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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情之人 “以命换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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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将世间一切都隐在雪幕中,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见。
雪灵大概又喝醉了,已连续撒了半月雪,又将扶昭山埋了。百姓惶恐,皆以山神发怒,遂在山前跪拜,至今为止已是第七日。
九重天来的责罚书已摞的如小白一般高,待梅娘闭关出来,不知会不会再次被吓晕过去?
我已无心再想,只凝望着眼前愈发鲜艳欲滴的忘情,就如同我眉心的那抹朱砂一般,红得妖艳,红得心寒。
“走吧,你已在此站了七日有余了。”幽欢撑伞而来,低声劝慰我。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与我说话,若是曾经,我必会得意洋洋,沾沾自喜一番,可现在实在没那个心了。太多的事情压在我心上,我竟已觉得呼吸都艰难了几分。
“幽欢,我终于知道,你为何从不正眼瞧我了。”我轻声说道。
幽欢撑伞的手微微一颤。
“因你觉得你有愧于我。”
她诧异地瞪圆了眼睛,伞霎时从她手中脱落。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虚无镜虽是神族圣物没错,可那本就是我的东西,你将其偷来于我,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我素手轻点,红光乍见,伞便回到我手中。
“那他为何……”幽欢欲言又止。
我知幽欢想说什么,却只能苦笑摇头,“不知。”
“我……记不起他。”
幽欢愕然,“怎会?虚无镜不是可照出过往世事么?”
“他在我心中……种了忘情,虚无镜也无法照出。”我极为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忘情?那不只是一个传说么?”幽欢奇怪,“关于忘情,七界皆有传闻,言其为神女朝笙所创,是何目的不知,且炼制方法不详,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摇头,轻抚上眉心的朱砂,“暮忘给我的古书残卷有记载,虽只寥寥几语,但其言,种忘情之人,眉心必会出现一抹鲜艳似血的朱砂,思即噬心,非解不可消。”
“可为何?他怎会如此?”
“他……大抵不想我记得他。”
连无迹可寻的忘情之法都可寻得,他该有多不想我记得他?
我伸手接住忘情飘落的一片花瓣,霎时在手心消散得无影无踪,苦笑一声:“忘情花只有心中有情之人才可留存,而我的心被他种了忘情,现已是无情之人。”
幽欢不信,拽下一朵放于手心,花未消散,反而愈加娇艳。她眼中闪着得意的光,“你看,我亦心中无情,花不依然好好的。”
我望着她,垂眸低笑,“傻幽欢,怕是在你不知不觉中,心中早已住进一人。”
幽欢依旧不信,便将酣睡中的小白提来,在她半梦半醒间,拽下一朵放在她毛茸茸的爪子上,刚放上去,花便散去。
幽欢愕然。
“小白才刚修炼成人形,未经红尘炼心,心思单纯,自然不懂何为情。”我向她解释。
幽欢沉默半响,挥手干净利落地将小白扔了回去,也不再纠结这个事情,而是问我:“忘情可有解法?”
我无奈摇头,艰涩一笑,“残卷中未有记载,且从古至今,从未听闻有谁种过忘情。”
无人种过,无法可解。
“幽欢,我大抵……真的永远都不能再记起他。”我望着纷飞的白雪,语气无限悲凉。
属于他的记忆就只有那抹模糊不清的身影,以及那句——“等着我,待忘情开放,我必踏雪而归,护你一世无忧。”
仅此而已。
既如此,这忘情开得如此妖艳是为谁?既不会有人踏雪而来,它为何要开放?我在此无妄等待,它是不是在耻笑!
手中灵力随心中怒气乍起,无情撕碎雪幕,直直向忘情击去。
“不可!”幽欢惊呼,却已迟了。
眼见那团红光势如破竹,直直向忘情逼近,鲜艳似血的花朵抵不住,纷纷掉落,随风飘扬,如同一场红色的飞扬大雪。
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黑雾恰时抵住了红光,两股力量僵持半响,终于消散。
风止,花落,风平浪静,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无忧,这可做不得。”暮忘蓦然出现在我面前,冰凉苍白的手轻握住我的手,挑眉淡笑,“这可是那白毛的心爱之物,待他回来会难过的。”
“他会回来么?”我茫然地看向暮忘,低哑的声音是期望还是什么,我不知道,只拉着他的衣袖,又一次问道:“暮忘,他会回来么?”
“会的。”暮忘抚过我耳边的碎发,语气温柔又坚定。
“可暮忘,我记不起他,他在我心中种了忘情,就连虚无镜也照不出,我怕……”
“嘘。”他冰凉的手指抵住了我的唇,“小无忧,不要怕,永远都不要怕。”细长的眼睛满含笑意。
“我会帮你的,信我。”
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对我这么说过。
——
细雨霏霏,轻敲窗扉。
这已是这个月的第三场雨,天渐昏沉,仍不见有人来。
“主人,你不是说今日会有客人么?可如今已经酉时了,那人还会来么?”小白合上门,甩了甩身子。
水滴溅落到幽欢身上,惹得她厌恶至极,手一挥,便把小白推出屋子,再一收,门便迅速关上,任凭小白如何用力,还是于事无补。
“行了,”我合上书,淡淡看了幽欢一眼,“这已是你第三次把她关在门外了,她还小,你莫总欺负她。”
幽欢直起身,想要说些什么,但瞥见我的眼神,又默默咽了下去,极不情愿地打开了门。
小白站在门外,头发衣物尽湿,赤红的眼睛,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下幽欢,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委屈开口:“主人……”
我侧卧于软榻上伸手轻点,将小白烘干,对于她的控诉仿若无闻,“最左边书架从左往右数第九本,翻开第二十七页,第三行有一句话,你念与我听听。”
小白依言寻得,缓缓念道:“尔若足够强大,便再不惧苦难。”
“尔若足够强大,便再不惧苦难。”她又念了三四遍,这才恍然大悟,“主人,我明白了!”却又问我:“主人,你为何不笑呢?”
