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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你死之前,我给你你想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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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猝然响起,逼仄的空间里好像催命铃,是Daniel。接通后听到那头声音问我在哪里。我艰涩答复:“……Daniel,抱歉,我、我临时有点急事,先走一步……”说着不等回答就挂断了。
我的手认命地从车把手上收回来,车辆启动,平稳地穿梭在灰色薄雾雨帘中。从始至终,程祁都没有分过我一个眼神,我浑然不觉地咽了一口,脖颈处的气息逐渐稀薄。
收手成拳,在腿上悄然握紧,用力到无知无觉,指骨泛青。
我的脸色终于后知后觉地白下去。
四十分钟后,车辆在一桩别墅前停下,我依旧僵硬地坐在副驾,后脊不曾有一刻的松软,直到车玻璃敲出两声闷响。
程祁率先摁了密码锁走进去,目光微动,只消一眼,我便僵在原地。
——这里面所有的软装装潢,陈设布局,和观漪台一模一样!
瞳孔颤抖着转动,若不是客厅没有一眼望到头的落地窗,我真以为在梦里,猛地回头,没有观漪台内熟悉的院落,可是沙发上的毛毯,吧台玻璃柜里静置的所有玻璃杯,玄关处的拖鞋,都与我常在国内穿的那双一模一样,边几旁的杂志架,还是那几本,就连期刊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钉在原地,看着前面的人轻车熟路地随手打开暖气,走到中岛台给自己倒水,这一切是那样自然,自然地让我后脊生凉。
心下骇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掐住了嗓子。
程祁在沙发上叠起两条长腿,由于他的突然到来太过震惊,没有仔细看,现在面对面,才发现他眼底乌青,面色也被高领毛衣衬的极具苍白,那道眉眼点漆一样黑,望过来的时候依旧能让我的膝头发软。
我一走三软地挪过去,站到他面前张了张口,无边无际的失言。
该叫什么,该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聊的,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抓我,也不会是我第一次收到惩罚。想到上次被他抓回去,经受不住他的不知轻重,发烧了整整一个周的时间,阴湿潮冷的天气,后背硬是逼出了层薄汗。
“玩得还开心?”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音质,听不出来任何情绪,如同上次他在机场抓我时的平静,裹着无数被软禁的回忆,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哆嗦什么?”
程祁后背全然抵在身后的沙发上,他坐着,处于低位,平白的压迫还是从头顶覆来。
这一刻起,我明白过来,我这一年半里祈求他放过我忘掉我是多么侥、多么自欺欺人的心理。那些手段,那些掷地有声的话纷纷涌上来。
他说,只要他想,即便是我真的逃到了国外,找到我也只不过时间问题。
他说,离婚绝无可能。
他说,他在纵容我。
我竟真的以为……我们还能这样好聚好散。
“托人把离婚协议寄到我的办公桌上,我们就能这样不声不响地结束了?这叫什么,自己给自己洗脑?还是说,你认为分居这一年半是你可以婚内出轨的理由?”
眼前的黑晕漫过,模糊掉视线,我蹲下身子,腿骨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咯吧作响,手覆上他折起来的膝盖上,涩哑道:“我…能解释……”
“哦?”他轻佻地扬眉:“又能解释了?”
“程…祁……”
“算上你走的那天,一年六个月二十三天,五百六十八个日夜。”他颇为遗憾地呵了声:“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叫什么了。”
他伸出手指捏住我的下颌,阴郁的眼睛凑近了,消不尽沉甸其中的悲悯色泽,问:“我是谁?”
喉头不可抑制地滑动一下:“程祁……”
他沉默下去,久久地看着我,没有威慑,没有动怒,极其平淡无波的眼神。他的眼睛太深,压过来的阴影太暗,咫尺的间距,我依然看不清。
许久许久后,他又问。
“他是谁?”
