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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樱花第九9 血契转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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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契转生。
这个名字在忍者的暗部卷宗里,被以朱砂笔圈禁,位列“禁术·绝”的序列。世人罕知其详,偶有流传,也多半扭曲为以命换命的悲壮传说。
但其真相,远比传说更为精密,也更为残酷。
它并非平等的生命馈赠,而是一个完全倾向于“转生者”即被拯救者的、极度不平等的单向契约。其核心机制,如同一个冰冷而高效的保全之法:
伤害均摊。契约成立后,转生者所受到的一切实质性伤害——无论是刀剑创伤、疾病侵蚀,还是未来岁月中任何形式的身体损耗——其痛楚与后果的一半,将无视空间与时间,实时转移至“被转生者”即施术者身上。施术者将永远成为对方生命的一道血肉盾牌,分担其半数的苦难,时间是几年,被拯救者将永远无法知道此事。
记忆剥离。为切断可能导致契约被追溯、破坏或产生情感负累的根源,契约将强制剥离转生者脑海中,所有关于“被转生者”的记忆。从初见到最后的印象,一切与之相关的画面、声音、情感,都将被无声地抹去,仿佛生命中从未存在过此人。
情感扭曲。这或许是最具讽刺性的一层保护。在记忆清零的基础上,契约会凭空捏造出一种针对“被转生者”的、牢固的排斥与疏离感。这种情感并非基于任何真实的过往恩怨,而是如同被写入本能的东西,确保转生者在未来即使再度相遇,也会从灵魂深处感到不适、抗拒,从而本能地远离这个“危险源”。这便是所谓的“血契保护机制”——通过让被救者“忘记”并“厌恶”施救者,来从根本上杜绝施救者和转生者因这份牺牲和恩义而可能遭受的二次伤害,如被寻找、被依赖、被情感纠缠。若二者是有情人,那便是残酷无比,奈何一切都比不过让对方活着的巨大期冀。
抗拒便抗拒吧,厌恶便厌恶吧,没什么比他活着重要……
一个以牺牲为起点的术,最终却以将牺牲者从对方世界中彻底“删除”为终点。其逻辑的冰冷与悖谬,令人齿寒。
然而,如此不平等的契约,施展条件却苛刻到近乎神圣:
首先,施术者必须为心性纯良之人,怀有毫无杂质的善念。秘术能洞彻本源,任何一丝利用、算计或虚伪,都将导致术式反噬。
其次,施术的唯一目的,必须是以“拯救生命”为底色的至善。复仇、交易或任何掺杂其他目的的行为,都无法启动核心符文。
最后,其术式结构复杂诡谲,对查克拉控制与精神力的要求抵达人类极限,历史记载中的成功率,不足三成。
唯有一点,是这冰冷规则中唯一闪烁着人性微光的一点:
施术者的意愿越纯粹、越强烈、越不惜一切,契约缔结的成功率,便会相应提升。
爱、守护、无悔的奉献——这些虚无缥缈的情感,在此刻,竟成了能够撬动生死法则、提高那渺茫概率的,最真实的砝码。
而今,这份契约的铭文,正随着少女染血的吻与决绝的生命力,悄然刻写。
这意味着:
从此以后几年间,坂田银时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濒临绝境,都将有半数痛楚,跨越时空,降临在猿飞菖蒲身上。
而他关于她的所有记忆——七年前雨季仓库的初遇,那些烦人又甜蜜的追逐,别扭的关怀,并肩的战斗,乃至方才爆炸中最后的怀抱与话语——都将被无形之手悄然拭去,一片空白。
更甚者,他的潜意识里将被植入一颗“厌恶”的种子。未来若再相逢,他将对这个曾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感到莫名的不喜与疏远,本能地想要避开。
她用最深的爱,换来了他最彻底的遗忘,与一道指向她自身的、无形的可能永远的厌恶枷锁。
血契转生。
它以保护为名,执行的,却是一场针对“关系”本身的、静默而彻底的屠杀。只留下一个活着却“死去”的恩人,一个被救却“被囚”的幸存者,以及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由记忆的空白与情感的倒错构成的、近乎绝望的天堑。
未来的所有可能,都已被这份染血的契约,导向了无人可以预料的、布满荆棘的黑暗森林。
而她,心甘情愿。
很多年前,第一次在禁术卷轴的角落瞥见“血契转生”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代价说明时,猿飞菖蒲的反应是毫不掩饰的嗤笑与鄙夷。
“开什么玩笑?”她当时一边擦拭着忍具,一边对空气吐槽,“伤害均摊?记忆剥离?还捏造厌恶?这哪是救人,这是给自己造了个活体刑具兼仇人吧?创出这术的家伙,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爱情小说腌入味了?谁愿意当这种冤大头啊!”
