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缚》粟砚宁

1、魔尊暮忘 “好久不见

　　三千九百万年前，泽曦帝君前往魔域带回一株奇花，以精血浇养百万年，护其成形，收其为徒，取名——无忧。

　　五百万年后，无忧偷往人间，带回一只白猫，取名——幽欢。

　　泽曦深知此猫有异，奈不过爱徒欣喜，遂默许。

　　又五百万年过去，正值神帝诞辰，然祸端频起，先是神魔大战，再是上古妖魔——泽滦苏醒在即。泽曦焦头烂额之际，无忧再生事端，竟偷盗神族圣物——虚无镜。泽曦大怒，遂将无忧打入天牢。

　　——《七界异闻·神界录》

　　大昱朝，天玄十一年。

　　灰蒙的天空中正飘着小雪，我身着红衣，撑着一把赤伞，站在断桥头，只望着远方隐在雪雾中的群山峻岭，仍如往时一般青翠欲滴。

　　如此场景，我却并未感到欣喜。

　　我必然是忘了谁。

　　但究竟是谁？却如何都想不起。他是神、是魔、是仙、是人、是妖、是鬼、还是灵，我不知；姓甚名谁，是何模样，家在何方，内有几人，几屋几田，是何据分，我全不知。

　　只是每逢飘雪之时，忘情花开，脑海中总会浮现一个身影，白衣翩跹，华发如雪，仿佛是身处雾中，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只隐约听得他说：“等着我，待忘情开放，我必踏雪而归，护你一世无忧。”

　　然每每想往深处追寻，眉心那抹朱砂便如火烧一般疼痛难忍。

　　梅娘说那是有人封印了我的记忆，不想让我寻得。

　　这便更引发了我的好奇，不过一份记忆而已，有何需要隐藏的秘密？是何人封印了我的记忆，他有何目的？还有那个宛若谪仙的身影，到底是谁？他与我又有何关系？

　　他说：“等着我，待忘情开放，我必踏雪而归，护你一世无忧。”

　　故此，我便一直在等。忘情开放又落败，如此循环往复了许久，他却仍未踏雪而来，为何？

　　“主人，你还要等么？”怀中的小白突然仰头看我。

　　小白是我偶然捡到的一只普通的兔子，因沾染我的灵气，修炼成了一只兔灵，只是她的根基不稳，身形也不稳，平时总是以原型窝在我怀里。

　　“自然是要等的，时间漫长，我又无事可做，等又何妨。”我望着远方，只淡然一笑。

　　“可是主人，小白陪在你身边已经三百年了，每到冬季，只要天空飘雪，主人就在此等待，一直待到雪停。小白冒昧，主人究竟在为何人等待？为何等待？等待了多久？”

　　小白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只是……

　　“如若我知道所等之人是谁，必已追随他而去，又怎会在此浪费精力？只知应是万分重要之人，不然，我的记忆既已被封印，又怎会独留他的身影？至于等了多久，我实是不记得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或是几万年，又有什么所谓，我真正等待的时间，必然是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因我从未等待过。”

　　小白仰头望着我，赤色的眼中满是心疼，后又坚定地说道：“主人放心，小白相信主人一定会等到那个人的，小白也会一直陪着主人的！”

　　我垂头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在这万丈红尘中，我从不相信谁会一直陪着谁。

　　誓言是世上最可笑的话语，可偏偏世人却皆愿相信，到最后，不过是痛苦了自己。

　　“梅娘来收租了。”幽欢悄无声息地在我身后出现，着实将我吓了一跳。

　　“以后走路出点声，早晚得给你吓死！”我本想拍拍自己因惊吓过度狂跳不止的心，却发现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抱着小白，只好作罢。

　　“你见过哪只猫走路有声音？”她摊手，眉眼冷淡地斜视着我。

　　不知为何，她从不正眼看我，我为此郁闷了整整一个雨季。后去询问她原因，她只说：“你的光芒太耀眼了，让我无法直视。”

