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俩男人》拉蒙维多

84、任重道远 她们要是晚

　　果然如那男人所说，她们从大清早走到中午，一共访了二十来户，结果跟第一家没什么两样。有的费了半天口舌，最后还是被一年两块银元的学费吓了回去；有的嫌上课耽误干农活；更有甚者，连听都不听，直接把她们轰出门外。

　　三个人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啃着带来的豆包，一人举着一个水壶灌白开水。想起上午的遭遇，路晚伊忍不住感叹：“我到底图什么呀？”她也不顾白裙子会不会脏，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小腿，“要不还是让二哥养我算了。”

　　简凌之笑了笑没接话。她原就知道这事不会顺利，可也没想到能不顺到这个份上。

　　“小姐别灰心，咱们才走了二十多家，还有六七十家没问呢。”含笑指了指百米外一处稍显气派的院子，“我看那家院子大些，兴许能有收获。”

　　简凌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望，点点头：“歇一会儿，去这家试试。”又转头对路晚伊说，“晚伊，要不你找个地方歇着，我跟含笑过去就成。”她伸手帮路晚伊捏了捏肩膀，“你娇生惯养的，没走过这么多路，明天肯定浑身疼。”

　　路晚伊摆摆手：“那怎么行？既然跟着来了，就不能打退堂鼓。”她伸了个懒腰，到底还是露了怯，“就是……晚上想让二哥来接咱们。我这脚，怕是走不回去了。”

　　歇了半晌，几个人先去了那户看起来阔气些的人家。果然，这家人对学堂有些兴趣，把她们请进了院子。简凌之和含笑对视一眼，心里总算松快了些。

　　院子不大，收拾得齐齐整整。两个小姑娘坐在廊下绣花，听见有人进来，抬头好奇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家人不单靠种地，在城里还做着小买卖。女主人一手好绣工，做的衣裳、纳的鞋垫，也能在城里卖上些钱。家里的男孩子进城念了书，到了女孩子这儿，钱就不够了，只能让兄弟们回家时顺带着教几个字。听说学堂还能教插花、画画、算账，女主人倒来了兴致。

　　“我们家虽说住在这儿，城里也有个小买卖。给儿子们在城里租了院子，方便他们念书。女儿们没闲钱上正经的女子学堂，就只能跟着我在家做做针线，也算个糊口的本事。”女主人三十来岁，身材高挑，面相和善，“我们都不识字，就盼着孩子们能读上书，将来别再跟我们似的，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你们说的学堂要是能教插花画画这些，我倒觉得比读那些夫子文章更有用。将来嫁人，也能寻个更好的人家。”

　　简凌之点点头。这家的想法虽然在本质上跟她不太一样，但好歹不是一棍子打死。她打量了一下两个女孩，目光落在她们裙摆下露出的鞋尖上，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双尖尖的小脚。

　　“姑娘？”女主人唤了一声。

　　“哦，抱歉，失礼了。”简凌之连忙收回视线。她头一回亲眼见着三寸金莲，竟能小成那样。她自己走了一天的路，脚底板正疼着，再看这个，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女主人瞧出她的心思，目光扫过她们三个人的鞋：“你们倒都是天足。”

　　路晚伊商贾家庭出身，从不裹脚；含笑从小要干农活，裹了脚就没法走路做事，也是天足。简凌之则在心里暗暗感激简家没给灵芝裹脚，想来也是怕不好干活。

　　“太太……”简凌之斟酌着开口，“恕我冒昧问一句，如今都提倡放脚，您的女儿们……”

　　女主人没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们要是晚生几年，我也不会给裹。可如今放了，前面那些罪不就白受了？”

　　含笑在旁边小声说：“小脚好嫁人。”

　　简凌之没接话。她想起以前在书里看到的，有些家境殷实的人家，为了让女儿嫁得更好，总要给她们裹脚。这桩在现代人眼里畸形的陋习，在那个年月，却是女子们赖以生存的门路。就像欧洲的束胸，就像现代那些越做越小的衣裳尺码，不过是把女性物化了罢了。

　　有些人是裹住了脚，有些人是连脑子都一起裹进去了。

　　离开之前，简凌之打听了一下附近的情况。女主人很直白地告诉她们，这百十户人家，能答应的，撑死了不超过五家。

　　傍晚时分，田间的农户扛着农具纷纷往家走。简凌之本想再上去搭几句话，可瞧着那些人脸上的倦色，到底没忍心开口。她们这一天走了五十来户，只有两家松了口。

　　“钱难挣，屎难吃”。她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觉得真是贴切。

　　三个人走走停停，互相搀着走出农田，又沿着河走了两里地过了桥，才瞧见桥那头停着几辆人力车。她们分乘两辆，径直回了路商临在城里的那栋小洋楼。

　　推开雕花铁门，路晚伊恨不得脱了鞋光脚踩在地上，被简凌之拦住了。进了屋，路晚伊回了房间，简凌之直接坐在会客厅的地上，靠着沙发不想动弹。含笑比她们俩强些，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含笑，你也累了一天，赶紧回房歇着吧，不用管我。”简凌之推了她一把，见她犹豫，又补了一句，“一会儿还得忙活做饭呢，趁现在能歇就歇会儿。我在这儿整理整理东西，也去躺着了。”

