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酒肆》九节离

43、第 43 章

　　今天是五月初十，到了约定好石碑交工的日子，也是陆照雪给父亲母亲立碑的日子。

　　边城人的习俗，像这样的日子都要宴请族亲，请先生选定合适的日子，再由族中有名望的长辈主理，带着众人亲自前往墓园。

　　陆照雪并不打算这样“大操大办”，江正和周珠也不插手，说依着她的意思便是。

　　一家人起了个大早，吃过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从巷口找了马车，往小河村去。

　　这件事江家夫妇和陆照雪没告诉任何亲友，只有刻石碑的何伯知晓。

　　一行人进了村，周珠在村口一户人家买了些香烛，直往何伯家去。

　　两个小工是何伯帮着从村里请来的，村里谁家办丧事，都是这两兄弟帮忙抬棺，立碑。

　　他们都懂规矩，便省下很多麻烦事。

　　二人合葬的衣冠冢，石碑用了整块石料，尺寸也不大，碑文是何伯帮她写的，上面有父母的名讳和生平。

　　何伯仍不是多话的人，自始自终没说几句话。

　　两位小工将石碑搬至板车上，陆照雪回身同他道谢，何伯只是背对着她摆摆手，对着满院子的石料敲敲打打。

　　一路上遇到许多村民，也有上前来问的，陆照雪便没有隐瞒。

　　江蕊和其丈夫死于茗县的一场大水，村里许多人都知晓，因此见陆照雪来立冢，都十分怜惜她。

　　小河村民风淳朴，因着有酒庄在，家家户户不说都是富户，也能丰衣足食。

　　主家没有操办的意思，村里人便不会主动提及，只是翻来覆去说些客气话，叫他们一家人有空去家里坐坐，喝杯茶。

　　路过拐向酒庄的那条小路，陆照雪没叫停，等办完事下山，再往庄子上去。

　　今天日头大，爬到山上众人已是出了一身汗。

　　上次带着的父亲母亲的遗物，这次陆照雪一并都带着。

　　石碑立在上次陆照雪选定的地方，对着开阔的农田，远处还能看见村外的那条小河，也是风景宜人的好地方。

　　陆照雪铲下第一铲土，两个小工随即动起手来。

　　连日无雨，土地表面是干涸的，挖了许久才露出湿润的泥土。

　　她将带来的东西都一样样拿出来。父亲母亲的遗物，另还有从前江正和周珠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甥女买的小衣服，都一同放了进去。

　　又是一铲一铲的土覆盖上去，衣冠冢立好了。

　　点好香烛，陆照雪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为父母化了纸钱。

　　没有人说话，等坟前的火光一点点熄灭，陆照雪才起身。

　　她回头，周珠正在无声哭着，见她走过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孩子。”

　　江正取出酒坛，倒了三杯酒，妹妹和妹夫各一杯，两杯洒在坟前，一杯自己仰头喝下。

　　放下酒杯，露出他通红的眼眶，“蕊儿啊……你和鸿池放心，我会帮你们照顾好照雪的。”

　　说完，他和周珠又化了些纸钱在坟前。

　　一阵很轻的风吹来，竟下起了蒙蒙细雨。

　　周珠说：“清明那日没顾得上，今日竟跟清明那天似的，下起细雨来了。”

　　顾及着雨势，怕届时山路湿滑，几人没在山上待多久便下山了。

　　下山后，陆照雪给二位小工结了银钱，“时辰尚早，二位同我到庄子里去，吃一餐饭再走吧！”

　　二位小工也是爽快人，推辞两句便答应了。

　　苏平不知主家今日要过来，但只是讶然片刻便立即叫人去准备布巾，热茶。

　　“苏平。”

　　“小掌柜。”

　　“给这两位小兄弟备一桌菜，叫他们吃了酒菜再回家去。”

　　“是，二位请随我来。”

　　都在村子里，就算不熟悉也是时常能碰见的人，苏平便带着兄弟两个去偏房，唤灶房备了酒菜来。

　　端菜的婆子将要下去，苏平叫住人，低声道：“今日主家也来了庄上，要用午饭，你们多备些。”

　　“是。”

　　酒庄也有专门给主家备的几间屋子，时常洒扫着。

　　都坐在正厅反而无趣，江正喝完一盏茶便急切的去了槽坊，周珠一路上山下山有些疲惫，回屋歇息了。

　　还没到用饭的时辰，陆照雪不想睡觉，也不太饿，便打算往村里走走。

　　她对小河村不熟悉，苏平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非叫人跟着，陆照雪想了想，“不是有个叫小兰的小姑娘？叫她来陪我吧。”

　　苏平叫了小兰来，吩咐她看好陆照雪，被陆照雪打断，“行了，她还是个孩子，只是给我领路，你去忙吧。”

　　小兰不像第一次见她那般怯生生的，走在她身边，还问她想去什么地方。

　　她小脸圆圆的，两只羊角辫上扎着嫩黄色的两朵绢花，煞是可爱。

　　陆照雪将她遮到伞下。

　　“你几岁了？”

