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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俞延黎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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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师傅明显对这个话题念念不忘,他苍老腐朽的关节被摆弄的卡卡作响,黎逾只好说着更多的细节。
毕竟是师傅。
是把自己从深渊中救出来的人。
他对上师傅的目光,师傅脸上还是挂着轻松的笑。
可这次,这份笑容里有点别的味道,像是一种安抚,一种讨好,彷佛是…小鸟儿外出觅食,归来刚好看到嗷嗷待哺的孩子,顺口叽叽喳喳回应那般。
对于黎逾来说,俞延更多的是朋友,而并非是恋人。
在后来种种回忆过往的岁月里,黎逾是这么定义俞延的:是个圣母,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圣母,应该把圣母院的雕像扣下来,让俞延站上去。
他总是嘿嘿嘿的挂着笑容,无论是阴天晴天还是对付任何棘手敌人的时候。
俞延是天生的修者。
他对力量的掌控力绝对是当年的佼佼者。
俗话说的好,能力越强责任越大,他似乎从不皈依任何师门或者道观,只是孤身一人。
后来遇见了平平无奇的自己。
后来救了平平无奇的自己。
后来他把自己带到山头上,让朋友收留了自己,交自己些保命的招数。
随后,不知过了多少个日月,他匆匆归来,认了宗重新清扫了师父的牌位,从此,江湖上没了俞延的传说,多了个勤勤恳恳的弟子。
俞延回来的那段日子,黎逾很开心。
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接近他,粗茶淡饭到日常起居,简单术法到…
这都是三五年后的事情了。
黎逾记得那个月明风清的中秋夜,俞延喝得醉醺醺的卧倒在树下。
俞延睁不开眼睛,手里握着酒壶。
黎逾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把他带了回去,带回了他的屋子,他帮俞延换下了衣服,直到脱|干净他最里层的衬衣,他才发觉俞延身上爬满了紫红色的沟壑纹理…
这是?
阵法?
还是…
俞延醒的很突然,他赤红着脸给了黎逾巴掌,他的举动招数浑然天成的带着术法,因此,黎逾被这巴掌几乎要扇的飞起来、拍到墙上。
俞延怒斥道:“你做甚么!”
“尔等弟子不安分守己,为何在这儿!?”
语调平稳不怒自威。
彼时,黎逾只是个后天修者,术法低微。
跟俞延相比,真就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
黎逾支支吾吾的,没说几句话。
俞延借着烛光看清是黎逾,冷哼着穿好衣服,“别把看到的告诉别人!”
“那是什么东西…”
说完话的俞延是转身就走的,黎逾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那些深色、彷佛是从深渊中延伸出来的数根状纹理,彷佛是活得,彷佛在跳动,它们汇聚在俞延的心脏处,彷佛在汲取他的生命力。
黎逾喜欢俞延,这份暗恋让他不能轻轻放过。
在后面的岁月里,黎逾察觉自己的拧巴和执拗。
他直到他和俞延绝对没有结局,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努力的修行,几乎日日夜夜的不休息,可后天的修者,再加上他受过的创伤,尽管努力却仍比不过同门的三分之一。
又是一年秋天。
师门传来两个消息。
第一,宗门老师傅死了,在铲除邪物修补地脉的路上,被盗匪用一杆子土枪打死了。
第二,俞延下山去报仇了。
可世道变了。
这个世界不再是术士修者的世界了,于是,俞延被抓了起来,要处以死刑。
黎逾很绝望。
他想去看俞延最后一眼。
还没上路,仇敌带着邪祟冲上了山头。
这是个局。
这是敌对设置的死局,老师傅死亡是必然的;最强的俞延也是要被除掉的。
黎逾打不过邪祟,躲在墙缝中打算逃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俞延回来了,他浑身煞气,光着膀子、身上那些数根一样的诅咒不停蔓延,他轻松的剿灭了所有的罪人。
他走到黎逾藏身的墙缝,伸手把他捞出来。
“除了在外的,就你还活着。”俞延说道,“你活着,是因为你胆子小。”
“现在,我也该死了。”
“不…”黎逾握着他的手臂。
俞延的手臂无论何时摸上去都很温暖,彷佛是温暖的泉水,带着沁人心脾的香味,黎逾害怕,他知道俞延肯定是要消失的,他是个善良的人。
“这些人,是要把‘诡物’放出来,危害世间安宁,我被抓也只是假象,我得去收拾那些逃跑的邪祟,我要去加固封印。”俞延淡淡的回应。
“但那些东西都是来自上古世界的,我的实力远远比不过神话中描述的戴尊者或者他麾下的神女,所以,我把自己炼制成了封印。”
“大概…这样会合适一点,我的灵魂会永远的侍奉深渊的意识,将那片虚无的海洋永远的封锁在看不见的世界中…”
那晚上火光冲天,断裂的屋梁和砖瓦几乎要将黎逾吞没。
他跟着俞延一起走,离开呆了将近十年的道观,最后在山脚下,最后在分别的岔路口,黎逾还是没有放弃俞延。
他还是追了上去。
火光遮蔽了道观的上空,牵连着周围的夜晚也被染成了彩色。
黎逾对着俞延的背景大吼:“俞延!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爱上你了!”
