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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尸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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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岑州至奉京,路途遥远。大军开拔前,必须将一切准备周全。
这几日,乐绮眠一直忙到夜深,然而意外总比计划来得早——出发前夜,她的帐帘被人掀起,丝萝立在门外,抱剑道:“我随你一道去奉京。”
乐绮眠问:“现在最安全的就是岑州,你确定要到奉京受罪?”
丝萝道:“确不确定的,也替你打过两回仗了。此时才赶我,不觉得太迟?况且我南下不单为你,也有非杀不可的人。”
闻家覆灭,乌铎之仇已报,因为傅厌辞与日月教多次公开对抗,容易让人忘记,丝萝也是鬼鹫之乱的遗孤。作为鬼鹫人,她也有一份私心。
乐绮眠说:“我正缺一名副官,既然你不怕,便到我身边来好了。不过有件事,要你提前去办。”
丝萝道:“何事?”
乐绮眠解下一块象牙腰牌,解释说:“魏衍自天书事件后便销声匿迹,解玄将一国之相安插在朝中,不当只用一回便作废。我总以为他藏有一手,想劳烦你先进城,盯住魏衍。”
丝萝道:“你觉得,魏衍会从何处下手?”
乐绮眠暂无思路,但有一点跑不掉,一旦解玄得手,他与魏衍里应外合,乐家军会相当被动。
军队动身前,乐绮眠将朝雾带上了路。
朝雾虽然屡次顶撞乐绮眠,但她的眼界不似寻常婢女。以她现在的身份,留在岑州也是干杂活,不如到战场锻炼能力,也能帮乐绮眠一二。
但开拔不到一日,乐绮眠就遇到了奉京来的信使。
丝萝道:“是谁的信?”
她眼风一扫,看清写信人的姓名,又嫌恶地抛回来人手中。
乐绮眠看到她的反应,猜到一二,让信使将信递来,慢慢拆看。但奇怪的是,信内有只装着灰色粉末的香囊,纸上写了一句:十日后,解某在东风亭静候公主,交还皇后遗物。
丝萝说:“他怎么会有皇后的遗物?多半是引你见面的借口。”
乐绮眠盯着那只香囊,久久没有出声。想到哪里,突然将粉末倒在纸上。
几人这才看清,粉末中掺着大小不一的同色碎片。丝萝离近了看,在意识到那是什么后,退后两步,寒毛直竖!
丝萝道:“解玄疯了。”
她走动的气流吹动了粉末,露出更多碎片。这下不用猜测,所有人都看出了这是什么。
乐绮眠将香囊看了一遍又一遍,将开封的信纸认真折好,放回信封中,漠然无波:“留下香囊,书信送回奉京。”
母后死后,尸骨下落不明。乐绮眠找过她的墓,也动过将它迁回应州的念头。碍于身份敏感,不能主动联络江家,只在应州立了衣冠冢。现在它的去向水落石出,却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看到乐绮眠的状态,朝雾示意丝萝,让她先退下。等人走后,给乐绮眠沏了杯茶。
乐绮眠说:“暮晦。”
朝雾捧茶的动作微有停顿,俄顷,终于直起身:“乐小姐在叫谁?”
乐绮眠将香囊握在掌心,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利用我铲除解玄,这步棋,你盘算了多久?”
说来奇怪,乐绮眠平日也笑,但不是这样。见到傅厌辞发怒,朝雾会恐惧,但看到乐绮眠的反应,朝雾猜不透她的情绪。
朝雾立刻跪倒,深深俯首:“乐小姐的恩情,奴婢一刻不敢忘。‘暮晦’之名已是旧事,除了助小姐诛灭解玄,奴婢绝无二心。”
乐绮眠没猜错。
从她的谈吐,到乐绮眠与丝萝夜谈时引出的疑问,再到军会上她的侃侃而谈。乐绮眠一直在观察,也在思考:朝雾到底是谁?带着什么目的来到军中?