　　这样一个原因，亏得她好意思说明，我都不好意思听，原在她眼里，我是如此光芒万丈的人。

　　“你何必多此一举，这雪又淋不到你。”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语气。

　　“说来也奇怪，”我皱眉凝思，“这人间的雪对我本应无感，可那日竟有一片在我掌心融化了，且最近愈发觉得这雪凉了，你可有感？”

　　只是看她在雪中站了许久，依然干爽的头发与衣物，以及一脸茫然的样子，便知只我一人如此罢了。

　　“许是错觉呢？你且再试一次。”

　　我不知可感受到雪是何原因，又有何后果，可幽欢一脸凝重的表情，我倒是看的真切。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从她毫不犹豫接过小白，并在刹那之间没有扔她下去便可说明。虽然一息之后，小白依然飞了好远。

　　我将手缓缓从衣袖伸出，从空中接落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等了许久，可这次它却没有融化，仍静静躺在手心。

　　我心中奇怪，幽欢却默默松了口气，“想来，是错觉罢了。”

　　“是么？”我疑惑，“可那不像是错觉，我记得清楚，那雪在掌心融化时，那红色实在灼眼，我的心也不知为何苦涩绞痛得厉害，泪也突然涌了出来。”

　　“红色？”

　　我不知幽欢为何如此震惊，再三回想那日的情境中，确定点头，“是啊，那红色雪水似血般浓重，实在没什么美感，也不知这凡人赞美的是什么？”

　　幽欢未回答我，而是扯开话题：“你又何苦总在此等待，终是无果罢了。”

　　我轻吹落那片雪花，注视着它随风远走的身影，对她的话颇不认同，“无因才会无果，我与他既有因，必然也有果！”

　　她无法反驳，敛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又重复了她的第一句话：“梅娘来收租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远方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到片刻便已在耳边响起。

　　“收租了啊，给老娘把欠的三个月的房租交上来，不然老娘今日就用这小白兔炖汤喝！”再一看，梅娘手里正提着小白的两只耳朵。

　　可怜的小白，双脚直扑腾着。

　　真是奇怪，不是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的么？可小白不是雌的么？

　　“兔子要麻辣才好吃，特别是这圆溜溜的小脑袋，一掰，一嘬，那滋味简直了——”幽欢点了点小白的头，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阴森。

　　吓得小白大哭直叫娘。

　　我心想：这种时候，你叫娘可没用，止不住你娘就已经叫人给吃了，说不定还就是麻辣的。

　　恍惚之中，恰听见有声音流露，说的俨然就是我心中所想。

　　糟了，我莫不是说了出来？再一听，原是幽欢清冷的声音。

　　这种威慑显然没多大用，小白只愣了一秒，哭得更厉害了，原本就红的眼睛这下更红了。

　　我原想白一眼幽欢给小白报个仇，可转念一想，我貌似也是这样邪恶的想法，只是幽欢比我痛快，直接就说了出来，毫无顾忌。虽说她对小白本身就没有什么顾忌可言。

　　我对她俩的恩怨向来无可奈何，从我把小白捡回来的那天起，幽欢就各种看她不顺眼，没有一刻不是惦记着吃了她的，想来她也习惯了，只是听得幽欢这么诅咒她未见面的娘，怒极生悲罢了。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疑惑，“猫会吃兔子么？”

　　幽欢白了我一眼，不予理会。

　　倒是一旁的梅娘受不了我们这样无视她，火爆开口：“老娘的话你们听到没有！别再给老娘扯那些没用的啊，你生意淡季，老娘家里还揭不开锅了呢！”

　　梅娘是扶昭山的地仙，也就是凡人口中的山神。长相极美，一身白衣宛若坠凡仙女，前提是在她不出声的情况下，她那仿若?鸭般的粗噶声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我收了伞，讪笑着，准备像往常一样卖可怜，梅娘心软，惯吃这招。

　　刚伸出手，一片雪花飘然而下，落在手心静化成水。我愣住了，抬眸一看，幽欢与梅娘也是怔然。

　　心中莫名的苦涩再次翻滚，直逼眼睛，眼前立刻氤氲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都看不真切，只那鲜艳似血的忘情仍有清晰的轮廓。

　　又是那一句话——“等着我，待忘情开放，我必踏雪而归，护你一世无忧。”