眼泪惶急逼出眼眶,我恨自己的没出息,恨自己在他面前总是这样没出息。
见我无言,程祁也不恼,从口袋里拿出个盒子,温声命令:“手拿来。”
盒子里躺着的是他送我的那只墨蓝表带的手表,那只早已被他修复原样,表盘破镜重圆的手表。思想还在滞留,身体先给出了反应,收回手的动作卡在半空中。
程祁眼皮都没抬,轻轻淡淡地说:“是不是消失的人还不够多?”
手腕狠狠一颤,不敢妄动,任由他动作轻柔地给我戴上:“下次别忘记戴了。”
“也别再跑了。”
程祁说着,似乎很疲累的样子,眼底不见半分疲态,口气轻得像在空气中飘掉的气球,没有着落。
“不然……”
他语气很轻,轻得一如在他手上小时的人命,命如薄纸,只在他的转瞬一念间。他没说下去,我却听得苦笑,我早就说过,我身边没有人可被他用来要挟的了。
“后天,跟我回国。”他阖上眼皮,少了两分压迫,那点忽隐忽现的疲累终于妥帖地浮现在眉宇间。
“不。”
那双眼睛复又睁开,疑惑地投来,仿佛真的没有听清我的声音,“说什么?”
“我……我暂时还……不能回去。”我不再与他对视,试图换个口吻,徐徐图之。
“你学生的事情我会找人留意,你担心的也不会发生,你要做的是辞职,退租,跟我回国。”
我起身,膝盖上的酸软被血液冲击到骨头,隐隐显出疼意,“周周让你来的?”
陈述的口吻,笃定的语气。
原来她说的不会让我待在这里太久是真的,竟然是让程祁来找我。能让周周联系程祁,让他不远万里地赶来直接带我回国。这段时间没有联系,我还以为她放弃了。
谁知道她会把程祁搬出来。
思来想去,也是,她去英国后并不知道我与程祁之间的个中纠葛缘由,只当是我们还在一起,压得住我的只有程祁。
“你想要独处和空间,想要别人对你的事情不管不问图个清静,我给你。这几年你经历丧子之痛,丧友之恨总是郁郁寡欢,我理解。你想要分居,我也默允。你一次次逃离我也忍着不去找你,即便是见到你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我也压制我的本能去忍耐,告诉自己你不会越界。”
他语气陡然沉狠下来,“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仅一条。”
程祁的嗓音因为克制不住而变得暴戾,他轻抬下颌,几条青色脉络被怒意逼得鼓噪,触目惊心地横于手背,“只有一条!”
“那就是不要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你的安危大于一切。”
“我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我张口失言,心处漫出酸涩的难过。
“有没有?”
“……有。”
程祁放缓呼吸,似是失望透顶地轻轻摇头,嗤之以鼻,“你总是这样倔强,这样刨根究底,连何书韫的死尚且不能让你长记性。”
“对于你这样乖杵不顺的性格,除了强制,逼迫,打压,你还指望我对你动情晓理?”
我心惊肉跳地听着他的言语措辞越来越狠,猝然吞下一口,几乎能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陈述我过往罪证,继而直接宣判死刑。
“我对你不再抱希望,底线也为你一降再降,可你实在秉性难移,难以教化。你自己说,我该拿你怎么办。”他重复道:“你说。”
他身上的气息较之前两年我离开时更加讳莫如深,阴刻寒鸷的阴郁底色好像刻入了每一寸骨头血液里,明明只是平白地在沙发上坐着,明明是平淡无波的语气,甚至听起来都带了点缱绻的温柔,可字字都让人头皮发麻。
时隔三年,他是唯一一个知晓内情在我面前重新提及何书韫的人。
我放低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样被动,“……周周……卷入麻烦。”
我不能看着她走进死路。
前段日子的调查发到了我手机上,我刚从缠绕紧实的诸多线索里摸出来一点头目,哪知道他就这样赶来了。
看起来,周周什么都告诉他了。
“她在用艺术品走私。”我舔了舔牙根,即便早知晓了这件事,空口讲出来仍旧让我嗓音发颤:“你要我……怎么不管……”
如果那天我如愿的敲响Emily的家门家访成功,我说不定还没有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怀疑到她头上。
Emily父亲有家暴倾向,和周周一同参与走私洗钱,近期手上正有批等待出手。
周周怕我发现什么苗头,急于介绍Chloe West给我认识,想要我远离。Daniel是信贷行业的大拿,手底下的人和周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不能眼看着她一步错步步错。
可是程祁,程祁的私心让他看不清楚我的目的,才有了那句婚内出轨,谈笑风生。
“在国内,你都受到四方压力处处掣肘,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管,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还是说,要再背负几条命你才能回头?我还是那句话,是不是消失的人不够多?”程祁颊侧绷闪过一道锐利的线条:“我不愿跟你浪费口舌,跟我回国。”
跟他回国,这是他坐下后重复的第三遍。
原来,他绝不会一句话说三遍。
“程祁。”
程祁不耐地蹙眉:“我说了我来管,还不够?”
