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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妖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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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还留有尚未彻底散去的春寒,风刮来还有些发潮的冷冷水汽。
掉进坑里得到邱建业摔得诶哟诶哟直叫,陪他来的助理又是后来摔下去的,几乎将邱建业当了个肉垫,自然没什么事。
助理连忙爬起来,摸黑扶住一只胳膊:“邱总您没事吧?”
“你看不见我有没有事啊!”
助理一噎,还真看不见。
但不能这么说呀,于是只是不停赔罪。
“别踩了!你小子想踩死我吗!赶紧扶我起来!”
“您别急,我这就扶您起来……不对。”
助理一个激灵,黑灯瞎火地还是将目光放在自己抓着的胳膊上。
邱建业在地上还没起来,那他扶的,又是谁啊?
“吴青!你发什么呆呢!”
这会儿,邱建业已经摸着坑里的土块自己爬起来了,又没听到自己助理的声音,手往前一探,摸到个人,心里又急又气就推了一把。
“你小子傻站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喊人!”
“邱,邱总……”吴助理的声音在发抖,带着点哭腔,“您要不摸摸,这坑里真的就咱俩人吧?”
“你放什么……”
话没说完,邱建业就发现自己手里的质感不对劲。
这摸着怎么像是真丝呢?但他和小吴穿的可是便装,外套都是棉的啊!
邱建业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小吴啊,你胳膊呢?伸过来哈。”
手松了又去摸,这下终于是熟悉的质感了。
两人牢牢抓着对方的胳膊,挤在一起,将挺大的坑留出一片空位。
月亮升到头顶了,月光朦胧笼罩出淡淡的烟蓝色,光亮从坑边的草叶上向下滑,已然照亮了坑壁的小半片区域。
恰好,那里是被邱建业两人躲开的位置,也就是说,那里藏着那位“不速之客”。
清冷的光向下落,最终落在那人遮掩自己脑袋的丝巾上,对方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光已经透过轻薄的丝巾,透出她基本的轮廓。
愕然撞见对方那遮掩不住的凶狠眼神,而风又不恰时地在坑里回转,将那遮脸的丝巾暴力吹开,露出满是烫伤的毁容的脸。
两个大男人登时抱在一起高声尖叫!
“啊——!鬼啊——!”
眼见那鬼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刀,刀刃森冷的光在月色下更显可怖,邱建业和吴森嘴巴猛地一闭,又是更高的一声尖叫。
只不过两人的动作变了,邱建业一把将自己的助理推上前,自己一边叫一边缩在吴青背后。
惊恐占据了两个健全成年男子的全部心神,使他们全然忽略了对面再次整理丝巾时发出的一声轻嗤。
毁容女上前一步,两人大呼小叫向后退去,吴青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跪倒在地,背上随即传来一阵刺痛。
是那女人踩着自己的背,又听到身后的邱总也叫了一声,却不敢向后看,只将头埋在地上。
等了许久,背上挨了一记重拍,他回过头,是脸色难看,面颊有一道划伤的邱建业。
邱建业拉着脸,头顶月色骤然变得阴冷,将他和邱鹏相似的那股阴鸷照了出来。
吴青连忙站起身,惨笑着说:“邱总,我在下面抬着,您踩着我先爬上去。”
就像刚才那个女人一样,顺着别人爬上去。
邱建业正要说好,两人就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谁?是那女人又折回来了?
霎时屏住呼吸气也不敢出,直到听到一声小孩子的埋怨:“我就说肯定又有人掉下来了!你们还不信!”
手电筒的强光打下来,终于得救的两人眯着眼,抬起头看围了一圈的老人家,中间,多了一个红毛和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
邱鹏愣住了:“爸?”
*
深夜,宋村长家里。
小小的宋建业抱着胳膊瘪嘴,还在计较刚才没人信她的事。
村民已经轮番夸过了她,小孩子原谅了所有人,但除了一开始最不信任她的宋村长。
老村长搓了搓手,讪笑:“建业啊。”
“哼!”
