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裁山海》西蘅商

39、chapter39

　　少年的手心掐出几道血痕，他迷茫住了，自己并不留指甲，可手心却还是掐出了殷红的血滴，一滴一滴坠落地面，鲜艳得仿若纯洁的红花。

　　现在自己是要去验证什么呢？

　　魔是有罪的，自己有罪么？

　　他否定。

　　那么自己是无罪的么？

　　他说不清，大家说魔本性贪婪，天生就是恶种。

　　若是能从这里出去就好了，若是能见到师姐就好了，不爱说话的时三星也行，再不济，说话不太中听的渡双也行，他从没感到这么不安过。

　　骨头里好像都是冷的。

　　他慌乱的跑着，乱无章法地斩断半山腰的禁制，他庆幸到自己好歹还剩下抵挡攻击的冷静。

　　颤抖着解开重重阵法后，他迈入了内室。

　　这个洞窟堪称阴森，比山谷里的阴气更加重，只有各种刑具和锁链，魔死后没有尸体，只剩下郁郁的魔气，这里好像飘散着魔族不甘的魂魄一般。

　　踩在地面上，就好像坠入了无尽深渊。

　　他想起褚涯说的话，这里的灵器只对魔族起作用。

　　他拿起一个锋利的三棱状的灵器，体会到它截然不同的灵气运转，他叹了口气，褚涯说的，大抵是真的。

　　锋利的灵器对准观澜生的手臂，硬生生地怼下去。

　　他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痛一般，一下又一下的刺着。

　　终究还是流了血，他为自己编织的谎言一戳就碎了。

　　观澜生双目疲惫地盯着从手臂流下的蜿蜒血水，周围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灵器，都是秋水道人生前用来折磨抓获的魔族的。

　　他悚然想到，也许被抓到的魔族里也有他这样没有犯过任何罪的魔。

　　会被这么严酷的刑罚对待，会被剜去血肉，会被裸露示众么？

　　太唐突了，他活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正人君子，仙道表率，修真界的一枝玉兰，可如今却被告知自己是生来有罪的。

　　“荒唐！”

　　他终于受不住了，跌坐在地，双手捂住自己的头顶，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眼泪和微笑同时出现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少年冲动地拿起那些触目惊心的刑具，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痕迹。

　　钝器刺入身体，利器划破皮肤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内显得刺耳，他找不到理由，只好用惩罚自己来暂时麻痹。

　　观澜生想，等到有人来就好了，不管来的是同伴中的哪一个，他实在受不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少年的身影像孤独的鹤，固执地等着一盏灯。

　　谷底。

　　浮游严肃地对时三星说：“时师兄，我不是开玩笑，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观师兄是魔族但是他自己并不知情。”

　　褚涯懒散地在一旁道：“现在铁定知情了。”

　　浮游没工夫用眼神去去剜他一眼，只凝重道：“我们去救他。”

　　时三星整个人愣在那里，这显然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只一瞬，他便反应过来，浮游的话他自然无从辨别真假，但他相信浮游绝对不会空口捏造，观澜生与他一同长大，他一直视他其手足兄弟，观澜生即便是魔，也是不会作恶的好魔，若是观澜生现在知道自己是魔族，一定会毫无头绪，甚至伤害自身。

　　现在最重要的事，便是尽快找到他。

　　时三星向着褚涯问道：“前辈，您可知他去哪里了？”

　　浮游眸中愁绪万千，虽然自己的任务是维持剧情发展，可人心是肉长的，他们朝夕与共了这么些天，若是关键时刻不能帮上彼此，那就是个笑话，所以她选择告诉时三星，她不想给自己留遗憾，也不想给时三星留。

　　二人得知了怎样进入半山腰石窟的办法后，便最大程度地驱动灵力赶去。

　　二人的灵力都极大的被山谷限制住，仅剩的灵力也不够御剑，只好为自己减轻体力负担。

　　浮游的眸子暗了暗，就算观澜生是魔，寻常人等又无此慧眼，《惊鹊》原著中，起码会有时三星和吴书谙掩护他，他是怎么被群芳会诬陷的，又是怎么被认出来是魔族的？

　　想到了某种可能，她眼皮狠狠一跳，不好！

　　轰隆巨响，二人的头顶，那渺远的天上开了道口子，是封印破了。

　　这里的设下的结界动荡。

　　昏天黑地间，少女的嘴角无情的狞笑，真是好一个群芳会！

　　他们看见许多的人飞起，像是要挣脱地面的束缚，奔向苍穹而去，而她和时三星被留在了这里，极速下坠着。

　　浮游：“有人在我们身上下了符咒，该死！”

　　时三星眸色渐渐变冷，“看来是在我们入秘境之前就被动了手脚，真是大手笔。”