空气里死一样的安静。我沉默着,对峙着,脚心窜起一股迷惘的凉意。
许久后,程祁的身体微妙地顿住,很浅显的细节,我的心落入谷底,见他缓而静地眯起眼睛,眼睛锐利地射过来,声声低沉,“你已经动手了?”
又是笃定的语气。
我垂目,不敢直视他的愤怒。
“说话!”
程祁起身两步跨到我面前,双肩微沉,握拳的手捏出响声,我清晰地看到那双手泛白用力,微微发抖。
神思空白一秒,我还从来没有见他气成这样过。
或许是小镇这一年多的生活逐渐磨掉了我妄为的胆子,他来之前我已经查到了周周的赞助商,正是画廊遇见与她举止亲昵的那个男人。
明明是一定要管的,明明控制不住的,明明中间上令下达的安排我是不怕的……为什么这一刻,看到他颤动的拳头和阴沉如水的脸色,那些后怕才像是嗅到了危险一样往脑后爬,在他的声声逼问里,瘆人的凉意丝丝触探钻入脑海,脚下一阵虚软。
“我……我查到周周身边的赞助商叫李砚……”想到画廊他们举止亲密:“他们的关系不一般,李砚表面上没有什么问题,但他与国际地下组织和□□……还跟国际刑警有勾结,他背后牵扯利益实在太多太杂,我没有敢妄动……”
“我本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周周手上的货盘出去,然后将人干干净净地带回国……”我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量随机低了下去。
“艺术走私的背后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你有没有想过你买通的人万一被对方策反,不仅打草惊蛇,接下来就会顺藤摸瓜地盯上你。”
我咬牙道:“我知道风险,我会保证风险在可控范围内。”
程祁一把扳过我的肩膀,冷声说:“艺术品走私的背后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背后通常都是国际犯罪集团在运作!这些人藏在暗处,跟各国地下世界都有联系,手段狠辣,利益至上!他们本身就是各国警方重点关注的目标,你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你简直是……不知死活!”
他薄唇轻启,字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恨不能咬出血。
“为了掩盖罪行,他们会把你或者周周推出去定罪,到时候你有几张嘴说的清楚?”
“所以我没擅动。”我舔了下干燥的唇,“……我有个计划。”
“你还敢有计划?”程祁怒不可遏。
“李砚贪心不足,三方收钱,他不守规矩,所以我打算利用他们之间的内部矛盾……”我快速觑了眼程祁的脸色,避重就轻地快速说:“让他们认定李砚要独吞走私利益,到时候国际刑警会那边收到错误情报去抓人……”
提前预知到我要说什么,程祁喝止:“够了。”
我没停,语速更快更急,“这样最起码会牵住两方视线。我见过李砚,也了解周周,所以和□□上的人接触,把这个假消息传递出的人只能是……”
“闭嘴!”
“只要我动作够快,加上几方势力相互怀疑可以互相掣肘,把握得当我就可以全身而退!”
程祁额头青筋暴起,眼底的血丝狰狞布满白眼球,扣住我肩膀的力道死命收紧:“你如何确保国际刑警收到的情报能让他们深信不疑?周周的安全怎么保证?你又凭什么认为李砚不是设下了双重陷阱等着你往里面跳?”
