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缚》粟砚宁

4、游玩 她就是那勾

　　虽说季渊是这么说了，但小殿下可不认为这个脾气比三姐还要臭的小侍从会心甘情愿地陪她。她挥了挥袖子，伸着脑袋绕过小侍从朝拥挤的人潮观望，就她的经验而言，哪里人多，哪里就应该比较有意思。

　　看起来，西南街道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巷子里应该不错，来往的人络绎不绝，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桃花般的笑意。

　　打定主意，小殿下转身还没踏出一步，手腕就被拉住了。她疑惑回头，就看见小侍从有些晦暗的眼眸，粉唇微张，似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一个字，脸还诡异地红了。

　　“你拉我做什么？”

　　“你要去哪里？”

　　“那儿啊！”小殿下指着西南巷口，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我感觉那个地方一定很好玩，你看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你……”小侍从垂下眼眸，不知要如何解释，只能变相提醒，“你难道没有发现那些人都是男人吗？”

　　“发现了啊。”小殿下不以为然，“怎么，这天下还有男人去得，女子去不得的地方？”

　　“那到也不是……”小侍从挠了挠脑袋，发觉要对一个涉世未深，不谙世事的小狐狸讲什么是烟花巷柳有点麻烦，也有点丢人。明明前几日刚让刑部端了这肮脏之地，转眼之间却又死灰复燃，当真难缠。不过目前最难缠的还是这只小狐狸的好奇心。

　　“那地方不好玩，不如……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吧？”

　　“当真？”这下轮到小殿下狐疑地望向小侍从了。

　　小侍从扬起脑袋，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得意模样，“千真万确！”

　　小侍从口中好玩的地方就是玄月普普通通的一条街道，只不过正值灯庙会，路边的小摊较之以往多了些，但用来打发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小狐狸那是绰绰有余。

　　这不，小狐狸正探头探脑地朝四周张望呢，口中的惊呼从始至终就没有止过。

　　“你快看，他口能喷火呢！他莫也不是人？”

　　“他把那么长的一把剑吞了，他肯定不是人！”

　　她当真不像青丘帝姬。

　　街上人潮拥挤，虽再三叮嘱小狐狸不要乱跑，但不过一个眨眼，眼前人已不见了踪迹。小侍从慌地朝周围寻找，始终没有发现那个不算熟悉的身影。他敛下眼眸，不知为何，心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有点不对劲。

　　他猛然警醒，听闻狐狸最擅魅惑人心，怎能凭她幻化出的一枝绿萼便断定她是青丘之神呢？万一是那吸人精血的狐妖呢？

　　肩头忽被戳了一下，他下意识回头看去，正巧对上一双晶莹的水眸，眸中映着万千辰星和一个小小的，愣然的他。

　　她必然是青丘之神。妖不会有这样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

　　她举着一副花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歪头看着他笑。

　　他又觉得此刻她就是那勾人心魂的妖。

　　“不好玩，还以为能吓到你呢。”小殿下看着小侍从平静的样子，撇了撇嘴，有点挫败地放下面具，但转眼就被街上琳琅满目的食物迷了眼，与小侍从的对话也变成了——

　　“这是什么？”

　　“玲珑卷。”

　　“这又是什么？”

　　“四季酿。”

　　“那是什么？”

　　“青梅酒。”

　　“那这又是什么？”

　　这下小侍从实在受不了了，将手上掂的，怀里抱的东西通通扔在地上，惹得小殿下心疼不已。

　　“哎，你干什么啊？”她还想着带回家给母君和姐姐们尝尝呢，她们一定很喜欢。说不定母君心情一好，就不会怪罪她偷往人间罚她禁闭了。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小侍从没回答，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的腰，一双星目直直盯着小殿下，散发着浓浓的嫌弃之意。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惊小怪？你可是堂堂青丘帝姬，这些东西肯定无法与你见过、吃过的珍馐美食相比，适可而止啊！”

　　这么多吃的，每个都多要了九份，可累坏他了。

　　“这你可说错了。”小殿下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道，“青丘的食物虽也美味可口，但比之人间差了味情，算不上什么珍馐佳肴。”

　　“情？”小侍从皱眉，显然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小殿下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喝了口小侍从递过来的青梅酒缓了缓干噎的喉咙，耐心解释：“你们人比神多了一样东西便是情，原先的情只是对人而言，但久而久之，情在世间如洪水泛滥，你们便对世间所在意的万物皆附加上了情，像是那个老翁对这桂花糕，又譬如，你对于那枝青梅。”

　　“神竟无情吗？”

　　小殿下点头，将母君翻来覆去在她耳边念叨了千万次的话，对眼前人复述了一遍：“情于你们来说是缘，但对神而言是劫，甚至比九重天雷还要凶险万分呢！”

　　“对你而言，也是如此吗？”小侍从不知为何问出来这样一句话。他愣住了，小殿下也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也是神，想来是一样的吧？

　　她正要回答，小侍从又开了口：“对于有些人而言，情大抵是劫非是缘。”

　　不知是不是小殿下听错了，她总感觉小侍从语气有些不一样，好像有些……孤寂。

　　河边传来纷杂的声音，小殿下又被吸引，拉着小侍从攥着荷包的手走了过去，“哎，你看他们在干嘛呀？”

