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缚》粟砚宁

5、灾祸 “你身上…

　　小殿下怀揣紧张赶到青丘时，却见青丘之上盘旋着一只通体幽蓝的鸟仰天长啸，心中好奇，催动法力，加速往青丘而去。她却是识出了那只鸟来。身呈蓝，有红斑，喙为白，足一只，乃毕方。古书记载，毕方一现，必有火灾。

　　心中不安如烈焰席卷，小殿下急忙进入青丘之境，却被一道屏障挡了下来，不慎跌落在地，然却无暇顾及自己，因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熊熊的火焰笼罩在平日里山清水秀，落英缤纷的青丘上，漫山遍野都是一片赤红。那炙热火焰足足腾起几千丈，连千丈之上的灌鸠也没有逃过，声嘶力竭地惨叫着，似乎想冲破着云霄，传给哪个狠心的神听。

　　透过隐隐的火幕，小殿下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那些不停挣扎、哭喊、惨叫的她的姐妹，那些往日与她嘻笑打闹的玩伴，此时却困于火海之中，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一条又一条的生命消逝在她的眼前，而她却无能为力。

　　她流着眼泪不停地拍打着那道屏障，不停地叫喊着，直到鲜血淋漓，直到声音嘶哑，直到筋疲力尽。恍惚之中，她好似看见一袭红衣缓缓走到她身边，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眼前的希望，说了句：“救救她们……”而后就昏死了过去。

　　是梦耶？

　　烟雾缭绕，恍若仙境，连绵不绝的山峦隐在其中，一株株桃树，托起一团团绯红的花瓣，漫山都是艳霞，微风吹过，带起桃花的清香，耳边传来泉水叮咚的声音，灌鸠鸣叫的声音，还有正嘻笑打闹的家人。

　　七姐在和大姐学怎么酿桃花。大姐酿的桃花醉，味道顶顶美！淡淡的酒香夹杂着点点的桃花清香，味柔和，劲凌冽，欲罢不能止。就连母君那个挑剔的美食家，都曾夸赞大姐的桃花醉乃世间少有的美味，并为其赋诗一首——桃花未醉神已醉，醉生梦死离心碎。

　　“取以百年桃木熏七七四十九天的九九八十一朵桃花，层层叠于瓮中，加以附于桃花花蕊的一日清露，没过瓮中横线即可，切记千万不可越过，后用泉底青石封口，埋入桃树之下，待红月浮现之时，将其取出，月影完全笼罩瓮时打开，倒出一盅，洒于瓮身，至此桃花醉便酿成了。小九，要不要也来试试？”

　　四姐和五姐又在打架了。

　　“这匹鲛绡是我的！长者为大，你快把你的脏爪子拿开！”

　　“你不过比我早出生一刻，有何得意！再说先到先得，你才该撒开！”

　　“你……”

　　“我……”

　　不过大家也都已经习以为常，不以为怪了，要是哪一天她俩突然不打了，那可称得上是件绝顶的稀奇事。

　　“小九，你来评评理！”

　　三姐正在安慰失恋的六姐。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三姐最爱说这句话，只不过她之前失恋，七姐也对她说了这句话，结果，差点没砍下七姐一条尾巴，从那之后，七姐见到三姐就像猫见到老鼠一样。

　　有一日看见七姐骂三姐是个疯子，想她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走近一看，她双眼紧闭，却有一串泪水从眼角滑落。忍不住叹息，三姐是真的伤到七姐了，让她在梦中都这么伤心。

　　二姐在给八姐和母君讲笑话。二姐讲的笑话老有意思了，而且从来不重复，经常能把母君逗得哈哈大笑。无论姐妹中有谁犯错了，只管让二姐讲一个笑话，保准什么事都没有。只除了一个人之外，那就是我，母君笑是笑了，却还是要罚，没办法，我只能自命不凡，默默承受。

　　“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叫张秃子，有一天他去吃饭，突然……哎，小九快过来，这个笑话你还没有听过呢。”

　　我欢笑着向她们而去，刚迈出一步，一切却迅速化作尘埃散去，继而大火汹涌，飞快地向我逼近，哀嚎遍地，嘶哑痛心，都叫着同样的一句话：“小九，快救救我！快救救我！救我！”

　　我不知所措，就连母君都被大火吞噬。终于，它无情地向我袭来，爬上了我的脚，腿，身子……明亮的火焰印在我的眸中，我缓缓闭上了眼，就这样也好，让我随了她们去吧，即便是魂飞魄散，只要能与她们在一起怎样都是好的。

　　“你确要这样死去？若我说，我有办法让她们活着呢，只要……”

　　肃然惊醒，冷汗淋淋。

　　“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说话之人梳着双平髻，穿着淡青衣服，芊芊素手拿着帕子正想擦拭惊醒之人脸上的细汗，却被那人抚开。

　　“晚昀，现在什么时辰了？”那人缓缓转身，赫然是小殿下的样貌。可细看来又有些不一样，眉目之间还是那个样子，却好像多了几分风情在其中，那双璀璨黝黑的眸子，不经意便流露出些许妩媚之意。

　　“卯时。姑娘再睡会儿吧，现在还早着呢。”晚昀答道。

　　小殿下未理会晚昀的话，而是问道：“他呢？”

　　“殿下进宫了。殿下让我告知姑娘，他许会晚些回来，让姑娘不必等他，先行用膳。”

　　小殿下敛下眸子，不知在思索着什么，随后挥手淡言道：“无事了，你退下吧。”

　　晚昀替小殿下拢了拢被子，行礼离去。

　　小殿下却再难入眠，闭眼，那时的场景在脑中不断闪现，一次又一次折磨着她，心如刀绞，疼痛难耐。

　　忽，笛声响起，婉转悠扬，凄凉悲伤，好似这夜色苍茫。

　　小殿下突然想起什么，急忙下床，推开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那笛声在倾诉着谁的衷肠。