　　二人瞧见观澜生也从空中飞出，他遍体鳞伤衣衫不整，无措地盯着困住他的金色透明罩。

　　飞起的人们都被金色的透明保护罩罩入其中，飞向天空的缺口。

　　浮游：“他们是想用这种方法来分散我们和观澜生。”

　　时三星：“他们应该一早就知道了澜生是魔族。”

　　褚涯：“二位省省力气吧，你们一看就被做局了。”

　　被留下的应该不只是他们，还有不少的人仍在秘境中，至少目前没看见其他同伴，看来群芳会的人使手段也不精准。

　　浮游回想起在进入秘境前自己竟毫无所觉，不由得又气又恼。

　　他们由于灵力的限制，根本离开不了秘境，脚下的红色灵石铺成的土地就像是胎衣一般。

　　浮游：“我们早就被盯上了。”

　　按说，时三星此时应该询问浮游为何知晓观澜生是魔，浮游略有些心慌，可是他没有，只是静静的，有一瞬，浮游以为他看穿了全部。

　　他们二人此时去想何时被下咒已经毫无作用了，浮游出声打破了寂静。

　　“看！师姐！”

　　时三星欣喜地循声望去，只见白衣少女手举着一把冷剑，愤怒地飞向缺口，她并没有金色的保护罩，显然是自己飞起的。

　　有师姐在，二人心下稍安，吴书谙会护着观澜生的，只是不知为何她竟然没有被影响。

　　时三星的血又凉了下去，他苦涩道：“只怕他们是算计了两个人。”

　　浮游的心也凉了半截，若是吴书谙的脱离，也是群芳会设计好的呢？

　　褚涯咳嗽了两声，“二位先考虑一下自己吧，自身难保喽。”

　　浮游：“你此话怎讲？”

　　褚涯惊奇道：“你体内有魔族的灵墟你都没感受到吗？这么迟钝啊。”

　　浮游无心听他卖关子，一只手掐着他的脖颈，冷然道：“告诉我为什么？”

　　褚涯被少女手中不断加重的力道勒到咳嗽，他识相道：“你不觉得这里的魔气加重了吗？这里都是被天魔石束缚住灵力的修士，手无缚鸡之力，魔气加重他们会死的。”

　　魔气会破坏人的五脏六腑，使其出现衰竭的情况，严重的魔气，会使修士皮肤溃烂而死。

　　褚涯：“我是魔，我不会有事，可你和这位小友是人，只要是人，就会被魔气所伤。”

　　浮游感到出离的愤怒，联想到之前魔族大长老进入秘境攻击禅秋，她可以断言，魔族应该和群芳会达成了某项合作，这里才会有大量的瘴气。

　　就算她们死在这里，也会被认定是魔族所害。

　　浮游与时三星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群芳会，真是卑鄙，卯足了心思想要害观澜生。

　　浮游：“只是我不懂，为什么偏偏要害观澜生，他们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时三星没有思考便给出了答案，“澜生的家族是修真界的后起之秀，他们应该是想要搞垮衍火家族，好让自己从中受益。”

　　浮游：“就算是魔又如何，魔便该死吗？他们出生的时候难道就犯了错吗？”

　　时三星：“魔不该死，该死的是人心。”

　　二人的眼中透着股不忍，褚涯奇怪道：“这便奇怪了，人们不都说魔族天生就是掠夺者，掠夺天地精华，本就该死，今你二人如此态度，实令我惊奇。”

　　浮游握拳道：“我的生命都是被魔族拯救的，若是没有渡长生的灵墟，我恐怕也早就死了。”

　　褚涯叹了口气，“若当时也有人这么跟我说就好了。”他只记得师尊冷漠的面容，和刺向他的无情的剑。

　　结界合拢，天空重新暗了下来。

　　时三星：“我恐怕知道为什么还有其他人被滞留此地了。”

　　浮游：“为什么？”

　　时三星：“我猜在这秘境中见过魔族的人都被留了下来。”

　　浮游忖度道：“这是生怕有人从这些人的言语中发现什么，所以要灭口。”

　　她看了看手中的剑，道：“我们是被中了咒，一早就被打算除去，可他们竟然要把其他无辜的人也除去，真是丧心病狂。”

　　如此不尊重生命，令浮游火冒三丈。

　　褚涯：“你们两个，虽说□□强悍不怕死，也找个地方避避吧，身体又不是铁做的。”

　　浮游漠然看向他，声音冷沉，“有没有消散魔气的办法？”

　　褚涯皱了眉，“太浓郁了。”

　　浮游：“那就是有办法，告诉我该如何做。”

　　褚涯：“凭你现在的情况，这方法足以让你反噬而死，若你其他同伴都像你一般强是不会死的，何必搭上一条命。”

　　浮游：“这里还有其他稍逊一筹的修士，我们刚认识的道友也被困在了这里，更何况，这里这么多的灵兽也是命，不能因为它们不会说话就轻视它们，它们的命同样贵重，人们既然利用它们，那也要付出相应的保护。”

