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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登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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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呼啸,白隼盘旋在低空,漆黑的眼珠倒映出空荡荡的侯府。
李恕望向乐绮眠,又看了看她身旁的丝萝,猛地意识到,这句“他失约了”,意味着什么。
“乐将军也许只是被匪兵绊住了手脚,”李恕宽慰道,“过一阵便到了。”
乐绮眠看了看日头,轻轻摇头,收回白隼,对众人说:“去外城。”
队伍重新启程,但这次,无形的阴云压在乐家军头顶,而赶到外城,看到满地残骸时,这种压抑感更达到了顶峰。
“是解玄,”丝萝道,“他想引你现身。”
李恕忍不住干呕。
地面被教徒和乐家军的尸首填满,几乎无法行走,墙壁到处都是血迹,没有一处干净,说句尸山血海,并不为过。
“太子殿下,”乐绮眠说,“可否请你派兵封锁城门?”
李恕一愣:“封锁城门?若禁军不敌匪兵,岂非等同堵死退——”
乐绮眠说:“朝廷已经没有退路。”
从收到皇后的骨灰起,乐绮眠就清楚知道,解玄不会再对乐家留情。他是个不可预测的疯子,要击败他,除了兵力碾压,便只能比他更疯狂。
李恕再三犹豫,又问:“乐小姐要随本宫一道去?”
乐绮眠道:“请殿下带陆相立刻动身,若日月教再度攻城,便增派兵力。若诸天御卫出现在城下,不必担心,肃王是来驰援乐家军,”她略一停顿,“转告他,说......”
解玄擒获乐斯年无非为逼她现身,她本想托李恕带话给傅厌辞,纵使她此行前路未卜,也务必守住城门。
但这话听着寓意不祥,三年前,她已经抛下傅厌辞一次,这次,她不想有任何误解。
思及此,乐绮眠摘下青玉扳指,用素帕裹好,放入李恕手中:“见到这枚扳指,御卫会明白该如何行事。”
李恕看见那枚扳指,眼瞳微微一震:“乐小姐,你与肃王当真……”
瑞昌回京后,提过乐绮眠与肃王往来甚密。李恕只当一面之词,还告诫瑞昌不可妄加揣测。但乐绮眠的反应做不得假——不仅确有其事,且二人牵连之深,远超他的预料。
乐绮眠笑了笑,回道:“瑞昌回京两月有余,未曾向殿下禀明?事不宜迟,殿下还是尽快启程,等日月教退兵,再谈此事不迟。”
肃王围困奉京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一年,乐绮眠竟然有了调用御卫的权力。
李恕震惊于她坦然的态度,也愕然于肃王的决定,半晌,才说:“这枚扳指如此贵重,乐小姐便交给本宫?”
乐绮眠道:“若不交,肃王将殿下视作敌兵,乱箭射杀,也未必没有可能。”
李恕:“......”
乐绮眠说:“所以太子殿下放心,若非事态紧急,我也不愿扳指离手。”
李恕擦了把汗:“既如此,本宫先行一步。老师,您随本宫一道来。”
临走前,陆冕回首相望,踌躇片刻,还是拜了两拜:“乐小姐,方才内侍禀报,谭相遇刺后,圣上携谭贵妃离宫,下落不明。如若可能,也请乐家军留意圣上的去向。若能寻回圣上,再好不过。”
乐绮眠道:“我让士兵留意,若有消息,第一时间转告陆相。”
乐绮眠的身份在几人中不是秘密,她与道圣宿怨未消,现在请她寻回道圣,于陆冕而言,其实是冒险的做法。
但道圣一旦遇险,必将动摇军心。即使他不是个合格的君王,可到了眼下,朝廷没有选择的余地。
两方人马议定去向后,各自动身。乐绮眠选择的方向,是奉京最大的水门。
此时,水门前方停满押送盐铁的官船,越接近河水,风中的血腥气便愈重。船支交错间,露出水面漂浮的尸体,与被血水染红的层层波澜。
“严洵,”殿前司兵马元帅目怒声暴喝,“你当真反了!”
水岸之上,日月教将禁军层层围困,江洵站在人群当中,身旁跪着名钗鬓皆乱的华服女子。女子抱着腹部,颤抖不止,绝望地望向官船。
江洵抽出长剑,指向女子:“圣上,许多无辜之人因你而死,如今又将再添两人。你还要躲在后方,装聋作哑么?”
官船死一样的寂静。
“既然圣上如此爱惜性命,连子嗣也无法唤起你的血性,”江洵失了耐心,剑尖从女子身上移开,对教众说,“那江某便做一回好人,来人——请圣上下船。”
“轰——!”
