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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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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西斜,鹰架上的烛动了动,忽然打翻砚台,使墨汁流满了军报。
“这是怎么了,”崔烈在替傅厌辞整理公文,顺势挪开被污染的信纸,“方才不见它如此躁动?”
傅厌辞按住烛的后颈,让它安静下来。最脆弱的地方被控制,烛果然不再扑腾,但两翼轻轻扇动,胸口也焦躁不安地起伏。
傅厌辞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杜荃与一名士兵从外赶到,士兵说:“殿下,崔指挥使,奉京来消息了。”
崔烈十分惊奇,问道:“何事?”
士兵擦了把汗,如实道来:“不久前的消息,日月教教首邀乐小姐合兵攻打奉京,约在东风亭相见。”
烛扭转脑袋,想挣脱傅厌辞的手,却被按得更紧。
崔烈道:“你接着说。”
士兵说:“乐小姐未曾赴约,但此事在奉京传得沸沸扬扬,梁君以此为由,坐实她勾结匪兵,下令擒获她与武安侯之子后,即刻诛杀。”
乐绮眠还在岑州时,朝廷只是怀疑乐家勾结日月教。现在,解玄挑明了双方的联系,就算她没有赴约,日后与李恕联手,也很难不生嫌隙。
杜荃道:“当初是她要留解玄一命,现在反受其害,怪不了旁人。不过,你说的是小事,我有件更要紧的事,要告诉殿下。”
傅厌辞松开烛,放它回到鹰架,没有说话。
杜荃握着拳,走到傅厌辞身旁,确定帐外人不可能听见后,低声说:“殿下,臣刚从宫内得到的消息,此次南下,陛下打算御驾亲征。”
崔烈和士兵都看向杜荃,崔烈问道:“这是何时的事?”
杜荃说:“虽然昨夜才传到咱家耳中,但依陛下的性子,恐怕将殿下定为主帅时,就有这个念头。要怪便怪闻、萧两家无人堪用,陛下才会亲自出马。”
天狩帝信不过傅厌辞。
宸极殿密谈时,天狩帝就对傅厌辞有所忌惮。征南军是北苍规模最盛、战力最强之师,若以傅厌辞为主帅,等同将过半兵权交到他手中。傅昭宫变前,天狩帝可能还有这个打算,但储君都不满他的统治,何况被他打压、囚禁过的傅厌辞。
傅厌辞道:“其他消息?”
储君之位不能长久空悬,天狩帝既已怀疑傅厌辞,可能转而扶持三皇子。若真如此,傅厌辞的处境,只比众人所料更为凶险。
杜荃说:“除此之外,因为陛下迟迟未立储君,不少朝臣暗中向三殿下示好。至于军中武将,泰半以您为首。奈何陛下未曾表态,局面仍不明朗。”
傅厌辞道:“他选择的,另有其人。”
杜荃一怔,不能理解:“殿下何必妄自菲薄?陛下将您立为征南军主帅,先太子都不曾享受这样的殊荣。”
天狩帝如何看待傅厌辞,只有傅厌辞清楚。
他和迦楼罗被解玄迫害时,天狩帝不可能一无所知,但无动于衷。这就是他对傅厌辞的态度,就如过去用乌铎达到削弱闻仲达的目的,只有傅厌辞产生价值时,天狩帝才会关注他。
傅厌辞说:“崔烈,传令下去,不再按既定路线南进,改道岑州。”
杜荃惊道:“殿下!”
崔烈说:“是。”
崔烈领命而去,杜荃急得连连顿足。他早知傅厌辞会对乐绮眠手下留情,却万万料不到,他会率领全军调转兵锋,改换阵营!
傅厌辞披上外袍,犀角扳指被仔细擦拭过,戴在他干净的指节上。
杜荃从未见傅厌辞摘下手套,那枚扳指也一看就知是谁送的,心知已无转圜余地,只得道:“臣有一言,想最后嘱咐殿下。”
傅厌辞示意他说。
杜荃道:“陛下不好对付,但解玄更难应对。臣听说他极力证明他乃老海琅王之后,可女使对臣说过,老教首虽对暮晦有恩,但暮晦因为一些旧事对他恨之入骨。将解玄带回教中,养成这个模样,乃蓄意为之。解玄抛弃这段过往,是冲着谋朝篡位去。他得手还算好,只怕失败,会拉全奉京陪葬!”
引狼入室的惨剧已经在王城上演过,乐绮眠和他留有回忆的妙应寺,他也可以毫不留情地烧毁。以他的秉性,如无法吞下奉京,定然会将它献给天狩帝,任其蹂躏。
傅厌辞比谁都了解解玄的疯狂,因而一刻没有停顿,翻身上马,冲出军营。
杜荃追了几步,只能驻足目送。他言尽于此,奉京若不想步王城的后尘,只能寄希望于几人。
***
奉京城外是密集的村舍,去岁征南军围城,百姓大多逃入城内。军队撤走后,才陆续折返。
日月教逼近奉京不久,北苍再度南征的消息传到城下,尚未恢复元气的乡野闻此噩耗,生气瞬间消散,乡民关门闭户,道路上只见仓皇避战的人影。
天狩帝做下南征的决定后,快速整军,赶在彻底入冬前,率领大军突破边线,抵达了应州境内。
“武安侯之子盘踞于岑州,不利于大军突进,但江氏将门被灭后,应州地方军一蹶不振,”一名将领说,“绕道应州,可提前半月抵达奉京。”
另一人道:“若非陛下运筹帷幄,先瓦解江、乐两家,又收归闻氏兵权,大军安能如此顺畅?依我看,只要肃王殿下稳扎稳打,不必等来年,奉京便将尽归我大苍!”