没有这封信,她不会这么早揭开暮晦的身份。但想起手中拿着什么,她便无法不迁怒暮晦。
乐绮眠道:“起身。”
暮晦直起腰,态度不卑不亢:“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法平息小姐的怒火。奴婢心知小姐对解玄的身世仍有疑问,您想问什么,奴婢必如实相告,绝无隐瞒。”
解玄是暮晦亲手养大的恶魔,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引乐绮眠相见,暮晦也有责任。
何况闻家攻打王城时,鬼鹫向应州求援,江家兄妹调拨万余兵马支援迦楼罗,延缓了鬼鹫覆灭。这桩恩情鬼鹫未曾偿还,又对淳懿皇后的尸骨犯下如此罪孽,于情于理,暮晦都不能用过去的态度对待乐绮眠。
暮晦说:“解玄可曾告诉小姐,他身上有羲和之血?”
乐绮眠道:“这与你要说的事何干?”
暮晦说:“那是老教首给他种下。但后来,老教首后悔,想尽一切办法解除他的羲和。解玄的羲和之所以没解,因他嫌恶老教首的血,将他变为药人,不过为折磨羞辱。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用望舒毒害老教首的谋划能得手,也有老教首的推动。”
乐绮眠没听明白:“推动?”
暮晦眼中寒光幽幽,不留情道:“老教首,是自己服下的望舒。”
***
东风亭坐落于玉河渡口,昔日是行人如织的繁华之地。奉京一役后,此地万分萧条,直到征南军撤离,方恢复生气。未料刚入冬,日月教接踵而至,渡口又重归冷清。
解玄一早在东风亭等候,但过了晌午,亭外始终不见第二人。
“您为何将地点选在东风亭?”教使道,“城下遍布梁军耳目,此举太过冒险。”
从妙应寺撤离后,教首一直跟着解玄,今日听说解玄在东风亭等人,也赶了过来。但看解玄的反应,乐绮眠不仅没来,甚至不打算回信。
解玄身着素衣,外披大氅,脚下积了一层雪,放眼看去,几与雪景融为一体。
此情此景,让人万分担忧,但解玄只说:“奉京被围时,肃王听闻公主已有婚约,请公主到东风亭一见。公主与他矛盾重重,却如约而至。今日有香囊相邀,她定会如期赴约。”
教使道:“教首,您何苦如此?您那日不是没见过御卫,公主趋炎附势,早已叛向肃王,不值得您为她兴师动众!”
解玄似是累了,久久注视着远雾中的渡口:“你也觉得,解某逼死老教首,执意与公主联手,是倒行逆施,自寻死路?”
教使慌忙解释:“属下绝无此意,属下只是以为、只是以为......”
只是以为什么呢?解玄这几月的举动众人有目共睹,不提其他教使,教众中,不少人听闻解玄为继位弑杀老教首,也颇为恐惧。
这样疯狂弑杀、毫无底线的领袖,会将日月教带向何方,众人都猜不到。但可以肯定的是,违逆解玄之人,不会有好下场。
“现在挑明,似乎晚了,但解某想说,解某的确起过杀念,但他并非死于解某之手,”解玄说,“老教首是自尽。”
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教首对教众握有生杀予夺之权,解玄被老教首驱逐后,能重返教中担任要职,此事本身便极为反常。
后来在妙应寺中,解玄向乐绮眠讲述往事,只提到如何自毁双目以镇压迦楼罗,绝口不提他如何重新取得老教首的信任,如何下毒、夺取教首之位。
“是什么样的联系,能让老教首帮一个异类成为继任者,”解玄用那双静谧幽深的黑眼睛凝视教使,饶有兴致道,“教使难道从未想过?”
