拖欠的房租越滚越多，麻烦事一件接一件。

　　但奇怪的是，在和新八的互相吐槽中，在神乐抢他草莓牛奶的吵闹中，在定春不小心咬坏他电视的混乱中……心里那个漏风的空洞，虽然依旧存在，却似乎被这些喧闹的、鲜活的“当下”，暂时地、浅浅地覆盖住了。

　　他不再去墓园。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听着楼上神乐的呼噜和新八的梦话时，他会突然醒来，无意识地摸向手腕——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总觉得应该系着点什么。

　　然后，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发一会儿呆。

　　总觉得，在那片黑暗的某处，有什么被他遗忘的、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和他一样，在默默地活着，或……承受着什么。

　　但这念头总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第二天的房租催缴单、麻烦的委托和需要保护的“眼前人”所淹没。

　　万事屋，就在这样一片内心的废墟与空洞之上，吵吵嚷嚷地，开始了它的日常。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每一次因为保护同伴而增添的新伤，其半数的痛楚，都正实时传递到远方某个腕系银发手绳的女忍者身上。

　　遗忘，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对双方都是。

　　那一晚，万事屋的屋顶注定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