　　而小侍从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表情有一瞬怔然。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见过谁和谁这样牵着手，并肩走在一起，那样的温馨甜蜜，让他误以为世间之人只要牵了手便可天长地久，亿万斯年。

　　河边围了很多人，小殿下过不去只好伸着脑袋张望，却看见河面上飘了很多的荷花，但和她之前看过的却不一样。

　　她拽了拽小侍从的衣袖问道：“河面上飘着的是什么花啊？为什么和我看的不一样啊？”

　　“这是花灯。玄月有习俗，每逢八月初九灯庙会，每家每户都会来此，为身在边疆守护国家安定的将士们祈福祝愿，愿他们平安归来！”

　　小侍从说这话的时候，目视前方，神色坚毅，似乎他的面前再不是这样一副国泰安宁的热闹景象，而是那黄沙满天，一片荒凉的边疆战场。

　　小殿下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曾用虚无镜窥探过人间的厮杀，声声呐喊响彻云霄，将士们一个个都气宇轩昂，奋力抗敌，抛却生死，换来的是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满腔热血，一身抱负，最后却葬于秃鹫之腹，或是被黄沙掩埋……无不可惜。

　　小侍从看着小殿下垂下双眸，满脸惋惜之意，不由嗤笑道：“这是人间之事，我玄月之事，你身为那高高在上的青丘帝姬，不老、不死、不伤、亦不灭，怎么？也会为我们这些卑劣的凡人惋惜？”

　　小殿下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教学先生曾告诉我，这世界本就是由很多不同的种族组成的，人也好，神也好，都是一样的，生而为人，不以为卑，生而为神，不以为傲。”

　　小殿下看着小侍从笑了，又往嘴里塞了一个丸子，“再说，我只是狐族的，万年之前，狐族不过是被人神都嫌弃的妖而已。只是当年神魔相战，我族族长以死相拼，后魔族战败，神帝念族长之功，封其为青丘女君，赐予青丘。所以我也不是什么神。”

　　“想不到，青丘之神原不是正统的神呢。”小侍从感慨道。

　　“是啊，我也是偶然看到卷宗才发现的。”

　　“喏，要不要去放一次花灯？”小侍从突然从背后拿出一个花灯。

　　“好啊好啊！”小殿下急忙拉着小侍从在人群中挤出一个小口子，但是看着手中的花灯，她又犯了难，“这个，要这么放啊？”

　　“这个啊，很简单，你只需要把花灯中间的蜡烛点着，然后把它放入河里就行了，对了，你还能许一个愿望。”

　　小殿下按着小侍从的话一步一步地做着，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流去，混入红潮的大军之中，忽然就分不清到底是哪个了。

　　一旁的玄月百姓皆双眸紧闭，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一脸凝重的虔诚，小殿下也有样学样，“希望等下回去母君不要再关我禁闭了！”

　　她睁眼，小侍从还是愣愣看着绯色的河面，耀眼明媚的红却将他的眉眼衬得更孤寂，好似那一枝雪中绿萼。

　　“你不放吗？”

　　“我？”小侍从收回远走的思绪，摇头，“我不信这个。”

　　“为什么？”小殿下不解，“教书先生曾告诉过我，人是最喜欢将心愿寄托于物品之上，希望神会听见并将其实现，你为何……你是没有心愿么？”

　　小侍从淡笑一声，“心愿？我怎会没有心愿，只不过我知道神是不会听见，也不会实现的。”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神情寂寥。

　　望着河边虔诚的信徒，小殿下忽想起母君的嘲讽：“可怜世人不知那重天之上的神最是小气，连半分怜悯都不肯施舍！”

　　母君总是口无遮拦。高高在上的神岂是她们能够编排的？神若是小气，心眼怕也不大，若是蓄意报复，她们这半路成神的狐狸，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虽说她也想随着小侍从的话点头，但还是忍住了，随意找了个借口：“可能是向神许愿的人太多了吧，不过……”她抬眸望向他，眼里坠着万年未曾落下的月亮，“你可以告诉我啊，我会听见也会帮你实现的！”

　　小侍从怔了半晌，他未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心里莫名一酸，面上却含着笑，“好啊。”

　　小殿下欣喜一笑，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于是向他保证：“你放心，等我回去后我就好好修炼，下次见面记得把你的心愿告诉我，我一定会……”

　　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声微弱苍老的声音：“小九，快回来……”再没有其他声响。

　　小殿下急忙站起身，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出来近七个时辰了着急不已。

　　人间通常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对于青丘而言，却并非如此，青丘的一天只相当于人间的一个时辰。每每想到这里，小殿下总是郁闷不已。

　　“那个，我家还有事，我要回去了，下次有时间我再来找你玩。”

　　小侍从只听见小殿下的声音，却不见她的人，于是大声叫道：“喂，你要记得，我叫季淮！”

　　路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像看个傻子一样，可他却是不在乎，双手做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朝着天空大声喊道：“你不许忘了，我叫季淮，季淮！”

　　他叫得这样大声，小殿下自然是听到了。

　　她笑着，那样明媚。

　　季淮，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