教使整个人僵在原地,许久没能出声。
他不知该如何应答,或者说,解玄话中透出的可能颠覆了他的想象,他不敢相信,老教首有如此不堪的一面。
解玄说:“每个人都有要赎的罪,他给出教首之位,是为向解某赎罪,解某亏欠公主良多,亦是如此。”
教使道:“可教首,天......天已黑了。”
落日西沉,奉京城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外。黑暗笼罩四野,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窒息了所有生机。
“昔日,皇后被囚于绮鸾殿,曾说王朝不可能千秋万代,掌握至高之权之人,死后也不过黄土一抔,用以劝解解某。可解某此生,从未退缩,除却遇到肃王。”
解玄解开戒刀,镜面般的刀身倒映出他的轮廓,他陷入种清醒又癫狂的状态:“与解某肖似的肃王,凭何能放下仇恨,得公主青眼?解某不甘,也不会接受。”
教使一愕:“教首,您不等了?”
解玄说:“安排兵马寅时攻城。公主不会来了。”
教使道:“是!”
解玄的微笑如春风拂面,极尽温柔,可眸光深处,好似有漆黑的旋涡在无声盘旋,要将一切吞噬进去,毁灭殆尽。
“不得成佛,那便成魔,公主,”解玄说,“解某在地狱,待你赴这场约。”
***
城墙下的战马喷吐白雾,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前线的急报来了一封又一封,可城外除了敌兵,不见半支兵马。
“援兵在何处?”谭文典压抑着怒火低吼,“为何还没到!”
将官说:“谭相息怒,贼兵乃急行军,时日一长,粮草补给必定短缺。即便援军不至,也必定不攻自破!”
自谭文典从岑州退兵,日月教一直悄无声息。可就在半月前,如闪电般迅疾而至,攻破京畿数城,直捣腹地。
奉京顷刻有覆灭之危,谭文典被紧急调回京中。但解玄料到西北军尾大不掉,京中守备不足,提前切断奉京与南北通信的官驿。致使勤王令发出数封便被拦截,奉京短暂地沦为孤城。
江洵道:“谭相稍安勿躁,下官有一计,可助谭相联络勤王军。”
江洵回到军中后,照旧跟在谭文典身边。他本职为文官,不该参与战事,但国事蜩螗,能出谋划策之人都被安排到了城防司中。
谭文典说:“子清有何计,快快说来。”
江洵道:“此计须借由外力,帐内空间狭小,还请谭相随下官到帐外来。”
江洵在谭文典尚为副相时,便是曹病已的心腹干将,替曹病已化解过诸多难题,谭文典不疑有他。
江洵引他至空旷雪地,负手遥指城门:“谭相是否记得,八年前,同样在城楼下,有位将军遇到了与您同样的困局?”
谭文典不悦:“战后封赏不会短了你的,你若有计谋,不必藏锋!”
江洵笑道:“这位将军与您有许多不同,比如,他没有您急迫。因为他知道,他能倚仗的,只有自己。他等不到援兵了。”
谭文典说:“严子清,现在是何时?你还与我玩——”
一把匕首从他腹部穿出,腥热的鲜血喷溅在雪中,染红了地面枯木。
江洵道:“谭相,短短八年,您便忘了,明光将军姓甚名谁?”
谭文典按住伤口,剧痛让他面部扭曲,抽搐不止。但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因为接连数刀扎在他心脏、胸肺、腰肋。他只要开口,就会涌出大股血沫,更不必说推开江洵。
“这八年,江某每日、每夜,都在祈祷您不要死于战场,否则江某准备了数年的大礼,”江洵的脸溅满鲜血,却不曾擦,“该送给何人?”
话音落,谭文典的双眼震恐地睁大了——
并非江洵再度刺伤他,而是那扇连征南军都未曾叩开的百年城门,竟在一缕轻烟飘过后,缓慢朝外打开。
数万日月教徒静立门外,狼顾虎视,只待一声令下,便将闯入奉京,将其夷为平地。
如此恐怖的场景,即使在最深的噩梦中也未曾得见。谭文典心知疏忽之下,他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生念已散,不再挣扎,可江洵拉高他的头,让他清楚看到一切。
“昔日你如何蹂躏应州,今日你守卫的奉京便会如何付之一炬。天理昭昭,莫过于此,”江洵说,“谭相,你可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