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酒肆》九节离

41、第 41 章

　　回到城中已是正午，段川筠把她送到酒肆门口，便策马离开了。

　　早上醒来已经很晚，段川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陆照雪看她身上的衣裳仍是昨天那一身，不知道她昨夜在哪里待着，是不是在枯坐了一夜？

　　等她吃完饭，段川筠便将剑放到枕边，说要送她回城，没再提起自己的丈夫。

　　大营在一夜之间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走的时候段川流正在练兵，陆照雪远远看了一眼，没去打搅。

　　清晨的草原浸人心脾，昨夜回营的马又回到湖水边汲水，湖水像镜子一般。

　　陆照雪开始憧憬有朝一日，可以自己自由策马奔跑在草原上。

　　酒肆忙碌依旧，陆照雪掀开门帘走进去，被站在柜台边的周珠抓了个正着。

　　“瞧你这样子！一身酒气！也就是你舅舅在，若是我在，哪能叫你一晚上不着家！”周珠伸手过来捏捏她的脸，气道：“还来店里做什么？快去回家去！好好洗洗！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舅母……我知道错了！”

　　陆照雪早知道会挨骂，立马端正态度乖乖道歉。

　　“行了行了，吃饭了吗？”不轻不重的说了两句，周珠还是疼这个外甥女，给她倒了碗茶，关切道：“头疼不疼？回去叫钱婆给你做碗醒酒汤。”

　　陆照雪接过茶，一口气喝掉，“头已经不疼了，饭也吃了。”

　　“自己一个人回得去吗？还是我送你……”

　　“不用了舅母！我自己回去就成！”陆照雪原地转了一圈儿，“舅母！你看！我酒已经醒了！”

　　“你这孩子！”周珠被她逗笑，“快回家去吧！”

　　回家泡完浴桶，闷头睡了一觉，陆照雪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气。

　　下午太阳暖烘烘的，她坐在院子里晾头发，手边放着钱婆子泡的蒲公英茶，说她喝了酒，又吃了羊肉，给她降火清胃的。

　　小鸡小鸭长大了许多，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却是肉滚滚的，在菜地的篱笆外头挤挤攘攘徘徊，被钱婆子赶到别处去了。

　　江正依旧一早去了酒庄上，陆照雪开始考虑给家里买一辆马车，往后去哪儿都方便。

　　榆树巷十分寂静，只有鸟雀啁啾，偶传来几声犬吠。一只从没见过的狸花猫踩着江家的屋顶轻巧跑过，也不知道是野猫，还是谁家养的。

　　江家没有养狗，也没养猫，陆照雪倒是都很想养一只。

　　钱婆子从江余的屋子里抱了被褥出来晒，陆照雪看到，赶忙也把自己的被子抱了出来，晒到旁边，学着钱婆子的样子，两面都拍拍。

　　过了一会儿，钱婆子要上街去买菜，交代陆照雪看家，院子里晒了些笋子，荠菜和蒲公英，不注意就叫野猫和鸟雀叼了去。

　　到了春天，边城也多了许多新鲜菜。

　　尽管江家不是顿顿都吃白菜萝卜，但一个冬天过去，陆照雪也吃够这两样菜了。

　　一入春，饭桌上也多了些花样，钱婆子做饭手艺好，陆照雪觉得自己都吃胖了许多。

　　头发晾到半干，她去马厩看流光，给它喂了些马草。

　　一回头，险些踩到脚边的一连串跟着她的小鸡小鸭。

　　陆照雪一只只把它们拎起来，塞回笼子里去了。

　　钱婆子从街上回来，篮子里挎了几样春菜，一块豆腐，小半块白瓜，另还有一大块带皮五花肉。

　　肉菜都放进厨房，钱婆子拿一只木盆，提着篮子出来，坐到院子里，招呼陆照雪过去，跟她一起剥豌豆。

　　“咱们边城虽说冷的时候冷，但热起来也快，六月底便要彻底入夏了。过了这冷的一阵子，能吃的也就多了。”

　　“这豌豆也是四月种下，五月才能在市集上见到，也就春天能到吃。今天做豌豆饭，改天用来烧肉！也好吃呢！”

　　“待会儿我烧个白瓜，用豆腐炖个肉，再凉拌个荠菜。”

　　钱婆子三言两句便安排好了晚饭，陆照雪听到哪一个都想吃，除了豆腐炖肉，她现在只想吃点儿清淡的。

　　“阿婆！凉拌荠菜要放好多辣椒的！”陆照雪跟自己争取。

　　钱婆子应她：“成！听你的！多放点儿辣椒！”

　　江家人都嗜辣，对比起来，陆照雪才是最不能吃辣的那个。

　　蒲公英茶又换了一壶，陆照雪慢慢剥着豌豆，听钱婆子给她讲豌豆饭怎么做，白瓜怎么炖好吃……

　　陆照雪于做饭一事上并不精通，因此听得认真。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陆照雪跟钱婆子一起收了被子，把院子簸箕里晒的笋子和野菜都收进灶房里，就要开始准备做饭了。