见我一味地沉默,程祁面色陡然浮现出两秒的空白,眼睛倏地红透了,嗓音剧烈发颤:“你、你已经约好见面地点了?”
我捏拳,手指深陷掌心,试图从砰砰乱跳失衡的心脏里找回一点点势不可挡的坚定。
可是我,竟然连抬头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罗弋……”568个日夜后,再度从他口中念出我的名字,心脏的滞涩疼痛得到了召唤一般疯狂地响鸣,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
“你真是疯了。”
程祁猛地捧起我的脸,单手扣住我的后脖颈,另五指根根插入发丝,指甲紧扣头皮,他的气息凛冽沉厚,裹挟着灭顶的怒意和痛色,字字逼问:“告诉我,时间,地点,交易人和联系方式。”
泪水轰得滚落而出。
“临时换人,”我听到自己艰涩的嗓音:“只会死得更快……”
程祁怒极恨极地盯我,神情复杂交织,眼底的受伤让他看起来十分不堪一击,像极了头做无谓挣扎的困兽。
很久很久之后,我听到他说。
“你还是在惩罚我么,阿弋。”他尾音染上几分央求,捧着我脸的手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泪水落了他一手,开口几度哽咽,我闭了闭湿透的眼睫,“我……不知道你会来,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你不来,我不会害怕的。可是你干嘛要来,干嘛要这么明晰我的每一步动向,即便没有任何的监视,依旧对我心理揣摩步步拿捏。
我本来是不怕的啊。
“你还敢说你没有擅动,你还敢……”豆大的泪珠从他眼眶狠狠掉落,“骗我!”
如果没有定下交易时间,或许一切都还有转圜之地,可是现在,退,是死,进,或许还能争那一分希望。
箭在弦上,已是退无可退,不得不发。
“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死在别国?一年多前你就曾对李管家以死相逼,如今你不知道我来,是打算让国内的我……在某天也接到你不明不白的死讯吗?”
“像你收到何书韫的死讯那样。”
程祁泪水落得凶猛,猝然抽了口气,他的头用力垂落,点到我的左肩上,他的嗓音因为啜泣而破碎,“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是恨我,你是恨你自己。”
“可是你怎么能连对我的恨都收走了……我只剩下这么点儿念想了,你真是好狠……”
我泪流满面,任由他屈身将我揉进怀里,耳边是他压抑的哭腔,带着磨牙吮血的疼:“你骗我说爱我,我信了。”
“即便你总是把所有人放到我前面,即便我永远地屈居人后……可是你说你爱我……我就信了。”
“我以为,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柏景他们说我……想要把你追回来要先懂得放手,我都依言照做,哪怕出差回来家里……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给我留下,我也让你走了啊……你痛恨追踪,痛恨我加诸在你身上的一切手段,我也没有再做了……”
“我想,只要时间够久,你总会看得到我,你总要能看得到我……今天我才发现,跟你心里的远近亲疏没有关系,跟你所有的朋友都没有关系,你说爱我……”程祁的双臂滑到我腰间,嗓音轻得一碰即碎:“只是骗我的。”
“因为不爱,所以听不进去我的话,因为不爱,所以每一步都不会顾及到我的感受。”
“我怎么能强求一个不爱我……的人去顾及我的感受……”
泪水纵横交错地淌了满脸,我从不知道面对这些话需要这样大的勇气:“别说了……”
“你早已心存死志,何书韫走后……看似是我在软禁你,其实是你自己逼着自己不做傻事,逼着自己去活着,逼着自己去迎接新生,你就是在等,不……你在期待!像凡人期待神佛惠济人间一样虔诚地期待着,期待在你身上能发生一次意外,足够偶然,足够你顺理成章地死掉。”
“你…你还是想去陪她,哪怕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你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你还说我跟死人争……在你心里,我程祁算什么,我真的有跟死人一争的资格吗……”
“你赢了,你够狠……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你死之前,我给你你想要的。”
“罗弋,我们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