　　小殿下向笛声传来的方向寻去，不远处的墙头上，在清冷月光的照抚下，隐约现出一个人的轮廓，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她知道他便是那吹笛人。

　　她放慢脚步，走到墙边，仰头望着那人。不知过了多久，笛声终了，她这才开口询问：“季淮，你怎么在这儿呢？”语气是难掩的欣喜。

　　季淮并没有答话，而是朝小殿下伸出手。小殿下轻轻一跃落到季淮身旁，牵住了他的手。温软的手掌将她的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竟未曾想过放手。

　　大概是今夜的月色太过温柔，不自觉便沉溺其中了吧。这是她给自己的回答。

　　今日的季淮与以往的不太一样。他穿的不再是平时平凡朴素的侍从衣服，而是一身素白的衣袍，腰间用一条白稠带系着，不带一点花纹配饰，如墨染的三千青丝随意披散在肩上。

　　张扬，潇洒，悲寂。

　　月光下的他卸去了平日里的伪装，终于露出他本来的样子，淡然却又冷漠。那些没心没肺、肆意潇洒的笑容，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若不是这张脸，小殿下真的疑心眼前之人是季渊而不是他。

　　“你怎么了？”小殿下问。

　　季淮没有应答，只是将外衣脱下披在小殿下的身上，而后一动不动地看着小殿下，像是在寻找什么。

　　良久，在小殿下快被看得坐立不安的时候，季淮终于收回了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安静陪我一会儿就好。”他轻轻靠在小殿下肩上，闭上眼睛的瞬间有泪埋入鬓角。

　　“果然……”

　　小殿下隐约听见他的喃语，“果然什么？”

　　“你身上……有绿萼的味道。”

　　小殿下侧头仔细嗅了半天，鼻间除了淡淡的薰衣兰的香气，就只有季淮身上的青梅酒香。

　　“你又胡诌，我怎么没有闻到？”

　　季淮顺着小殿下的推搡，支着脑袋撑在屋脊上，含笑的眼映着夜空绽开的烟花分外明亮。

　　小殿下是第一次见到人间的烟花，自然激动不已，若不是季淮拉着，只怕不知道要摔伤几回了。可季淮的笑随着烟花的出现消失了，眸子里的悲伤越积越深。

　　“今天是玄月的什么节日么？为何要放这么多的烟花啊？”小殿下回头惊喜地问。

　　季淮望着远方皇宫的方向，抿得有些发白的嘴唇缓缓扯出一个弧度，“今天是皇上最心爱的女子的诞辰，这满天的绚丽烟花都是送给她的。”

　　“最心爱的女子？是皇后娘娘么？”

　　“皇后……”季淮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悲切的面容撕出一道嘲讽的笑，“她怎么会是他最心爱的女人？谁都可以是，唯独她绝对不是。”

　　他话说得那么坚定，小殿下不禁有些疑惑，“为什么？皇后不是和皇上是结发夫妻么？人间不是有句话说‘结发同枕席，黄泉携手行’么？”

　　“可皇后死了！”季淮的声音随着烟花一起炸开，眼角有泪花闪烁，映着满天绚烂的色彩，是掩不住的孤寂与悲伤，“她在黄泉孤零飘荡，而他却依旧佳人在怀，怕是早已不记得，他的身边曾经还有个她……”

　　小殿下不懂季淮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悲伤，像是平缓袭来的洪水，渐渐地也蔓延到她的身上。

　　“皇后死的那天，整个皇宫灯火阑珊，热闹非凡，与现在一样，天空中满是绽开的烟花，绚丽多彩，所有的人都欢喜极了，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没有人知道……就在那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他们的皇后娘娘，死了，就死在那座冰冷的宫殿里，死在我的面前。”有一滴灼热的泪从季淮的眼里坠下。

　　“可他始终没有来看过一眼，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说，他是皇，是整个玄月的依靠，除非国破山河亡，否则他不会流下一滴眼泪。可她是他的发妻啊！”

　　小殿下听季淮控诉往事，心中渐溢出一丝悲凉。她从不知笑容灿烂到有些扎眼的他，心里竟也隐藏了这么多的伤。

　　那时的他是不是如今时的她一样的绝望呢？

　　小殿下抬头仰望着天空中不停盛放的烟花，再不觉得惊艳。

　　“她必然很好吧？”

　　季淮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是，她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可偏偏好人都是不长命的。”

　　是啊，好人往往都死于非命，恰似青丘。她从不知青丘犯了天规天令的哪一条，要被如此残忍对待？神火烧魂，所得的结果往往都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神竟如此狠心要灭了青丘！

　　“今晚的月亮极好，敢于太阳争辉。”季淮突然含笑说了句。

　　小殿下抬头这才看见被烟花遮掩住的月亮，朦胧不清，有种犹抱琵笆半遮面的感觉。而它对面的太阳正在缓缓上升，虽慢但却势不可挡。

　　美么？要是让小殿下说，她必然会将头摇成拨浪鼓。美是美，但她更喜欢青丘的月亮，如镜般明亮，可以照及整个青丘，犹如太阳。特别是每年只现一次的红月，尤其妖艳邪魅，是最最别致的景观，甚至连重天之上的神都叹为观止。可现在青丘没了，那轮月亮不知道还在不在？它又能否感受到故人的痛苦？

　　有风袭来，吹拂起他的长发柔柔地抚过她的脸，好似四姐唤她起来时不停挠她的尾巴。

　　“季淮。”小殿下轻唤了一声。

　　“嗯。”

　　“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