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矢》坞妄

131、第 131 章 故人，长绝

　　表带牢牢地固定在手腕上，贴合骨骼肌肤，下意识地摸过去，光滑表盘上一片冰凉。六年前上万公里的距离，他轻念我的小字，说，阿弋，我们来日方长。七年过去，我如愿看到了他悔恨的眼泪，混着难以言明的痛楚对我说，我成全你，我们到此为止。

　　程祁到底没有舍得我去卖命，只是让我睡了一个昏沉的好觉，梦里的少年隔着十年岁月的俯首低眉，没有再向我伸出手。

　　再醒来的时候，程祁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

　　这一别，往后的很多年里，再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只要不想见我，随时能走的干净利落，好像从未在我的生命里留下过十年。

　　两年后，我搬了几次家，重新拾起来插画连载画本的事业，没有再躲，没有掩藏。接到一通国内的电话，是周周的声音。

　　我不知道周周是如何在半年前干干净净的回国的，就像我不知道一觉起来程祁的去处，只是半个月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所有人好像都回到正轨上。

　　周周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再也没有当年离开潜隅时的昭昭野心，连踩在院落内的脚印都带着意气风发。

　　原来人不是在站起来的那一瞬想要扔掉拐杖的，是拐杖本身就意味着自身的残缺，不得不忍着恶心去依赖。

　　好像经年大梦一场，梦里的人都依次离场干净，直到身边再无一人，故人长绝。

　　这通电话迟来的很久，周周提出想要见一面。我轻声道，不了。

　　她说两年前，程祁代替我的位置找到了周周上面对接的联系人。那晚堪称惨烈，到处都是冷掉的血和残骸，火并来得意料之内却猝不及防。想要从这些地方干干净净地带走一个人，死都是最轻的惩罚。

　　她说，程祁不是消失了，是一枪穿胸，从血地里抬出去的。

　　后面半年的杳无音讯，都在重症监护室渡过，中间连下六道病危，几度没有了生命体征。

　　“如果不是他，我活不到现在。”周周嗓音虚无缥缈，重锤砸到胸口，痛得我直不起腰。

　　临到最后，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他还是……还是舍不得我死。

　　那颗子弹到现在都没有能取出来。周周说，他是为了你。

　　“回国吧。”

　　又是连夜的飞机，又是傍晚看着窗外即将起行的飞机，灯光闪烁着夜色里，就像数年前奔赴普林斯顿的那晚。

　　回了国，我却见不到他。

　　我联系了一个我从未想过要联系的人，霍匀。

　　我说，我只想最后看他一眼。就一眼。

　　他公司交给了专业经理人打理，观漪台是早已没人住的空楼，京大实验室封存已久，在我举报他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天起，上面永远不会再有程祁教授四字，他家里人随着他一起被刻意隐藏，就连偶有出现在新闻上的那张脸，都被小心抹去……蹲守了数月以来，我终于摸出来一个铁律来，这铁律砸到头顶，砸得我手足无措。

　　只要他不想，我根本无从得知他的行踪。站到熟悉的街头，是空空落落的迷茫，错愕浮现在脸上，原来我们之间，只要你选择到此为止，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原来选择权从来都你的手上。

　　两个月后，商业中心大厦里，一群乌泱泱的黑西装的人群中窥到熟悉的身影。我隐匿在死角的阴影里绷直身体，看到中心全黑西装的男人被一堆人簇拥弯腰进车，短短几十秒，没有任何停留，尚且来不及看过深刻漆黑的眉目，只有一道被保镖和下属全然挡住的半个上半身的侧影。

　　他看起来那样瘦，即便被人群裹得密不透风，依旧毫无预兆地刺疼我的眼球。

　　那年也是躲在校园的树干后，小心窥伺碎在阳光下的金发，盛极的容貌上挂着沉稳明快的笑容，风华正茂迢迢岁月，倏忽而过十八年，落到如今瘦削出锐利线条的黑色侧影上。轿车迅速远离视线焦点，那样意气风发少年程祁，再也不会有了。

　　识于少年，迄今为止，刚好是第十八个年头，十八年。十八年后的每一步，踩着漫漫艰辛路，我将再也无法忘记你。

　　满脸的泪水贴在脸上，被冷风吹得刺疼。这些年你拿命教给我的，不过是对自己的怜惜。

　　程祁，程祁啊。

　　再也不见了，再也、不见了吧。

　　畏因畏果的命数里，我跪在十八年来的轮回路上深深俯首，祈求命运垂怜，祈祷余生道途平缓，祈愿你我，再也不要有来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会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