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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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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掌柜,小掌柜。”
崔光提着酒壶,站在柜台前叫了她好多声,陆照雪才回神,“啊?怎么了?”
“小掌柜,这位客人结账。”崔光又提醒了一遍。
“哦!”陆照雪连忙低头看一眼,对那位客人道:“一共四十五文。”
那客人付了钱,是熟客,倒是不在意陆照雪失神的事情,只是笑说了一句,“小陆掌柜昨夜没睡好?”
陆照雪随意应付了一句,等客人离开后,埋下头继续算账。
刚提笔写下几个字,她却又想起昨夜江正给她讲的往事。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听江正说,王镖头今早又去卖货了,看隔壁院子的货已经堆积如山,卖得并不好。
手头还许多事没做完,她索性不再去想。
今天江正没去庄子上,但还是一早出了门。
隔壁的铺子要开始翻修了,他从前做过几天泥瓦匠,能找来熟悉的工头。
先要打通两间铺子中间的墙,江正说可以依着陆照雪的意思做成月亮门,把中间那条水渠用青石板挡了,或是种些菖蒲,葱蒲都成,两边来往也方便。
隔壁铺子后院地方大,更有大小耳房共八间,届时做什么都成。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正便把人领来了,是位姓杨的工头。
正好两人还没吃饭,陆照雪便在后院摆了一桌,差崔光出门买了几个白面馒头,一盘卤猪头肉和半只烧鸡,又开了一坛米酒,跟这位工头吃了一顿。
“杨工头是我学泥瓦匠时候的师弟,他父亲便是我师父。”
杨工头身材微胖,皮肤有些黑,说起话来眼睛一弯,笑眯眯的,看起来就是个好相处的人。
“我爹当时就说,你不是个当泥瓦匠的料!你瞧!可不是!现在当掌柜的!不比做泥瓦匠好?”
杨工头喝了点儿酒脸色就发红。
江正摆摆手,“我老了,现在管事儿的是我外甥女!”
“嚯!”杨工头看了看陆照雪,“还真是年轻!”
江正撕下一只鸡大腿放进他碗里,“师兄,咱们都是熟人了,我这铺子……”
杨工头拍着胸脯保证:“这事交给我,你们放心!要怎么弄你们尽管说!再怎么说,你从前也请我喝了不少次酒!”
陆照雪给他添一杯酒,笑道:“杨工头,以后在我这儿,也少不了您的酒!”
杨工头听了,眼中笑意更甚,“那敢情好!我跟你舅舅算是外姓兄弟,你若是看得起我,就叫我一声‘杨叔’!”
“欸!杨叔!”陆照雪干脆的叫了,又给他添了碗酒。
江正复又跟杨工头说起从前当学徒时候的事情。
当时的师傅杨匠人已经去世许多年了,转瞬间物是人非。
当年一起偷偷喝酒的的两个少年逐渐老去,两人的孩子都已经同当时的他们一般大了。
一顿饭下来,桌上只剩残羹冷炙,杨工头酒足饭饱,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开工?”
开工自是越早越好,耽搁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银子。
陆照雪当即定下,“明日咱们便开工!”
“成!那,这半坛酒叔带走了!”杨工头抱着酒坛子站起来,“明天一早,我就带人来!”
“杨叔,我送你!”陆照雪赶忙站起来。
“哎?送什么送?我自己能走!你们自忙去吧!”杨工头摆摆手,径直从后门就离开了。
他住在乡下,不住城里,也不习惯雇马车。
陆照雪追上去,硬是从街口叫了个车夫过来,雇了马车将人送回去。
回来时路过隔壁院子,里头吵吵嚷嚷的,他们应当是已经卖货回来了,她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开门,却不是王镖头。
“你们镖头呢?”
那人精瘦精瘦的,个子挺高,陆照雪看着眼熟,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镖头叫我们先回来,自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我想买些瓷器,方便吗?”
那人眼神一亮,连忙侧身让路,“方便,方便的!小掌柜您随意挑!”
这帮人也跟着隔壁崔光他们学了,挨个儿跟着叫她“小掌柜”。
他们一个个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做事却心细,货物都整整齐齐堆在院子里,因着是瓷器,都是用木箱装的。
“你们这是哪里的瓷?”陆照雪也不懂这些,只觉得挺好看。
说起这个,那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我们蒙州的!我们村有几个老师傅有这门手艺,烧不了什么精细的,贵人家用的稀罕物件,只能烧些碗碟,杯盏一类的。”
这些瓷碟,瓷碗样式各有不同,有的上面还有浅浅的各种纹路,多是几笔简单的花鸟,草木,也不知道烧瓷之前是如何勾画上去的。
瓷碗瓷碟细看的确有些粗糙,但放在酒肆里用确是够了。
陆照雪挑了三十套没有图案的,又挑了桃,杏和草木纹的各二十套。
除了碗碟,还有几样摆件,花瓶……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少。
那人见她伸手从袖里取荷包,许是知道她好讲价,连忙道:“小掌柜,我们镖头若是在这儿,肯定给您最低价的。”
“那成,”陆照雪笑笑,“帮我谢过你们镖头的好意。”
如此陆照雪不便再讲价了,后来她才知道,王镖头吩咐过弟兄们,给她的的确是最低价。
“我这就叫人给您送去隔壁?”
