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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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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下数日,宫城内外覆上皑皑白雪,已有凛冬气象。
但与冷清的宫道不同,东宫内人声鼎沸。臣僚们围在李恕面前,跪求、泣诉、怒斥者皆有之,都在控诉匪兵的暴行。
“匪首所求不过钱财,禁军死伤惨重,朝廷当派人招安,万勿再添伤亡!”
“说得轻巧,匪首手段狠辣,连教众性命都不放在眼中,岂会听朝廷调遣?眼下除却固守待援,唯有死战一途!”
众人争执不休,无一人能定夺。李恕端坐其中,神情凝重——倒并非眼前的嘈杂,而是瑞昌带来的消息,彻底粉碎了他的期待。
“匪首邀乐绮眠相会于东风亭,共谋攻城之策,消息确凿,绝无错漏,”瑞昌捏紧禁军的信,寒声说,“咱家早说此女绝非可信之辈,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瑞昌返京后,将岑州诸事一一禀明李恕,其中包括乐绮眠存疑的身世。
初闻此事,李恕也心生惊诧,随即浮起一缕妄念:如果她是江家血脉,会不会如八年前救下他的明光将军一般,为奉京带来一线生机?
但道圣的警告、她与匪首的流言,如阴云笼罩,终究将这点念想吞没殆尽。
李恕道:“奉京被围时,乐小姐手无寸铁,为了救下陆相,不惜开罪闻师俭。本宫不信,这样的人,会与匪首勾结。”
陆冕颔首:“老臣以为,此为匪首离间之策,意在损坏乐小姐的声名,乱我视听。”
瑞昌说:“可太子殿下,一旦匪首攻入内城,只要她曲意顺从,便能报镜鸾之变的仇,她隐藏了八年,不就是为这一日!”
如果乐绮眠是武安侯之女,李恕可以相信她的品性。可她是镜鸾公主,没有义务支援李恕。
陆冕见李恕为难,出面打圆场:“无论乐家小姐来意如何,殿下都该先请圣上增调兵马,拦住匪首。”
三人焦急等待,但被派去寻人的小太监回到殿内时,容色惨白:“太子殿下,圣......圣上不见了。”
不见?
李恕没能听懂他的意思,道圣这几月一直在宫内养病,这个节骨眼,能去何处?
陆冕先反应过来:“圣上不在宫内?”
奉京被围时,道圣就有弃城而逃的举动,他只能想到最坏的可能。但日月教尚未攻入内城,道圣为何急于这么做?
小太监支吾道:“听禁卫说,圣上得知谋害谭相是贼子严洵,立刻让谭贵妃带上太监宫女,走暗道出宫。”
谭贵妃就是那名有孕的宫妃,谭文典是她的堂兄。他的死讯传回宫内时,举朝骇然,想不通堂堂枢府主事,为何会被匪首收买。只有道圣,从将领口中得知严洵动手时说了什么,神情有所变化。
李恕如雷轰顶:“父皇......父皇他逃了。”
朝臣对江家惨案的实情一无所知,但李恕清楚知道江洵的身份。无论道圣出宫是为避祸或抹杀江洵,毫无疑问,如果丑事传开,他本就不得人心的统治会更加风雨飘摇。
陆冕道:“务必封锁消息,着殿前司将圣上带回宫中。此事一旦传开,军心动摇,奉京危矣!”
瑞昌带着小太监赶往殿前司,李恕思考片晌,还是说:“老师,如果事态到了最坏的地步,你带上瑞昌,南下避祸。有我为质,匪兵也许会就此罢休。”
陆冕摇头长叹:“殿下,真到那般境地,天下有何人能逃掉?不必忧虑,有老臣在,定送您平——”
“陆相打算将太子殿下送到何处?”
一道声音自殿外传来,语调从容。就在李恕与陆冕说话时,风雪加剧,阶前出现大批兵马。
“魏朝宗,”陆冕看清来人,“你为何会在此!”
魏衍身上穿着囚服,府兵为他披上大氅,他拍去衣袖上的落雪,没有抬头:“魏某奉命迎请殿下,知殿下心系百姓,愿就此撤兵,只请殿下随魏某走一趟。”
魏衍能闯入东宫,说明殿前司已被拿下。瑞昌才去报信,李恕身边没有多余兵马。
李恕握住佩剑,挡在陆冕之前:“魏相乃国之栋梁,为何与匪首为伍?难道三朝天子待你的恩情,比不过一个兴兵作乱的逆贼!”
