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琴曲 ...

  •   自侯府被闻师偃烧毁,乐绮眠与乐斯年一直在军中办公。乐绮眠说要让傅厌辞见所有人,除了兑现承诺,也要与众人商讨乐家军的前路。

      帅帐外卫兵众多,乐绮眠是最后到的。傅厌辞跟在身侧,在她进门时掀开帐帘。

      乐斯年就坐在门边,看到来人,说道:“先找位置坐。”

      丝萝与朝雾已坐在案边,外带一个双手被缚的知州。

      乐绮眠拉开椅子落座,傅厌辞像昨日般身着御卫装束站在她身后,但经过丝萝时,被看了好几眼。

      丝萝疑惑道:“这名御卫,我见过么?”

      她几乎认识所有御卫,但这人除外。

      乐绮眠说:“才进来的新人,你当然没见过。”

      丝萝颔首,又道:“你今日来得有些晚。”

      乐绮眠说:“雪奴昨夜闹脾气,我哄好了才睡,故而来得晚了。”

      雪奴是她给那只白隼起的名,它就在帐内的鹰架上。听到呼唤,扭头看来,不巧的是,傅厌辞也看了过来。视线相撞,白隼顿时奓了毛。

      丝萝道:“不是让你换个名!”

      乐绮眠勾了食指,让白隼安静:“可我瞧,它挺喜欢这个名字,对不对,雪奴?”

      白隼像忌惮帐中某个人,不敢动弹。乐斯年当然知道雪奴是谁的表字,看不下去,出言打断:“别管什么雪奴火奴,仔细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麻烦。”

      一直没开口的朝雾放下茶盏,回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谭文典兵临城下时,朝雾在乐家军面前质问乐绮眠,保下流民到底是为救人,还是复仇。

      乐绮眠用出城换俘的举动,给了她答案。之后,朝雾跟随乐家军留在岑州,在对抗解玄时,协助组织流民。今日乐绮眠将她叫来,也有让她参与谋划的意思。

      乐绮眠说:“你说。”

      朝雾道:“奴婢以为,日月教之乱,根源不在解玄,而在北君。纵使击败解玄,朝廷仍受北君掣肘。”

      丝萝说:“话倒没错,但两国战局不是如今的乐家军能左右,否则她与乐斯年为何先从解玄下手?”

      朝雾道:“她不能左右今日的北君,但能选立来日的北君。”

      说话间,她的视线落向乐绮眠。那双浅色眼瞳历经风霜,此刻亮得灼人,不用细看,都能发觉其中僭越之意。

      乐斯年本来半靠椅背,闻言坐直身体,冷脸道:“让她搅进北苍政局?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乐绮眠说:“你接着说。”

      乐斯年道:“......你就让她这么乱来?”

      乐绮眠说:“太子傅昭自尽,储君之位空悬,如果能左右下一任北君,当然对你我有利。”

      朝雾道:“前提是,你能让肃王成为储君。”

      此言既出,帐内静了片晌。乐绮眠也换了语气,问道:“乐斯年没有与你说,北君将派肃王南征?”

      朝雾说:“奴婢知情,也正因知情,想请乐小姐想一想,被架上统帅之位的肃王,如果不能夺得皇位,会是何种下场?”

      傅厌辞是四皇子,在他之前的三皇子是贵妃所生。但三皇子性情闲散,不问政事,傅厌辞与太子的几次争斗,他都未曾参与。然则,这不意味着他没有资格角逐皇位。甚至垂髫之年的皇孙,也比傅厌辞名正言顺。

      乐绮眠道:“你对北苍政局,似乎太了解了些。”

      她从椅中起身,走到朝雾面前。乐绮眠将她留在军中,是看她处事利落。但她似乎在引导她做决定,以达成某种目的。

      朝雾不惧审视,仰头道:“小太子尚无实权,他的承诺轻如鸿毛。乐小姐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做。但奴婢提醒小姐,能为将者,从无瞻前顾后之人。”

      乐斯年说:“仰人鼻息便能改变乐家军?肃王一旦得权,你能担保他不会调转矛头对抗大梁?”