　　时三星睁大了眼睛，打断道：“不可以。”

　　少年上前一步，赤诚的眼睛看向浮游，“你不可以，我是师兄，应该我先来，我死了，才应该是你。”

　　浮游：“师兄，这时候就别说什么长幼了，我自己决定的，你又何苦。”

　　褚涯：“可惜啊可惜。”

　　时三星：“前辈可惜什么？”

　　褚涯：“这法子只有这姑娘识得，你无能为力。”

　　“你体内有魔族的灵墟，却终究是个凡人，你会死的。”

　　浮游：“你为何如此笃定，我的身上可发生过不少奇迹。”

　　褚涯冷然一笑，“魔气是危险的，你刚开始感觉的时候觉得不甚严重，是因为它会麻痹你，其实魔气已经很严重了，它还会持续下去，你们脚下的天魔石会和它反应，加强魔气，你就是在秘境里明哲保身，起码也是个重伤。”

　　浮游若有所思，悄悄凑到他耳边道：“你吸收了不少魔气，现在体力岂不是恢复了不少。”

　　褚涯：“你问这作甚？”

　　浮游：“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一人一魔在那里合计，时三星只觉得摸不着头脑，又很担忧浮游做傻事。

　　浮游：“就是现在。”

　　在少年怔愣的瞬间，身后魔族朝他发来猛烈的暗器攻击，少年用剑格挡，他无法用灵力只好闪避。

　　岂料少女也朝他发起进攻，少女有着魔族灵墟，此时尚能运转灵力，劈头盖脸地朝着时三星攻击，少年终于不及，悲伤地看着浮游，被浮游一掌拍晕。

　　原来浮游给了褚涯灵泉家的暗器用来攻击时三星，她再用灵力攻击对方，一同击败时三星。

　　她给时三星下了昏睡咒，轻声道：“抱歉。”

　　她忘不了那双悲伤的眼睛，那双已经看透了她要做傻事又委屈的双眼，太亮了，让人心慌。

　　浮游：“告诉我如何消散这里的魔气吧。”

　　褚涯犹豫道：“你的命很不值钱吗？”

　　浮游：“你怎么净说些不爱听的。”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如今重要的剧情节点——观澜生被群芳会算计，正在稳定的发生，她丝毫不用担心剧情问题，一切都在合理的走向既定的故事，是时候死遁了，毕竟她又不会真的死，而她不去净化魔气，这里很多人都会死，陵舟燃也会因此重伤，她的灵墟是魔族灵墟，与她的人类身躯犯冲，修炼时已经走火入魔了很多次，修炼也有了瓶颈，何不销号重来，系统还对她有所亏欠，道德绑架一下系统，没准下次会给她特权。

　　褚涯：“怎么感觉你要死还有点雀跃？”

　　“说实话，你挺有意思的，这么死了反而有些可惜，你想想你还有没有必须做的事留念一下人间？”

　　浮游：“你怎么这么婆妈？”

　　褚涯沉默了，最终还是告诉浮游只要她用灵墟容纳这里的魔气，将所有魔气吸收，就可以让这里的魔气浓度降下来。

　　浮游：怎如此不雅！那整个人岂不是黑雾缭绕！

　　褚涯：“这么浓郁的魔气，这地方这么广阔，你会灵墟自爆而死，这么痛苦的死法，还是算了吧。”

　　浮游：她能说她开屏蔽了吗？

　　“你告诉我如何才能让灵墟容纳这里的魔气。”少女发问。

　　那被龙筋锁住的青年认真传授，看着少女冷漠无情的眼眸，他叹道：“你和你的母亲很不相肖，她容易腼腆眼神里总是带着笑，而你的眼神总是直直地看着别人，那眼神很冷却没有恶意。”

　　浮游不知道他抽哪门子筋，她本来就和陵瞳没关系，相像就怪了。

　　褚涯这明摆着看故人之子的眼神，让浮游莫名不爽，少女拂袖而去，冷然看向他，“我要去这里最高的地方，我们大概是最后一面了，我帮你劈裂龙筋，你躲起来等秘境再开的时候就趁机跑吧，跑到没有人的地方。”

　　褚涯怔愣，束缚了他百年的龙筋被少女冷剑劈裂，少女似乎也有些力竭，她不知道自己放走一个魔的决定对不对，但自己马上要拯救苍生了，做一个私心的决定也不为过吧。

　　少女不再看他，直往最高处而去，黑色的魔气穿过她的胸膛，她依旧无畏，像是飞鸟。

　　半柱香之后，少女身影远去，褚涯席地而坐，笑道：“谁许你一个人做英雄。”

　　黑色的魔气亦穿过青年的胸膛，引来青年的咳嗽。

　　他便豁出命来帮助这个少女，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