魏衍神色平静,只徐徐道:“皇恩浩荡,老臣今日所为,与其说是背主,不如说不愿我大好河山葬送外敌之手。大梁强盛百年,何以如今苍人一南下,便溃不能守?非将士不肯用命,乃庙堂之上,早已根朽梁倾、积重难返。”
李恕想反驳,被陆冕按住,他道:“魏朝宗想篡朝,什么借口找不到?殿下,别被他的言语牵引,带进陷阱!”
魏衍说:“两代君王或颟顸无能,或蝇营狗苟,西北江门,又被圣上屠戮殆尽。凡此种种,陆相视若无睹,这便能算尽忠持正?”
陆冕气得胡子歪斜:“魏朝宗,圣上有再多不是,难道你便能放任匪徒弑杀官兵!”
魏衍重提旧事,目的是劝陆冕投降。但陆冕心知,殿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他稍有动摇,人心便将彻底溃散。
见他不为所动,魏衍也不再多言,温淡一笑:“既然陆相执意如此,魏某便成全你这份忠义,来人。”
府兵抽出军刀,猛然挥出。
殿中臣僚抱头惊叫,可想象中的血腥并未到来,那名府兵反倒率先扑倒在地。众人望去,见他颈后赫然插着支带血的箭矢。
教众道:“宫门外有人。”
所有目光转向殿外。朱墙碧瓦之下,碎琼乱玉之间,安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魏衍冷淡地说:“乐绮眠,看在教首的情面上,魏某本想留你一条生路。可你执意寻死,魏某便不拦你。”
乐绮眠放下长弓,无数乐家军从雪中现身。他们身后,是更多的禁军。
丝萝的剑架在一位统领颈侧:“太子,是你们该保护的,乐家军将你们带到这里,如今,还要与我们为难?”
统领喉结滚动,连声道:“不、不敢……多谢女将军!”
丝萝收剑归鞘——因为解玄邀乐绮眠城外相会,朝廷已将乐家与日月教视为同党。他们进城途中撞见这支禁军,统领不由分挥兵砍来,直到被丝萝一剑拿下,才弃剑投降。
统领一得自由,连滚带爬扑回禁军中,扬声道:“太子殿下就在匪徒手中!众将士,随我救人!”
方才还瑟缩如鹌鹑的禁军如潮水般涌上,冲向日月教。府兵与教众不及反应,退回殿中。
魏衍说:“带走太子!”
乐绮眠来到阶前,食指挂着枚令牌,抛向魏衍:“魏家四年前曾赠我一枚令牌,今日,特来归还。”
随着令牌落地,乐家军与禁军合力攻入殿内。双方兵力压过日月教,教众渐有不敌之态。
魏衍见此情景,冷冷扫过众人,犹豫片刻,沉重摆手:“退兵!”
教众松开李恕与陆冕,护送魏衍撤出东宫。乐家军正欲追击,乐绮眠道:“不必追。”
她走到李恕身后,拔出扎在府兵颈后的箭矢,丢回箭筒中:“太子殿下,我要寻的是你。”
陆冕一怔:“乐小姐,你……不是来救殿下?”
殿内刚松了口气的臣僚闻言,心又猛地提起。李恕下意识回头,却被一柄软剑抵住咽喉。
乐绮眠道:“是,也不是。我如今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没有太子殿下的承诺傍身,一旦踏出宫城,便将伏尸街头。为大局计,唯有请殿下先随我剿灭匪首,再回宫安歇。”
陆冕更为惊愕,可乐绮眠接下来的举动,让他彻底明白,这绝非玩笑,她当真要扣下李恕。
丝萝说:“你要骑马,还是坐车?”
战马和马车被牵到李恕面前,众臣错愕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李恕额上冒出冷汗,抖着手指向战马,才恍然大悟:“乐家女,你胆敢挟持殿下!”
李恕还没有战马高,被丝萝托上马背。
乐绮眠甩了一鞭,让战马跑起来,才回头:“被我带走,胜过被魏衍带走。几位若想寻回魏衍,请便。”
她笑一笑,一扬鞭,策马而去。
“站住!”臣僚大骂,“你当真反......陆相,您要去何处!”
陆冕翻上马背,追了上去。乐绮眠并未加速,他很快汇入队伍,留下众臣面面相觑,捶胸顿足。
驶向外城的队伍中,李恕指节绷紧,缰绳已被冷汗浸透:“本宫明白你的顾虑,可以助你擒获匪首,但本宫也有条件。”
他极力压制身体的颤抖,那是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本能恐惧。乐绮眠的心思深不可测,直到前一刻,他都以为乐绮眠是来救他。
李恕抬声道:“本宫要见乐将军,现在就见。”
乐绮眠说:“恐怕不行。”
李恕道:“为何?”