“那便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若是小掌柜还要什么?随时来!”
陆照雪见他机灵,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便说了:“在下卫河,习武多年,跟着我们镖头快六年了!”
卫河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也是个中老手。走商队么,没有老手怎么成,陆照雪看他分明是这些人里头年纪最小的。
这一笔银子花出去,陆照雪是不心疼的,都是给铺子用的,迟早都会有回报的那一天。
下午忙完,在门口点上灯笼,三人一齐回榆树巷。
对面搬进来一对年轻夫妻,瞧着面善好相处,陆照雪看到的那只狸花猫便是他们家养的。
那对夫妻男的也姓周,叫周行,跟周珠没什么亲戚关系。女的只听到她相公叫她溪梅。
两人在市集上摆摊卖吃食,时常给左邻右舍送些,因此关系都处的好。
今天他们收摊回家,两家正巧在巷口遇上,给送了半匣子馄饨,说是今天没卖完的,叫他们不要嫌弃。
周珠笑得合不拢嘴,“你家这馄饨皮薄馅儿大,味道好呢!我哪里会嫌弃?”
“改天来家里玩儿!”
回到家中,周珠叫钱婆子先把这半匣子馄饨煮了,几人垫垫肚子,再说做晚饭的事。这馄饨放到第二天就不好吃了。
今晚江正要请王镖头来家里吃酒,因此晚饭便做的丰盛些。
简单吃过馄饨后,钱婆子和周珠在灶房忙碌,陆照雪坐在灶前烧火。
今天要用土豆烧半只鸡,腌的咸肉切了半截跟豆干一起炒了,还有泡菜炒五花肉,都是大荤。
素菜只有三个,一碟韭菜炒鸡蛋,一碟炒青笋和清炒白菜。
王镖头上门的时候天色已晚,他两手空空,大摇大摆的进来,倒真是来做客的,和江正一齐坐在院子里闲聊。
陆照雪出来给两人添水,他看一眼,笑说:“今天叫小掌柜破费了,买了我那么多货。”
这事儿全家都知晓,江正道:“那也是因为你的货好,我们照雪喜欢。”
长辈的爱恨情仇陆照雪无意深想,更无意提及,只当自己没听江正说过那段往事。
“你那个叫卫河的手下我看着不错,若是他那天不想跟你走商队了,叫他来我铺子里,如何?”陆照雪同他开玩笑。
王镖头指指她,对江正说:“你瞧瞧!你这外甥女!都敢从我手底下抢人了!”
三人纷纷笑起来,周珠站在灶房喊了一声,准备摆桌子开饭了。
今夜无风,月色极好,饭桌摆在院子里,桌上只点了两只烛便够了。
一顿饭吃了许久,最后江正和王镖头还要就着两道菜下酒,便给他们留着,剩下都收拾到灶房去。
陆照雪帮着周珠和钱婆子收拾完碗碟,洗了手出来,看到那两人还坐在那儿喝酒呢。
钱婆子年纪大了,要早些歇息,收拾完便回房了。
周珠叫陆照雪早些回屋睡觉,自己给两个醉鬼沏了一壶茶水,放到桌上,也自进屋睡觉。
今夜周珠没拦着江正喝酒,两个人脚边三三两两散落着酒坛。
米酒么,不醉人。
夜色逐渐深了,榆树巷彻底陷入寂静。
江正提着酒坛,给王镖头倒了满满一碗酒,看着昏暗烛光里有几分颓唐的好友,“这些年……一直一个人么?就没找个相好的?”
王镖头已有些醉了,他单手撑着额头,闻言看一眼江正,一哂:“我么……你又不是不晓得。”
江正握着筷子的手一抖,他张口,想揭过这段话。
“你……”
王镖头端着酒碗凑到嘴边,却没喝,“江……江蕊……她怎么样?怎么把女儿放到你这儿?”
他满不在乎的笑笑,“跟她那如意夫君去游山玩水了?”
江正看他的神色,接下来的话几乎说不出口,但他不能编织一个谎言来安慰这样一个中年失意的男人。
他开口,语气近乎涩然:“蕊儿……”
“去年茗县突发大水,蕊儿和鸿池都……”
“他们夫妻都已经不在了。”
话音刚落,一只酒碗摔碎在凹凸不平的石砖上,溅湿了鞋袜,泼湿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