　　含笑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简凌之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腿，把今天的笔记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站着写字没处搁手随便瞎划拉的。她看了几行，忽然想起女主人那句“放了脚，前面那些罪不就白受了”，心里堵得慌。

　　一楼就剩下简凌之一个人了。望月在花园里不知捣鼓着什么，得月跟着路商临出门还没回来。简凌之悄悄把袜子脱了塞进衣兜里，光脚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浑身都觉得舒坦。她把沙发上的靠枕拽下来铺在地上，整个人躺成一个大字，又把今天留了名姓的那两户人家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想到明天还得这么走一趟，心里就发怵。

　　这种被拒绝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而每一家拒绝的理由，更让她心寒。想想自己如今能站在这儿办学堂，而不是裹着小脚在地里刨食，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纸上的字开始模糊，胳膊也不听使唤地搭在胸前，手里的传单往脸上一盖，正好挡住头顶的灯光。她好像做了个梦，却又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路商临到家的时候看了一眼怀表，时间还早，没到平日吃饭的点儿。天越来越长，六点多钟太阳还没下山。他穿过花园，看见望月正蹲在那儿移栽一盆花，没多问便进了屋。知道今天简凌之她们出去办事，顺口问了句人回来了没有。

　　他换了鞋，脱下西装外套正要往会客厅的沙发上扔，忽然瞧见简凌之正躺在地毯上，一只胳膊搭在胸前，脸上盖着纸，另一只胳膊耷拉在地上，整个人摆了个“大”字，睡得正香。

　　他啧了一声，连忙扔下衣服走过去，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动静，只翻了个身。索性也不叫了，直接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简凌之被晃醒了，睁眼一看自己腾了空，吓了一跳，赶紧勾住他的脖子：“你回来怎么都没动静的？吓我一跳。”

　　路商临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忍着笑说：“刚才推了你几下都没推醒。”他直接抱着她上了楼，推开卧房门，把她放到床上，“怎么在地上就睡了？着凉了怎么办？要睡就上床睡。”

　　简凌之轱辘着就要翻下床，被路商临一把拦住：“干嘛？”

　　“我衣服脏，别把你的床弄脏了。”

　　路商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看把你累的，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洗完了就松快多了。”他又弯下身，把简凌之抱到窗边的沙发上坐好，“我去给你放水，你就坐在这儿别动。”

　　眯了一觉，简凌之精神好了些，又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果然缓过劲儿来。路商临端了杯茶上来放在小桌上：“别泡太久，我让望月做饭去。”

　　简凌之拽住他：“夏天没什么胃口，今天我们又在外头跑了一天，更吃不下东西。让望月别折腾了，简单做几个清爽的菜就成。”她顿了顿，“对了，晚伊今天也跟着跑了一天，腿疼得不行。你去看看她，别对她那么凶，听见没有？多夸她两句，她肯定高兴。”

　　“知道。”路商临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有你盯着呢，我哪儿敢凶她？不然回头把我轰出家门怎么办。”

　　简凌之轻轻一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瞧你说的，这可是你家，我可不敢作威作福。”她帮他捋了捋垂下来的头发，“你最近是不是都没空剪头发？都遮住眼睛了。”她凑过去，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嘴角，“快去吧。”

　　路商临没动，一手固住她的后脑，就要加深这个吻。简凌之眼看着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到领带上了，连忙推开他：“行了行了，赶紧去看看你妹妹，一会儿该吃饭了。”

　　路商临委屈地撅了撅嘴，到底还是放开了她：“衣裳我给你搁这儿了。”说完转身出了浴室。

　　简凌之果然没什么胃口。想到今天这一天的糟心事，盯着盘子里的菜，怎么也提不起精神，越看越烦躁。路商临说起等事情告一段落就要搬家的事，路晚伊倒是兴奋得不行，说早就想换个更大更宽敞的房子了。路商临随口接了句那边书房更大，能把他的图纸和画都好好收起来。

　　简凌之看着他，精神恢复得不错，又变回那个神采奕奕、牙尖嘴利的人了。她心里那团火蹭地就上来了，决定得跟他了结一桩旧账，顺便把今天下午憋着的这口气出了。

　　“二爷。”她唤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路商临还没来得及吃饭，正拿着望月递来的账本翻看，又把下个月的采购单添了几笔。听到她叫，抬头看了一眼，随手把单子递还给望月。

　　“一会儿吃完饭来书房一趟，我有事问你。”说完，简凌之放下筷子，起身就往楼上走。

　　路商临一愣，直接放下刚拿起来的筷子也要跟上去：“没事，你先说，我一会儿再吃。”

　　“不用。”简凌之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吃完饭过来就行。”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什么大事。”

　　路商临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

　　路晚伊心虚地笑了笑：“二哥，我觉得……你还是吃完了再去吧。”

　　含笑在一旁陪着点头，脸上的笑容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路商临更摸不着头脑了，又转头看向望月。

　　望月搓了搓手，干笑道：“这个嘛……小的也觉得您还是吃了再去吧。要不，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还真不一定呢……”

　　路商临狠狠瞪了他一眼，望月立马低头盯着地板，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莫名其妙。”路商临嘟囔了一句，放下筷子，抬脚就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