      傅厌辞在王府以解毒为条件求娶乐绮眠时,乐斯年没有拒绝,现在口风忽转,让乐绮眠挑了眉,投去疑问的目光。

      乐斯年别开了头,抱臂道:“在王府应下肃王是权宜之计,况且是他主动解毒,没有拒绝的道理。”

      乐绮眠说:“你何时把我的招术学去了?”

      乐斯年:“......”

      表里不一、阳奉阴违——这是她来应付旁人的手段,乐斯年耳濡目染,竟用在了傅厌辞身上。

      乐绮眠道:“但来不及,我已经收下他的兵权,也允了他开出的条件。”

      乐斯年说:“你定要选他?”

      乐绮眠道:“比起被选择,有选择总是好的。”

      乐斯年没有说话。

      丝萝道:“离南征还有时日,此事可以再谈。但你们想与朝廷联手瓦解日月教,有没有想过,依梁君的品性,一定会秋后算账。那时乐家军因战事疲顿,未必有还手之力。”

      这个问题,乐绮眠考虑过。如果道圣对乐家军不利,李恕极可能帮不上忙。必要时候,她必须孤军奋战,甚至对抗来自李恕的压力。

      夜深人静时,她也会问自己,为了对抗日月教,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放任解玄与道圣二虎相斗,乐家军借机厉兵秣马,或有破局之机。与李恕联手,则有许多无法预测的危机。

      乐绮眠沉默时,长刀与铁甲相撞之声忽起,一只手落在椅背,稳稳按住了它。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之人是谁。他用无声的方式做出了选择,也告诉她:他在。

      乐绮眠说:“小太子尚未回信,一切皆无定论。但无论奉京的反应如何,诸位须知,解玄势焰猖炽,如果坐视不理,必定殃及岑州。”

      众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无论乐家军想不想打,肃王或李恕是否援助,为了生存,都必须打。

      乐斯年道:“今日先商议到此,还有疑虑,再与我详谈。进军的细节,我也会尽快落实。”

      他饮了剩下的茶,正准备起身,帐外有士兵说:“乐将军,北苍来人了。”

      乐斯年放下茶,好奇道:“肃王现在派人来岑州?”

      士兵说:“乐将军,不是肃王,是北君的人!”

      营帐外停了架马车,车外围有层层兵甲。乐绮眠看到来人的架势,觉得眼熟,但不等她猜出对方的身份,车内人掀开垂帘,朝她身后喊:“殿下,咱家可算找到您了——”

      这一喊,所有人看向乐绮眠。

      反应最快的是丝萝,看了眼杜荃,又看看傅厌辞,好似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了眼。

      傅厌辞走到乐绮眠身前,挡住杜荃的视线。在旁人看来,这是侍卫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但杜荃嗫嚅道:“您、您这是因小失大啊......”

      这回,乐绮眠听懂了:傅厌辞离京的消息应当传到了杜荃耳中,他刚被任命为统帅便私自离京,杜荃也许猜到了他的目的。

      傅厌辞没有向杜荃解释,对乐绮眠说:“妙真,先回帐。”

      乐绮眠问:“到哪里谈?”

      傅厌辞说:“营外。”

      乐绮眠踮脚凑近,在开口的间隙,勾住傅厌辞戴扳指的手,朝杜荃扬起笑:“我在帐内等你,早些回来。”

      傅厌辞道:“嗯。”

      杜荃说:“你大胆!”

      他扯开垂帘就要跳下车,乐绮眠脚下转了个方向,趁他下车前,拉走了还在发愣的丝萝与乐斯年。

      傅厌辞走到营外,杜荃亦步亦趋跟了上来,忧心如焚:“殿下,您忘了围城一战时乐家女是如何利用您支援梁军?大战在前,您应以大局为重。”

      傅昭已死,只要傅厌辞主动,无人能与他角逐储君之位。

      乐绮眠或许帮过傅厌辞,可绝非池鱼笼鸟,不会任他掌控。如果他真想护住乐绮眠,不该让她参与到战事中,而该将她留在王府。

      傅厌辞道:“杜荃。”

      杜荃与迦楼罗是旧识,算傅厌辞的长辈。即使当年,他出于保护他的目的阻拦御卫营救乌铎,他也从未待他不敬。故而他以全名相称,杜荃一愕,收回了剩下的话。

      傅厌辞说:“没有她,四年前,我会选择死在泽州。”

      风吹起脚下落叶,将它卷向远处。杜荃的记忆随着这个“死”字,也被拉回泽州战场。

      然后骇然地发现,他对乐绮眠的关注,远比他想象的早,也更偏执。

      杜荃挣扎道:“您一直想为女使、乌帅报仇,只要有了统帅之权,随时能做到,何苦将自己卷入旋涡,吃力不讨好?”