　　“十三岁。”

　　比江余还小两岁呢。

　　周珠说这丫头的父母都是庄子上的老人，母亲去世前在灶房做事，父亲是槽坊的酒工，只是跟她不太亲近。

　　“小掌柜，你想去哪儿？村里有小河，还有土地庙。”她又问了一遍。

　　她应是不怎么出来玩，眼底的雀跃都要溢出来了。

　　陆照雪看她可爱，“你叫我一声姐姐便是，不必叫什么‘小掌柜’。”

　　“我……”小兰眨巴着大眼睛看她，好像是在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最后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姐姐。”

　　“欸！那你带姐姐去河边走走？”

　　“好！”小兰重重点头。

　　小河村的河水很浅，清澈见底，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晒着河水，陆照雪蹲下伸手试了试，河水仍是冰冷刺骨，还是春天呢。

　　几尾鱼在石缝里游来游去，陆照雪玩心大起，想下水捞鱼，小兰赶忙拦住她，“河水太冷了，姐姐不要下水！”

　　“这鱼好抓吗？”

　　小兰摇摇头，“不好抓，这鱼可聪明了，会从网缝边溜出去呢！”

　　“你怎么知道？来抓过？”

　　小兰吓得脸色发白，“我没有！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

　　陆照雪没想到她吓成这样，连忙道：“我只是问问，你别怕。你平日出来玩吗？”

　　小兰先是摇摇头，想了一会儿，又点头，“苏管事不叫我自己出来玩，想出来玩要跟他说，他叫庄子上的姐姐陪我，也不叫我自己到河边来。”

　　这苏平还挺会照顾孩子。

　　陆照雪颇为遗憾的放下已经被自己卷起来的袖子，拉着小兰远离了河岸。

　　“苏平平时都叫你做什么？”

　　小兰歪着头，“叫我给徐奶奶熬药，看着徐奶奶，有客人来就给上茶水。”

　　陆照雪点点头，小兰还是个孩子呢，做这些也够了。

　　“徐奶奶最近怎么样？”

　　“她总说自己腿疼，每天都要喝药。”小兰担忧道。

　　“苏平带她去城里看过吗？”

　　小兰点头，“去看过，银杏堂的老爷爷说，徐奶奶这是什么旧病，只能每天吃药，治不好。”

　　应当是孟大夫说的。

　　连孟大夫都这么说，恐怕徐奶奶的腿是真的难治。

　　沿着河边一直走，就能走到村口。

　　细雨未停，隔着雨幕，陆照雪远远的看见一人自村外策马而来。

　　“王镖头？”陆照雪讶然。

　　他赶得十分急，勒住缰绳停在陆照雪面前，气喘吁吁，“小掌柜……我……”

　　他冒着绵绵细雨，一路过来头发已经湿透了，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狼狈至极。

　　他说：“我能不能上山祭拜你母亲？”

　　小兰抓着她的袖子，躲在她身后，怯生生的看着这个陌生人。

　　她笑笑，“既是母亲的旧友，王镖头请去吧。”

　　“多谢！”他复又策马，奔入雨幕之中。

　　“王镖头！”陆照雪朝他的背影喊道：“稍后可往酒庄避雨！”

　　策马的人未停，陆照雪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回到庄子上，正厅已经摆好了饭菜。

　　小兰去给徐奶奶熬药，饭要和灶房的婆婆们一起吃。

　　周珠睡了一觉，精神头好了许多，正跟江正说话，瞧见陆照雪进来，招手让她快些来吃饭。

　　“这是当归枸杞炖的鸡汤，快喝一碗。”

　　周珠给她盛了一碗汤，又丢给她一块干布巾，责怪她冒雨出去跑出去玩，也不晓得会不会生病。

　　陆照雪这才发现自己没好好打伞，发梢被淋湿了。

　　江正乐呵呵，“我们那时候冒着大雨也要去河里摸鱼，这点儿雨不算什么。”

　　周珠拍他一下，说他在孩子面前没个正形儿。

　　“那鱼真能抓上来？”陆照雪好奇道。

　　江正摇摇头，皱眉说：“那鱼聪明着呢，不好捉！”

　　“你们舅甥两个，都不叫人省心！”周珠道。

　　“舅母，来，喝碗鸡汤！”

　　吃完饭，雨势渐渐大了，水花溅湿厅外的台阶。

　　这下不好回城，只等雨小些再走。

　　大雨下了一下午，江正提议在庄子上住一晚再走，竟是又跑去槽坊了。

　　周珠叫苏平搬了个小泥炉过来，对着雨煮酒，剥着干果跟陆照雪闲聊，权当消磨时间。

　　晚上庄子上备了饭菜，最后到底还是没回城，住了一晚上才走。

　　王镖头自始至终没在庄子上出现。

　　只是后来，陆照雪没再听他提起过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