　　陆照雪早已经学会生火，前头大锅里炖着豆腐烧肉，后面的小锅里烧着水，等水沸起来就能给荠菜焯水了，炉子上闷着掺了杂粮，放了一层豌豆的米饭。

　　肉香和饭香逐渐溢出灶房，屋顶上的炊烟也飘向别处，和榆树巷其他人家的炊烟，交织成一张网，是在告诉外出的家人，该回家吃饭了。

　　门扉一声轻响，江正和周珠带笑的声音随即响起，原来是两人在巷口遇到，一同回来了。

　　陆照雪拿碗盛了四碗米饭出来，叫了一声舅舅舅母，江家要准备开饭喽！

　　饭桌上，江正说起王镖头，说今早他出门时，在巷口遇到他带着一帮兄弟出来卖货。

　　“他都卖的什么？可有什么边城买不到的稀罕吃食？”陆照雪瞪大了眼睛问。

　　今天有肉吃，却没酒喝，江正颇有些遗憾，但仍一口一块儿浓油赤酱的肉，“蒙州么，就在边城隔壁，能有什么稀罕的？不过他们那边倒是有许多手艺精巧的老师傅，会烧瓷。王兄他便卖的是这种瓷。”

　　“瓷？是哪种瓷器？”

　　“是一种白瓷，我也不懂，不过在街上卖么，定不是什么官窑好瓷就是了，多是些碗碟。”

　　“我明日便去瞧瞧，若是价钱合适，给咱们酒肆也买上一些，总比现在的粗瓷碗好看！”

　　江正笑了两声，“照雪若是去买，他定然会给你留些好的，给你算个好价钱。”

　　“舅舅的意思是？”陆照雪不太明白，“因为咱们两家关系好吗？”

　　江正点头，“自然，咱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了。他原是边城人，为了谋生路，才去了蒙州。”

　　“那他原来在边城是做什么的？去蒙州讨生活，还能开一座镖局？”

　　周珠原在旁边听着，闻言笑着插话，“他啊，原来在边城可是出了名的！领着一帮兄弟，在街市收钱！”

　　“可不是吗？”钱婆子道：“我从前去街上摆摊卖菜，常能见到他！不过那是个好孩子，从不欺负我们这些守规矩的小摊贩！”

　　陆照雪了然，这还是个混混头子，专收保护费的！

　　“后来他被官府打压，才离开边城吗？”

　　江正一阵默然，陆照雪看向周珠。

　　周珠道：“这我不晓得，你要问你舅舅，我那时还未出嫁，连你舅舅都不认得呢！”

　　“这……”江正欲言又止。

　　“行啦！钱婆！咱们收拾碗筷去！”周珠岔开话题，跟着钱婆子收拾饭桌。

　　陆照雪站起来，跟着捡了盘子，端去灶房。

　　再出来，江正还在原处坐着，瞧见她，冲着她招招手。

　　陆照雪走过去，跟着坐下。

　　“照雪生气了？”

　　“没有！”陆照雪闷闷道：“我就是想知道……他怎么老是跟我提起母亲。”

　　“这原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往事，本不欲说出来让你烦心……这事又同与蕊儿有些干系，你实在想知道，舅舅告诉你便是。”

　　身后灶房传来周珠和钱婆子闲聊的声音，碗筷声碰撞在流水声中。

　　“王兄……跟你母亲认识的更早些，那时候……”

　　那时候，江蕊还是个十几岁的丫头，跟哥哥江正一样，不想接手家里的酒肆，整日想跟着门口经过的商队出去闯一闯，看一看。

　　母亲叫她去街上买菜，她躺在榻上翻着游记话本，想着外头的高山大川，江河瀑布，就是不想去。

　　但母亲再三催促，最后还是挎着菜篮子出去了，碰见正在收钱的王镖头，看他欺负人，扔下篮子就冲上去跟他打了一架。

　　边城因为有段家军在，尚武的人不少，江蕊也学过些拳脚功夫，两个人堪堪打了平手。

　　周围的人纷纷为江蕊喝彩，王镖头不服气，但还是捂着被打肿的脸灰溜溜跑了。

　　自此之后，他常来酒肆找江蕊，两个人从互相看不顺眼，变成了关系不错的好友。

　　江蕊到了年纪，不时有媒婆上门说亲，家里依着她的意思，都拒了。

　　王镖头问她为什么哪个都不选，她托着脸看窗外的马队和驼队，说她也想跟这些商队一样，可以去外面看看，不用一辈子都待在边城。

　　后来王镖头消失了很久，再出现的时候，他看到酒肆里出现一个面生的书生，能逗她笑。江蕊虽然烦他，赶他走的时候却是笑着的。

　　他在窗外驻足很久，还是冒着大雪离开了。

　　后来他听说那书生和江蕊定亲了，他在一个雪夜来到酒肆，跟江正喝了一夜的酒，然后牵着一匹马离开了边城，再也没有回来。

　　这匹马，是他为江蕊口中所说的商队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