      傅厌辞说:“你可曾想过,当年的鬼鹫因何而亡。”

      杜荃道:“解玄倒行逆施,毁了日月教,没有他,鬼鹫何至于此!”

      傅厌辞说:“没有解玄,鬼鹫仍然会亡。”

      杜荃道:“殿下何意?”

      傅厌辞说:“毁了鬼鹫的,是鬼鹫自己。”

      杜荃僵住,过了许久,都未能反驳。

      在他眼里,傅厌辞还是那个被困在辟寒台的孤臣孽子。可他忘了,没人会永远留在原地。王城毁于鬼鹫人的愤怒,即使他要复仇,也不会允许自己走上同样的路。

      傅厌辞道:“老师死于孤军作战,要改变局面,必与鬼鹫之外的兵马合力共济。”

      杜荃说:“......是。”

      一场寒雨吹进帐内,让夜色染上凉意。

      悠缓的曲调流转在幢幢灯影间,伴随着雨点滴落的声响,给乐绮眠投在地面的倒影,增添了层层涟漪。

      乐绮眠道:“杜荃走了?”

      傅厌辞说:“回燕陵。”

      他靠在门边,已经站了有一会儿,听到问话,走到她身侧,在椅中坐下。

      乐绮眠道:“我不会教琴,你这么看也没用。”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将手放在傅厌辞手边,带他拨动琴弦。

      傅厌辞说:“我是你第一个学生?”

      乐绮眠的手快被碰到了,他的语调轻似叹息,唇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带来潮湿的呼吸。

      乐绮眠道:“叫老师。”

      她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扬起,带动柔软的颈项从丝质裙袍中滑出——这里还留有傅厌辞的咬痕,尽管已经淡去,但在皎如月光的皮肤上,依然清晰可辨。

      傅厌辞说:“妙真,教我。”

      乐绮眠已经在教了。她带动傅厌辞的手感受琴弦,没过多久,他便能弹出不同的音律。

      不过,弹到一半,乐绮眠忽道:“这首琴曲,是我母后所教。也是她说,世上没有比自己更值得保护的人。”

      她很少向傅厌辞提起过去,因而傅厌辞听到她的话,沉默地翻过手掌,与她十指交握。

      乐绮眠说:“那三年,你为何能坚持下来?”

      正如丝萝所说,让解玄与道圣二虎相斗,乐家才有机会壮大,这一仗不是非打不可。旁人常说傅厌辞是刻薄寡恩之人,可三年没有尽头的等待,也许只有他能做到。乐绮眠曾经以为爱是交换,可世间其实有纯粹的牺牲。

      傅厌辞道:“保护你,也是保护自己。”

      乐绮眠说:“自己?”

      傅厌辞道:“你比任何人都勇敢,而我最缺乏勇气。”

      以斧钺伤人不是勇气,而是许多次,面对必然到来的失败,她都选择了前进。他迷恋乐绮眠,等同迷恋他缺失的勇气,背叛乐绮眠,也就背叛了自己。

      乐绮眠说:“在你眼里,我有这么好?”

      傅厌辞道:“嗯。”

      乐绮眠虽然没有点头,可唇角微微扬起,握住他一只手,放在剧烈跳动的心口:“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

      伴随夜风吹落秋叶的声响,傅厌辞的吻落在她额心,柔软、湿凉,一如当年。

      其实,两人都知道,面对傅厌辞,她一点也不勇敢。她恐惧失去,恐惧被过分占有。她也是人,如此而已。

      只是,《聂政刺韩王》的遗曲早就给过答案。以卵击石、叩问天命,这样有趣的事,乐绮眠怎会不去试一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与番外已完结,不定期修错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