　　眼前渐出现一个身影，白衣华发，气质泠然，他向我伸出手，轻唤了声：“忧儿。”异常熟悉。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剥开眼前的云雾，将他看个清楚，不过徒然无功，他一如往时消失的干净利落，只余我茫然无措。

　　梅娘将小白扔进幽欢怀里，上前扶着我，免得我跌落在地。

　　我盯着手心里那泽红色血渍，疼痛的心空落落的，似乎少了什么……

　　半响，我才直起身，撑起了伞，从幽欢怀里接过小白。

　　“看吧，我没骗你，那日……便是如此。”我想尽量淡然地开口，可声音还是隐隐发抖。

　　幽欢与梅娘面面相觑，眸色凝重。

　　“可能是雪灵撒雪时，不小心在此泄露了些灵力，她经常如此。”梅娘猜测道。

　　梅娘与雪灵关系甚好，常在一起饮酒，饮酣之时，雪灵便会抑制不住地撒雪。

　　曾有一次差点埋了扶昭山。

　　那时正值盛夏，恰是干旱之时，第二天一起，扶昭百姓见此奇景，皆以为是山神显灵，当即跪地叩首，感谢山神庇护。

　　实际上，他们的山神正趴在梅树上，酣睡了三日才醒，一睁眼就看见这白雪皑皑的扶昭山，以及从九重天寄来的责罚书，吓得又昏了过去。

　　从此以后再不敢与雪灵胡来。

　　“是啊，不过如此而已，你不必多想。”幽欢附和。

　　可即便这雪花附着些许灵力，让其落入手心可融化，但这突如其来的感伤又是为何？

　　我心中虽团团迷雾，却也不能言语，只因幽欢与梅娘的凝重神情实在太过骇人。

　　不过又躲过一月房租倒也不错。

　　我暗暗窃喜，面上却还是一副苦闷之意，“罢了，回去吧，这雪要停了。”

　　我提步欲离开，身后却突有声音响起，低沉沙哑，仿若沉睡了千万年。

　　“我可帮你解除封印，寻回你的记忆。”

　　“谁？”幽欢与梅娘齐齐挡在我面前，就连怀中的小白也化成人形，将我护在身后。

　　我随那声音来处看去，只看见一团浓厚不散的黑烟，烟中隐约可看见一人身影。

　　“你得把这黑烟收了，”我向那人喊到，“不然水灵会以为……”

　　话未说完，已有大雨倾盆而下，正浇在那人身上。

　　“……走水了，浇你。”我讪讪接道。

　　雨越下越大，而那黑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笼罩之处越来越大。

　　可奇怪的是我并未觉得害怕，反而还有种莫名的熟悉。

　　“水灵，此处无碍，速速离开！”梅娘大喊一声。

　　雨立马止住了。

　　那雾在离我一丈之处不再蔓延，那种莫名的感觉却越发明显。

　　幽欢似乎觉察到什么，忽然俯首跪地行礼，“幽欢恭迎尊上！”声音响彻云霄。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激动，激动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她平素对我也未曾如此过。让我不禁更加好奇，这故作神秘的人究竟是谁？

　　黑雾渐渐散去，那人的身影慢慢清晰。

　　紫衣邪魅，墨发张扬，面容被一张暗红面具掩下大半，更添神秘。我有种预感，他必然是个绝色美人。

　　他望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上挑漆黑的眼睛，满是不经心的笑意。

　　许久，薄唇轻启：“好久不见，小无忧。”

　　“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而且还这么亲昵？

　　我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竟也不记得我了？”那人似乎也与我一般诧异。

　　幽欢瞧了我一眼，瞬移到那人身边，不知偷偷摸摸说了些什么。

　　那人眼帘低垂，末了却轻笑一声，“那个白毛，还真是煞费苦心。”

　　“喂，”我心中莫名有些紧张不安，“你嘀咕什么呢？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朝他喊道。

　　幽欢护在那人面前，湛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语气充满了警告：“不可如此与尊上大呼小叫！”

　　“无妨，她与我向来如此。”他笑，“小无忧，你可听好了，我是暮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