我抬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的意思。
“主人以前看见欢姐姐欺负我都会笑的,现在怎么不笑了呢?”
我愣住了,许久嘴角缓慢牵起一抹淡笑。
“主人,你笑得一点儿都不开心。”
闻此言,脸上笑意瞬间瓦解,“开不开心,不是只凭一个笑便可说明。”
小白茫然,我也不想解释,岁月漫长,日后她会懂的。
素手轻点,小白便恢复原型出现在我的怀里,幽欢看向我,眸中是说不清的感情。
“客已到,请客。”我从榻上起身,静静看向门外,莞尔一笑。
她终还是来了。
“叮铃”,风铃笑,来客到。果真,门口站着一位女子,肩若削成,眉似翠羽,肌堪白雪,眸中流转着万千情丝,妩媚动人。一袭素锦宫衣,外披白色斗篷,三千青丝挽成一个简约的碧落髻,别着一支清雅的白玉簪子,正缓步而来。
她望着我,眉宇间是清晰可见的纠结与无措。
“与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你若是反悔,我便当你从未来过。”我轻抚小白的绒毛,漫不经心地开口。
她低头沉默着。
“你不必如此,他的命途本就这般……”
“不是的!”她神色激动地打断我的话,“我卦算过,他起码还应有五十年的寿命,可如今,却因我……”
“不过五十年而已,转瞬即逝,有何可惜?”幽欢语气淡然,“以此换取你青丘一族重出于世,有何不值?”
“可是……”她红了眼眶,“这岂不是太自私了么?”
“没有什么自不自私的,不过是两厢情愿的交易罢了。”我道。
“可,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与他反目成仇,也就不会像如今这般怪罪自己,将自己埋葬在愧疚的深渊里……”她泣不成声,再无法言语。
我看不懂,亦无法看懂,因我是个……无情之人。
“如此,你可是要反悔?”我敛眸,神情未有半点波动,“你若是反悔也可,那我便会将你汲取到的真龙之气归还于他,但也只可护他一月,他的命脉那日已被妖气侵蚀,现又受了重伤,心脉寸断,已是回天乏术。”
“不,我不会反悔!”坚定的声音自她口中流露。
我与幽欢皆是一愣,不知她是何意。
“青丘,我必然是要救,但……”她话语一转,原本坚定的眼神变成了恳求,“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相求。”
我见她神情便知不是什么易事,便带她来到了二楼雅间。
我与她相对而坐,幽欢在一旁侍茶。
我轻抿了口茶水,问她道:“你还有何事?”
她的眼里划过淡淡的忧伤,握着杯盏的手盘着青筋,“我想改命。”
我端茶的手微微一僵,微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神色凝重,眼神坚定不移,便知她已下定了决心,多说无益。
“你想改何人的命?又要如何更改?”
“我想改季渊的命,我……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短短的两句话,好似花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愣了好久都回不过神,还是小白悄悄拽了下我的衣角才终于唤回了我。
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嘴角含笑,心里却是一片茫然,“人之命数乃天之定数,更改……不易。”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么?”她赤红着眼睛,铮铮地望着我,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地抓住手中仅有的一块木板。
“我确有办法。”
她的眼睛里像闪电般闪出一道喜悦的光芒。
“不过,你应当知道,七界有七界的规矩,要让他起死回生,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苦笑一声,“我知道,我既已决定,又怎会不知所要付出的代价,我……愿意。”
这下,我再也平静不了,疑惑出口:“以命换命,你可想好了?”
“我,早已想好了。”她说的万分艰难。
“你想好了?”小白显然也是被惊着了,直接化了人形扑在她的面前,满脸的不可置信,“以命换命,你可要魂飞魄散的!你……”
她浅笑着打断小白,“不要再说了,我怕我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要松动了。”
“用你的命换取一个凡人的命,值得么?”幽欢也忍不住出口。她大概也觉得不可思议。
女子转过头,笑得温柔婉约,但仔细品味便会发现她隐藏在笑容之下的苦泪。
“值得么?应当是……值得吧。”她的眼神缥缈,透过这雨幕,不知又看见了谁……
“主人,据古书记载,青丘之狐,以灵为本,心头一血,可使人起死回生,那女子为何不用自己的心头血呢?”小白拿着一本泛黄的古书凑到我面前,水灵灵的眼闪动着疑惑。
“心头血乃是青丘狐的命脉,失之死之,虽比之魂飞魄散要好些,但可不是所有人都可,你且念念下一句。”
“唯心上人,不可。”小白沉默了好久,又问道:“可是主人,既然那人不是她的心上人,那她为何还要这样做?她难道不知魂飞魄散意味着什么么?”小白的眉头紧紧皱着。
“她怎会不知,这世间没有谁再比她清楚。”我伸出手,那丝丝缕缕冰凉的雨滴落在我的手上,又从指缝里流走,像极了痴情者的苦泪。
“那她是为什么?”小白更加不解。
“你可知所谓心上人是什么?”我问。
小白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还小,有些东西你尚且不知。在世间有一种东西,能叫人生死不负至死不渝,世人称之为——情。所谓心上人就是因情而生”
小白似乎有点懂了,“所以,她是为了情么?”
“不。”我看着隐于雨幕中的一江淡青色的水,与远方耸起的一座一座墨汁绘就似的山影,淡淡开口:“她是为了愧。”
“愧又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