“虽然你从来没有用正眼瞧过我,虽然你很讨厌我!”
“但是——我会等你回来的!”
俞延没回头。
事后,周围的村民来到山头上帮忙灭火。
黎逾没打算离开,慢慢地重新搭建着道观,战乱的年代,有些孩子失去了父母,有些年轻人开始慌乱的没了信仰,他们被侵蚀,黎逾收留了他们。
道观重新开始构造,黎逾在建设好的道观中给乡亲们、给各路豪杰们喝酒谢礼,他红着眼睛,灌下一次有一次的委屈。
众人想:他是思想师傅吧。
众人想:他是思念师兄弟姐妹吧。
众人想:他不善言辞,只是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来道谢吧。
众人想:我们都该一起陪着他…
觥筹较错后,黎逾的内心似乎…承受了更强烈的威胁。
他开始浑浑噩噩,每日每夜的将自己封锁在屋子里,挂上沉重的铁链,又到了一年春天,道观里来了个脏兮兮的修者。
黎逾心烦不见,修者径直闯了进来,感叹道:“当年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我听听看?”
黎逾抬头,俞延衣服破烂的不像话,勉强能遮挡身体罢了。
他张开怀抱,对着黎逾。
或许是修为高深的人越能保持长久的容貌,他们总是乐意把自己的容貌留在人生中最魅力的阶段,所以,俞延还是十来岁少年的绝色。
但黎逾不行了。
他天赋不高,他的弟子们也是如此,甚至没有什么修行的能力。
他已经老了。
说不上年迈,但同俞延站在一起,竟然像是父子?
黎逾没说出口那几个沉重的字。
他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俞延。
“俞延…”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淡漠的收拾好屋子让他住下,只是将食物做好了端到他面前,他还是跟当年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以此来找到一些关于心灵的慰藉。
俞延抿着嘴巴不说话。
对抗封印也好,修补地脉也好,将邪祟送回到看不见的深渊也好…
这些事情,已经消耗了他几乎所有的修为修力,他已经是苟延残喘没有几天的活路了。
那个…你真的不打算表白吗?俞延?
他在心里盘算。
他看着黎逾摆好食物将要离开,去关门的样子,叹了口气。
黎逾已经失去了勇气,俞延从被子中摸出瓶老酒,“陪我喝几杯吧。”
“我不喝酒。”黎逾喝酒,而且很能喝。
“行。”俞延默默地给自己加满。
“其实,每个人诞生都是有使命的。”
语气生硬且干燥,如果非要形容。
黎逾想,他说话的之前用了时空暂停的招数,去沙漠中吃了个仙人掌再回来的。
“我没有使命。”
“我的意思是…算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俞延从容不迫的将长发梳理整齐,开始吃饭。
“是不是我以前凶你,你当真了?”
“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我行走在世间,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家人,我很害怕…害怕你跟我产生了什么关系,我就有了牵挂,就不能…”
“就不能履行你所谓的使命了?”黎逾没有留情。
“啊…也不算是吧。”俞延咀嚼着烧红烧黑的肉。
“这个菜很好吃,我很喜欢。”
“那你多吃一点,明日,烧这个菜的小师弟就要下山了。”黎逾绝情的很。
“哦哦…确实是要多吃几口了…”俞延有些局促,慌忙地多加了几块放在碗中,狠狠的扒了两口饭。
“那…那烧菜的师弟还好吗?”
“过去很好,现在很好,未来也很好。”黎逾抱着托盘就那样站在门前,站在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站在黑暗里。
“哦哦…”俞延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转念想来,自己也没有多少时间叙旧了,他抬起脸,刚要继续说话,然后…黎逾重重的摔门,离开了。
俞延想起身追上去。
他迟疑。
他嘴唇没有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