那时的她,无法理解。用如此不对等的、近乎自我凌迟的方式去换一个人活着,还要承受被对方彻底遗忘和厌恶的结局——这在她看来,不是爱,是愚蠢,是疯癫。
直到今天。
直到爆炸的火光吞噬视野,直到他后背狰狞的伤口与微弱的心跳成为她世界的全部。
那些曾经觉得荒谬绝伦的条款,那些她嗤之以鼻的“冤大头”设定,在“银时会死”这个冰冷的事实面前,忽然变得……可以接受。不,是求之不得。
原来,当灾祸真正降临,当“失去”的獠牙抵住喉咙的瞬间,你会发现,让自己所爱之人能够继续呼吸、心脏能够继续跳动的意愿,真的可以大过一切理性,压倒所有对公平的计较,覆盖对自身未来的全部恐惧。
银时是这样的人。为了同伴,他可以微笑着踏入绝地。
而她,不知不觉间,也成了这样的人。为了他,她可以平静地签下这份灵魂的卖身契。
在与他相处的那许多个日夜,哪怕大半是她单方面的“纠缠”里,小猿早已在无数细节中,清晰地拼凑出了这个男人的本质。他那看似懒散的躯壳下,燃烧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为守护他人而不惜粉身碎骨的武士道。那不只是责任,那里面混杂着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自毁倾向。仿佛唯有在为他人的牺牲中,他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偿还某些深埋心底的、沉重如山的债。
小猿为此感到心惊,感到无力。她能用苦无逼退敌人,能用忍术制造混乱,却不知该如何拦住一个一心想要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人。她看着他一次次冲向最危险的地方,留给她一个总是伤痕累累却从不回头的背影。
就在这份担忧与无力感中,那份最初或许只是基于妄想和荷尔蒙的“爱意”,悄然蔓延、扎根,在无人知晓的心之废墟上,早已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而万千繁杂的念头中,不知何时悄然撒下的一颗最微弱的信念种子——
“阿银守护同伴,我守护阿银。”
此刻,已在这绝境的风暴中,燃成了燎原之势,烧尽了一切犹豫与恐惧。
爱便如飞蛾扑火。
阿银是那只扑向同伴苦难之火的飞蛾。
而她,是那只义无反顾扑向阿银这团炽热却危险之火的飞蛾。
性格看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一个散漫一个偏执,一个背负过去一个痴缠现在,却在“为所爱之人献出一切”的核心处,找到了彼此灵魂最深处那枚一模一样的、滚烫的烙印。
剧烈的查克拉抽离与生命力转移带来的晕眩和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小猿紧紧抱着怀中逐渐恢复温度、脉搏重新开始有力跳动的银时,自己的五脏六腑却仿佛在被无形的手撕扯。她能感觉到,那道本应落在他后背的致命伤害,其中一半的灼痛与撕裂感,已经如约烙印在了她的同一条脊线上。
痛,很痛。
但她的嘴角,却在漫天飘落的灰烬与血珠中,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在心底,用疼痛和残存的力量,一遍又一遍,清晰无比地摹写那个决定:
“小猿希望阿银永远也不会知道血契转生之事。”
“从今以后,阿银守护同伴,我便守护阿银。”
“用我的身体,分担他的伤痛。”
“阿银,小猿拜托你,不要死……”
这便是她选择的,独一无二的,忍者式的守护。
晕眩加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她抱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分毫。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银时渐渐恢复血色的侧脸。
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痛。
不是爆炸瞬间那种尖锐爆裂的痛,而是绵密的、从骨骼缝隙和皮肤深处弥漫开来的钝痛。仿佛整个身体被拆解后又粗糙地重组了一遍。
小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忍者组织医疗部熟悉而冰冷的天花板。身体多处被洁白的绷带缠绕,包裹得像个劣质的木乃伊。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牵动伤口,引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刺痛。
然后,她感觉到了掌心那细微的、不容忽视的触感。
她缓缓摊开手。
几缕在昏迷中仍被她无意识紧攥的、染着些许焦痕与血污的银色卷发,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那是爆炸气浪中,从他额前割断,飘落到她身上的。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她忍着关节的疼痛,用笨拙的手指,开始极其专注地、将这几缕银发,与自己手腕上一根褪色的旧红绳,细细地编织在一起。
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编好了。一圈银丝,缠绕在暗红的绳线上,像一个简陋的护身符,一个仅属于她的、秘密的契约证明。
窗外,是江户深秋惯有的萧瑟。一阵风吹过,枝头枯黄的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其中一朵失了方向的,竟打着旋儿,从窗口飘入,轻轻落在了她编好手绳的掌心。
那么轻,那么脆,仿佛一捏就会粉碎。
就像……记忆。
就像那些正从阿银脑海中,被无情地、一片片剥离的,关于她的所有记忆。脆弱的,鲜艳的,吵吵闹闹的,苦涩又甜蜜的……都将如这落叶般,凋零,褪色,化为虚无的尘埃。
心头猛地一抽,比伤口的疼痛更清晰。
她看着掌心的落叶,眼神是一片望不到底的、空旷的落寞——
“……想念阿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