教众向官船倾倒火油,用火折子点燃。瞬息之间,船队燃起熊熊大火。藏在船中的禁军失声惊叫,那些来不及出逃的,生生被火焰吞噬。逃出船舱的,又被烈火点燃,在混乱中坠入玉河。
江洵站在岸边,火光映红了他没有血色的脸。他始终没有说话,直到大火平息,船队化为灰烬。
江洵说:“传令下去,圣上驾崩,随我等与教首汇合。”
他收起剑,让人拖走了谭贵妃。
但他转身不久,被焚烧的尸堆发出窸窣响动,一人挣出半个身体,趁教众撤军的功夫,悄然攀向船缘。只是,他即将跳入河中时,身体剧烈一震,双手失力,轰然坠入水中。
“哗啦!”
下一刻,那人被拖了上来,一双皂靴停在他面前。
江洵弯下腰,笑着问:“圣上,你想去何处?”
这个被河水打湿、背上插着箭的男子,正是道圣。
“江洵,”道圣吃痛咬牙,喘息道,“你以为杀了朕,便能为江家正名?”
江洵刺杀谭文典时,没有隐瞒身份,消息早就通过禁军,传到道圣耳中。
令他意外的是,满门被屠的江家竟然有漏网之鱼,更惊讶,江洵会与日月教搅到一处!
江洵对他的了解,却多得多。在道圣以为日月教会将兵力放在皇宫,逼他退位时,江洵猜到他不可能与朝臣共进退,于是提前在水门设伏,降服了殿前司。
“臣要感谢圣上,没有赶尽杀绝,让臣得以活到今日,”江洵说,“您杀死家父后的每一日,臣都在祈祷,圣上千万、千万不要落到臣手中。因为臣不愿为圣上玷污门楣,以至到了地下,无颜面见父辈。”
殿前司士兵听了两人对话,诧异万分。
谁都知道,江家人死于闻师僖之手,江洵何以说“赶尽杀绝”?更让人费解的是,道圣好似早知一切,并不惊讶。
“追随假冒皇室的盗匪,你早就玷污了门楣,”道圣冷冷笑开,“你若还想为江家留一份清名,便该回头是岸。”
江洵不言,两名将领打扮的人被拖上来。因为受过刑,身上没有几块完整皮肉。一见江洵,便恐惧地磕头不止。
“江某可以放走两位将军,但昔日驰援应州,圣上在城内做了什么,”江洵道,“还请两位将军,一五一十道来。”
一人颤声说:“当年,谭相带兵赶到应州时,因为闻师僖用汤药吊着明光将军一口气,其、其实,将军还活着。”
无人不知,江吾朗死于闻师僖之手,他的话犹如投入水中的石子,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士兵诘问:“明光将军还活着?那为何战报说的是满门遇害!”
“因为,给了明光将军最后一剑的,”将领痛苦道,“是圣上。”
殿帅说:“你敢信口雌黄?!”
江洵道:“是不是信口雌黄,圣上心中有数。当年江某随父兄作战,若非力竭跌入尸堆之中,又怎会亲眼得见,圣上刺死家父的一幕?更不会知晓,先帝正值鼎盛之年,何以‘猝然病逝’。圣上说匪首欺世盗名,可您这般行径,却稳坐龙椅,与匪首何异?”
道圣说:“你放肆!”
不论中箭,还是被江洵擒获,道圣始终冷静。但提到海琅王,他不顾伤口,勃然作色!
“当时,明光将军还留着一口气,得知圣上故意迁延,质问他,如何对得起应州百姓?此事传回京中,他的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将领继续道,“圣上却说,连天子之位都是他的,即便毁了江家,又如何?”
结合西灵郡王与老教首的死法,乐绮眠认为海琅王的死也是解玄的手笔。
但仔细想想,海琅王死时,解玄身在妙应寺,与奉京相距千里,要对九五之尊的饭食做手脚,困难重重。
况且他以谋士之身待在海琅王身旁时,有千万个机会下手,何必等到遁逃后,再行此事?
“那时江某年少,不解圣上话中含义,家父却听懂了,因为难以有子嗣,加之驰援不力,致使应州沦陷,圣上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后来援军归京,先帝果然因应州之事严惩圣上,显示他抵御北苍的强硬姿态。
“而圣上说完,家父嘲弄道:‘圣上与先帝残害手足、弑父夺权,即便最残暴的王朝,也未曾发生过这等丑事。圣上没有子嗣,正是天道不愿二人的血脉继续流传。二人汲汲于阴谋,也必将被阴谋所害!’”