数名将领聚在帐内,议论近日战事,只有一名年轻将领不发一言,众人也视他若无物,未曾邀请他加入。
将领说:“有一事,我猜诸位都想过。帐中并无外人,我斗胆直言,陛下此次擢升肃王殿下为主帅,观其深意,意在将大权交予肃王殿下?”
有人道:“可惜,他受乌铎案牵连,否则军中大权早该归于他手。”
谈到此事,几人压低声量,唯恐被人听去。那名年轻将领一直冷眼旁观,但听到这里,冷不丁说:“早该归于他手?一个异族之后,陛下不可能将大权交予他。”
这话极煞风景,旁人面露不快:“萧锐安,你忘了萧潜鸣是如何死的?敢对肃王殿下不敬!”
那名将领正是萧蟠的族弟萧锐安,他对将领趋炎附势的谄媚之态早已不耐烦,被当面呵斥,木然地扫视众人一番,掀帘便走。
一名将领挡在前方,厉声道:“今日我等的话,你敢传到陛下耳中?”
萧锐安钳住那人挡路的手,用力折下:“你以为陛下不知情?”
将领痛呼一声,抽回右手,只见手指已错位变形,不由大怒:“给我拦住他!”
闻、萧两家鼎盛时,门下子弟尤为猖狂,抢夺其他将领功劳的情况不在少数。萧蟠领兵作战的能力不算出类拔萃,若非唯闻仲达马首是瞻,萧家无法在短短数年内脱颖而出。
将领们不敢开罪闻仲达,但对萧家早有怨言,这也是为何对傅厌辞备为推崇。萧锐安这一下,引爆了积累已久的矛盾,众人当即挡了萧锐安的去路,摸到各自的刀。
“立刻住手!”
刀锋尚未出鞘,一声断喝砸进帐中。
一群禁卫涌入营帐,将在场人包围。红袍的宫监走在前方,神色冷峻。随着队伍往后散开,身着冕服的天狩帝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将领们面色剧变,萧锐安也愣了片晌。随萧蟠面圣的次数多了,才迅速跪倒:“恭迎陛下!”
众人反应过来,也连呼恭迎陛下。
天狩帝道:“你为萧潜鸣的死感到很不值,对吗?”
萧锐安低着头,没有言语。但两肩轻轻颤抖,双手也紧握成拳。
天狩帝说:“现在,朕可以给你一次机会,让你为萧潜鸣雪恨。”
让萧锐安为萧蟠雪恨,等于让他与肃王为敌。天狩帝才将肃王擢为主帅,为何这么做?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宫监摊开一纸军报,高声道:“肃王勾连梁军,违逆圣命,叛走岑州。现革其军职,擢云州驻泊兵马都监萧锐安为讨逆将军,月内将其捉拿下狱。胁从人等,无论品秩,立斩不赦!”
皇令昭昭,杀意彻骨。
“勾连梁军,叛走岑州”八字如惊雷炸响,令众将瞠目结舌。随后的“胁从者立斩不赦”,又让人心头一震,彻底确信,宫监所说绝非虚言——肃王,当真叛逃了!
萧锐安也深感意外,但快速镇定下来,叩首道:“臣,遵旨。”
天狩帝逆光立于人前,被傅昭折断的手杖已经修复,眉心骨雕刻的花纹散发着嗜血的秾丽,但美中不足的是,有一枚在宫变中损坏,使得杖柄留有丑陋的空缺。
“二十五年前,朕还只是金牌郎君,在鬼鹫人的宴席上,”天狩帝忽然说,“见到了一名穿黑衣的少女。”
萧锐安不解他为何突然提及旧事,只能垂首屏息,静待下文,岂料他话锋一转。
“朕当时想,除却至尊之位,如果一定要得到什么,便是她了。他不知道他母亲为了让他活下去,放弃了多少应得之物。可朕能驯服他母亲,便能驯服他。他会明白,朕给的,才是他唯一能拥有的,除此之外,皆为虚妄。”
萧锐安道:“......是,臣定不辱使命!”
天狩帝收了权杖,不再看帐中人。宫监收起军报,示意众人退下。
月色掩映在云雾之后,向军营洒下朦胧的清辉。同一片月光朗照下,一支兵马穿过连绵起伏的山丘,沿着玉河奔赴奉京城下。
“一年未曾回京,也不知城里有没有变化,”乐斯年几夜没合眼,眼里尽是血丝,“等解决了解玄,我要回侯府睡三天三夜。”
乐绮眠说:“只是睡三天三夜?”