“诶!”
一个名字喊出来两个人。
小女孩疑惑地看向也应了一声的邱建业,不明白这个冒出来的人为什么要抢爷爷对自己的招呼。
一旁的邱鹏正拧毛巾,见状“噗嗤”一声。
“笑什么!”
邱建业凶巴巴瞪他,还没反应过来村长不是在喊他。
邱鹏憋笑:“没什么。”
“建业啊,是爷爷错啦。”
宋村长哪里知道面前人叫什么?他当然是先哄孙女呀。
也是这时候,邱建业才反应过来这小丫头也叫建业。
他下意识看向这小女孩,本能地上下打量起来。
这里是一个偏僻的农村,自然没有值得他那么礼待的人,于是目光轻蔑得很直白,傲慢又苛刻。
小孩子总比成年人更敏感,那是小动物一样的直觉,哪怕不明白原因,也能感受到那股微妙的恶意。
宋建业猛地转过头,皱起小眉毛,学着邱建业上下扫视人,然后瞪着对方,瞪得邱建业先挪开眼睛。
她又看向邱鹏,忽然反应过来——
“啊,你就是那个大妖怪!”
邱鹏丢下毛巾一把将小孩拉进怀里捂住嘴,对着亲爹谄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邱建业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清理身上蹭的土。
“不过爸,你来这儿干什么?”
“许你邱少爷来,不许我邱老爷来?”
“我不是这意思……”
“我倒想问问快高考了你不在学校上学,跑着地方来干什么!”
“这不是余知念来了吗,我就……”
“不务正业!也不看你配不配得上人家!”
“你胡说什么呢,那是我大哥我哪能……”
“老子就是从你那年龄过来的,跟我装!”邱建业又冷笑一声,“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忙得很,你少给我惹麻烦,明天就回去安安分分上课!”
说完,邱建业丢下拍土的鸡毛掸子,直接起身拿走桌上的手电筒,也不管这么多人,说走就走。
吴青正接过村民给的热水一边喝一边道谢,结果老板走了,自己只能赶紧起来。
他慌慌张张地把名片掏出来,手忙脚乱一边道歉一边给,然后对邱鹏说:“少爷,谢礼我明天带过来,您帮我和邱总解释解释!”
说完又觉得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却没想到平时不靠谱的邱鹏真就点头应了。
人走了,老人家们一头雾水,但也懒得多想,毕竟这年纪什么事没见过呢?
村长家里人散了,邱鹏也要走了,刚到门口衣角就被扯住,一低头,是宋建业。
“红毛妖怪哥哥,”宋建业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礼貌了,还给妖怪加了哥哥两个字,“大妖怪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建业!”
秀兰奶奶斥了一声,宋建业浑然不怕,只是大眼睛很有求知欲地盯着邱鹏。
“都说了不是妖怪。”邱鹏揉了揉她的头顶,“这么有礼貌,还喊我哥哥呢。小孩子半夜不睡觉长不高,你睡醒了我告诉你。”
小孩扭着头和身子躲过去,然后捂着脑袋警惕地看向邱鹏,活像只被蹂躏以后不满的小动物。
今天的宋建业依旧没有从大人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也根本不知道,其实这位红毛妖怪,也不知道大妖怪到底要做什么。
第二天,过年才会有的鞭炮声响了一整村,县城里的大官和大妖怪互相吹捧着进了村。
宋建业最喜欢的小黄老师也来了。
好多人,宋建业捂着耳朵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最终窜到小黄老师身边,蹭了蹭对方的手。
小黄老师是从大城市里来支教的老师,还是高材生呢!
学校里的体育老师就一直暗恋小黄老师,但要宋建业说,小黄老师是仙女,仙女要是谈恋爱可是触犯天条的!
宋建业这么坚信着,又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孩子,于是所有小朋友都深信不疑,以至于每次体育老师来找黄老师,一群小豆丁就团团将人围住,齐齐喊道:“大胆!你敢让仙女触犯天条!你是不是见不得黄老师好!”