江吾朗如此反驳后,被尸堆遮挡、还是少年的江洵,看到道圣的表情变得极为恐怖。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了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噩梦。后来,他虽然捡回一条命,可浑浑噩噩数月,始终忘不了江吾朗遇害的场景。忘不了,他最敬仰的父亲,在极致的罪恶面前,如何没有还手之力。
殿帅道:“那你倒说说,圣上做了什么!我看你分明是诽谤中伤,没有一句真——”
“哗!”
江洵举剑刺向道圣,在殿帅目眦欲裂的眼神中,缓缓开口:“我今日所为,即是圣上昔日对家父所为。臣听说圣上苦于无嗣,臣这便为圣上解忧,让圣上再无烦忧。”
道圣惊怒:“江洵,你——”
长剑贯穿道圣的心脏,他整个人僵在半空。不久,口中溢出鲜血,身体也软下去,滑倒在地。
“圣上——”
飞溅的鲜血喷在殿帅面上,他惊呼一声,扑在道圣身前。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一国之君,会如圈中猪狗般,被这样毫不体面地虐杀!
江洵擦去剑尖鲜血,身后教众在众人惊异时,将禁军逼入死角。道圣一死,军心如山倒,禁军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节节败退。
连天火光中,战事很快分出胜负。河水静谧地流向远方,不论人君,抑或走卒,雪花渐渐覆满尸首。
一人从雪中走出,靠在墙边:“主事心愿已了,不该郁郁寡欢。”
江洵敛袖下拜:“八载深仇,今日得报。洵,叩谢教首。”
明明大仇得报,却没有太多表情,像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解玄扫过江洵,说道:“还请主事打起精神,你我的目的,远未达成。方才魏衍从宫中归来,公主果然劫走了太子。接下来要对付的,是她与她身后的御卫。”
江洵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回道:“教首说的是,也许赶路匆忙,洵有些疲倦。”
解玄久久望着他,忽然说:“暴君死前,尚未立下遗诏,主事以为,如何是好?”
江洵没有回话。
结果道圣时,他的血液似乎在沸腾,但结束后,他的头脑冷静下来,忽然可悲地意识到:杀了道圣,他应该感到喜悦,可事实上,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是因这些年,杀了太多人,已对死亡习以为常?还是感知喜悦的能力,早在多年恨意中,被消磨殆尽?
江洵想不清答案,也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没有沉默太久,魏衍带兵从街中现身,说道:“教首,公主已带兵赶往此地。你看,是否现在举行封位仪式?”
江洵回过神,发觉身旁人尽皆跪倒。解玄站在当中,一名教使为他披上外袍。
那件外袍由金线织成,明黄夺目。再孤陋寡闻的人,也该知道帝王才能身披黄袍,对方口中的封位仪式,意味不言自明。
教使说:“恭贺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教使开口,教众也纷纷追随。
“圣上万岁,万万岁!”
苍灰色的雪不断落在每个人头顶,让万人跪地的场景格外凝重肃杀。解玄的眼风扫过江洵,虽一语未发,却似有万钧之力压下。
江洵微微捏紧剑柄,问道:“教首承诺,登基后追封明光将军为侯,此事,可曾改变?”
解玄说:“解某待主事之心,从未改变。”
江洵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终是跪地,俯首道:“臣江洵,谢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的跪倒,更多人跪了下去。解玄与魏衍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这震天动地的呼声惊扰了风雪,让通往水门的道路,更为难行。
一朵雪花落在乐绮眠掌心,带着轻轻的颤抖,融化为水渍。乐绮眠盯着那颗水珠,问身后人:“你听到了喊叫声吗?”
“是有些,”丝萝抱剑坐在马上,“但离得太远,分不清是哪方人马。”
乐绮眠道:“你呢,能听清是谁的呼喊?”
朝雾跟了乐绮眠一路,因为香囊之事,变得沉默寡言。见她发问,看了看白隼徘徊的方向,回道:“下一个拐角,有禁军的尸首。”
乐绮眠带兵到了跟前,这里果然有殿前司的遗骸。
但她正要下马,冷不丁瞥见一抹血色,整个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拐角前方,一个浑身浴血之人被绑在木桩上。他垂落的右手戴着铁护手,她紧紧凝视的片刻,这只手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
“公主,”一个声音忽从尽头传来,“江某知道你就在附近。”
丝萝与朝雾猛地看向声音方向,乐绮眠已经举起弓,面无表情搭上箭矢。
“如果你还想要乐将军的命,”江洵笑着,下了最后通牒,“放下玉钩,到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