为了追赶日月教,两人连日急行军,进入奉京地界,乐绮眠也有些疲倦。为了打起精神,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乐斯年道:“你还有更好的意见?”
乐绮眠认真想了想,回道:“我想回应州一趟。”
解玄寄送香囊的事,乐斯年听说了。
他起初为傅厌辞假扮御卫之事心头火起,得知此事,气又散了。比起行事诡谲的解玄,傅厌辞至少还在常理中。而且在营中时,也未对乐家军不利。
只是他未说出口的是:他以为背盟之举能瞒过傅厌辞,谁知乐绮眠让他听了全程!说到底,夺取岑州时傅厌辞出过力,这么做有违道义,的确不是君子之举。
丝萝道:“你恐怕睡不了三天三夜。”
乐斯年说:“为何?”
丝萝道:“你与她是朝廷要犯,解玄死了,谭文典也会找上你二人。”
说话间,三人靠近奉京外的村舍。有些不寻常的是,这里寥无人烟,屋舍与道路上有战斗的痕迹,可不见日月教的踪迹。
有探马跑来道:“将军,小姐,大事不好!”
探马跑得很急,到了跟前已是满头大汗。乐绮眠递给他一张帕子,让他不要急,慢慢说。
“属下去前方探路,撞见不少逃难的百姓,一问才得知,解玄将明光将军之子放在城内,替日月教打开了城门!”探马惊惧不已,汗擦也擦不尽,“解玄现已带兵入城,与禁军杀作一团!”
解玄火烧妙应寺时,江洵不在身边,原来回了军中。但城防司守卫重重,江洵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下打开城门?
乐斯年和乐绮眠想到了一处,问道:“道圣派了谭文典守城,他不在门前?”
探马说:“谭文典死了!”
死了?
乐斯年拧紧了眉:“谁动的手?”
探马说:“是明光将军之子,他在军会上杀了谭文典。谭文典一死,城防司大乱,解玄与其里应外合,破了城门!”
消息如闷雷砸下,三人一时都没了声音。须知乐家军的兵力不如禁军,日月教能与禁军抗衡周旋,此时贸然驰援,等同自投罗网。
须臾,乐绮眠道:“谭文典死了,不尽是坏事。”
乐斯年勒马,十分莫名:“怎么,还能是好事?”
乐绮眠问丝萝:“你方才说,我与他是朝廷要犯,解玄死了,谭文典也会找上门,对不对?”
丝萝说:“是,怎么了?”
乐绮眠道:“至少现在,不会了。”
乐斯年:“......”
丝萝:“......”
乐斯年说:“禁军当真败了,待在城外也是死,不如赌一把,入城帮禁军渡过难关。”
乐绮眠一插科打诨,气氛轻松了些,但问题摆在面前,一旦入城,就要面临被围困的风险。
然则,乐绮眠没有考虑太久,因为城门上方飞来一只猎鹰,停在丝萝跟前,露出脚环上的信筒。
丝萝道:“是我派往城中的御卫。”
乐绮眠说:“魏衍有动作?”
丝萝的眼睛特征明显,不便混入奉京,乐绮眠让她留意魏衍的动向后,她让御卫赶在日月教抵达前,提前入城。现在城门失陷,便靠猎鹰传递消息。
“御卫说,因为谭文典的死,日月教与禁军在外城对峙时,朝廷大乱,太师府的家仆混进了台狱,”丝萝展开信纸,边看边说,“恐怕是冲着魏衍去的。”
天书案事发后,魏衍被关在御史台,家仆的目的只能是救人。但他已被贬为庶人,不似江洵能以主事的身份接近谭文典,解玄现在救走他,目的何在?
乐绮眠想起一件事,问道:“我将瑞昌放回京中后,小太子有没有来过信?”
丝萝说:“不曾。”
乐绮眠的书信平日是丝萝在管,重要的会第一时间交到她手中。李恕得知她的身份,即使不愿联手,也该设法求证。没有来信,只有一种可能。
乐斯年沉下脸:“小太子有危险。”
乐绮眠道:“不管解玄想做什么,护住道圣与小太子,便是护住奉京最后一道防线。乐斯年,你拖住门后教徒。丝萝,你随我去皇宫,务必在魏衍得手前,带走道圣与小太子。”
不论哪一边,皆危险重重。但无数次战斗让乐绮眠与乐斯年有了默契,没有在去向上过多犹豫。
乐斯年握紧缰绳,随时准备策马而去:“如果顺利,你我在侯府碰头。还记得肃王给你修过的屋顶?就在那座小院。”
奉京被围还像发生在昨日,但这次的敌人更为疯狂、残酷。
乐绮眠想起乐斯年不赞同她与傅厌辞的婚约,听他提及傅厌辞,想多说两句,但乐斯年没给她回话的机会,已带兵逼近城门。
乐绮眠道:“一俟他转开教徒的注意,你我便冲向宫城,切记。”
丝萝抛了下剑,说:“小意思。”
乐绮眠握紧玉钩,门前的教徒听到马蹄声,旋即转向三人,如嗅到腥味的秃鹫,直扑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