黄老师牵着宋建业的手,笑容温柔:“建业,你可不可以帮老师一个忙啊?”
“当然可以!”宋建业挺起胸膛,“老师你尽管说!”
“去帮老师安慰一下后面的那几个小朋友好不好?”
“好!”
“我们建业可真棒!”
黄老师牵着她逆着人流走,宋建业最喜欢黄老师的手,细腻、干燥又温暖,牵着她的时候能让她想象自己有黄老师一样的妈妈。
爷爷奶奶说她的妈妈回天上当仙女了,是不是就是黄老师这样?
小孩子抬起头,鞭炮声和交谈声吵得要命,像是夏天的闷雷。
硝烟气味也十分呛人,屏住呼吸也没用,憋着气后憋不住了,一张嘴全钻进鼻子嘴巴里,更像是闷雷了,毕竟雷声总伴随着浓烈的土腥气草腥气,她很不喜欢。
走到队伍最后,挤着好几个看着比自己大很多的哥哥姐姐。
宋建业有点发懵,不是说小朋友吗?
她疑惑地看向黄老师,黄老师蹲下身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别看年龄大,但比起坚强勇敢的建业,他们才是小朋友呢,建业愿不愿意帮助他们,安慰他们一下呢?”
宋建业点点头,手伸向正在哭的一个小姐姐,那孩子应该是五六年级的模样,手被另一只小手抓起来,诧异地挂着泪珠看过来。
在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小孩子面前哭真丢脸,小女孩擦干眼泪,强笑着问:“小妹妹,怎么啦?”
“姐姐为什么伤心?”
小女孩被对方天真又担忧的神色触动,又看向一边面露关切的陌生女老师,嘴巴一瘪:“我,我不想参加这个……”
“参加什么?”
“我不想上台说我是孤儿,但他们说我要是不说,就要告诉别人我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宋建业愣了一下,发出惊天一问:“那你是吗?”
“我才不是!”
小女孩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更年长的男孩子连忙过来给她擦脸,叹了一口气对黄老师说:“黄老师,您想安慰我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一遭总是要经历的,您别担心。”
黄老师长叹一口气:“是我不好,我只听说邱先生慈善的名声,没想到还要强制你们上台。”
“哥哥,你们为什么穿得这么破?”
宋建业疑惑极了,她这会儿才发现,这群“小朋友”穿的衣服好破,打了补丁不说还有没被缝好的洞。
他们宋家村已经很穷了,但这种衣服也没见几个人穿过,何况——
“你们不是要上台吗?”
上台这件事在小孩心里神圣极了,升旗仪式下国旗下演讲,又或者上台领奖状,上台是那么光荣的事啊,怎么穿成这样呢?
可宋建业没等来回答,却敏锐地感觉到,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后气氛变得古怪,这些“小朋友”身上散发出浓重的伤心来。
小女孩张着嘴,嗫嚅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那位给小姐姐擦眼泪的哥哥摸了摸她低下的头,说,“你没有错,就不要道歉。”
黄老师心情复杂,正要说什么,身后就是县里的人来赶孩子们了:“怎么还在后面溜着!赶紧过来啊!”
宋建业和黄老师就这样目送他们向简陋搭好的台子走去,小女孩百思不得其解,她看向台上笑得最好看的两个大人。
一个是自己见过的“县长”,另一个,就是昨晚的大妖怪。
“小朋友”们那么伤心,又不愿意上台,是不是因为台上有大妖怪呢?
小孩挣脱黄老师的手,一路跑到红毛妖怪身边,她戳了戳邱鹏。
邱鹏俯下身子,将耳朵递给想要说悄悄话的小孩。
耳边出来小朋友暖和又惹人耳朵发痒的气息,那清甜的呼吸说着:“瞧,吃人的妖怪就长那样呢!”
邱鹏顺着宋建业的视线看过去,那是站在台上笑得像是弥勒佛一样的邱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