车马已行至内城边缘,这里有不少达官显贵的宅邸,刚得到消息,这些人就逃进了宫中,如今寂无人声。但乐绮眠看到一座大宅,良久没有出声。
“因为,”乐绮眠说,“他失约了。”
如果顺利,你我在侯府碰头。
晨光中的侯府,庭阶寂寂,空无一人。
***
猎鹰在低空盘旋,绕开升腾的硝烟,停在一具尸首之上。
“城门口只是杂兵,不用半刻就打退了,匪首这样统兵打仗,”士兵纳闷道,“是如何攻破的城门?”
乐斯年拍了他一掌:“他能将日月教发展到今日,自然有他的道理,别掉以轻心。”
士兵险些掉下马背,堪堪稳住,才摸了摸背:“要属下说,还是禁军太不中用。这些没打过仗的少爷兵,如何敌得过西北边塞的悍民?”
他跳下马,朝那具立着猎鹰的尸身走近。周遭尸骸遍地,稍不留神便会被绊倒。
但他的手刚碰到尸体,突然低喝:“将军,别过来!”
乐斯年脚步微顿,见士兵僵在原地,怔怔低头。顺着他视线看去,一柄长剑正悄无声息抵在他腰侧。
“解玄,”乐斯年举起天祜,指向满地尸体,“以为装神弄鬼,镜鸾便会出来见你?莫说镜鸾嫌恶你,便是在乐某眼中,肃王有再多不是,也胜你百倍!”
他话音落,尸堆中陆续站起许多穿禁军血衣的教徒。
这些人伪装成尸首,一俟乐家军靠近,便举剑暗袭。已有数名士兵中招,被利剑挟持,无法动弹。
“解某不及乐将军口齿伶俐,但深知因果报应的道理,”一道清朗的嗓音自他身后响起,带着模糊如雨的轻讽,“当年,武安侯得知海琅王是血统不正的赝品,却为保住侯位选择沉默时,便该料到,他有一日会葬身于此。”
乐斯年猝然转头,漫天大雪中,一道熟悉的影子临墙而立,身披银甲,腰负长剑。
解玄说:“武安侯从不是光风霁月的国之柱石,而同海琅王一般,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死在道圣手中,也算合——”
天祜剑刺向解玄,他闪避及时,未伤及根本,但划破的衣衫鲜血横流,映出乐斯年寒光凛冽的双目。
乐斯年道:“你再提武安侯试试。”
粗心如乐斯年,也能看出因为与乐绮眠闹僵,解玄过去几月情绪不算高。
但今日他一扫沉闷,有了扮演魏安澜时的镇定。更不必说傅厌辞取过他的血,乐绮眠重伤了他,他应当极为虚弱才是,现在却容光焕发。
“为何不能提武安侯,”解玄目光幽沉,如鬼魅提灯,“你一心与公主玩兄妹游戏,难道也怕想起,他母后的死,是谁推波助澜?又是谁没有护住她的能力,沦落到将她推给肃王?”
乐斯年不予理会,天祜直指他脖颈。
他单手握住剑锋,让鲜血流经剑身,滴在铁护手上,又急遽靠近乐斯年:“失去两指与清名,你做不了人人敬仰的将军。现在,你还要将公主拱手让人。到头来,你什么也留不住,甚至比不过武安侯——”
天祜剑带着乐斯年的愤怒,越刺越深。被毁掉两指一事他当然没忘,解玄现在提起,等同火上浇油!
解玄道:“乐将军,不论多少次,你都会败给解某,知道为何?”
乐斯年冷笑:“放你的狗屁。”
他正要斩杀解玄,一支冷箭贯穿后背,打断了他的动作。但他控剑极稳,依然划伤了解玄的皮肉!
“因为日月教眼中只有胜负,”解玄面染鲜血,垂下沾雪的眼睫,轻如怜悯,“并无解某。”
“将军!”
话音落,天祜剑割破他的颈项。但同时,数柄长|枪在乐家军惊惧的呼喊中,贯穿乐斯年的胸腔。教众不顾解玄还在他剑下,将两人一同钉入墙面!
“故而若能得胜,即使牺牲解某,也在所不惜。”
血腥洒满青日白月纹的教袍,沿着闪光的金鳞滑过乐斯年衣摆。
天祜“当啷”落地,失去了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