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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女子学堂 什么女子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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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路商临又翻出之前给简凌之新家设计的那套图纸,照着简凌之从崔女士那儿记下来的新需求,跟司朗聿推敲了一番。两人合计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不大动,等日后添置桌椅家具时,再根据实际布局来调整就是了。
“晚伊你看,这是我这两天设计的传单草稿。”简凌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路晚伊面前。
路晚伊把传单搁在路商临的办公桌上,凑近了看,眼睛亮起来:“姐姐的字真好看!这就是要去街上发的那种女学宣传单么?”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小声嘟囔道,“感觉……差点画儿。”
简凌之点点头:“我也觉得全是字,太干巴了,正想请你帮我看看怎么改呢。”
路晚伊随手拿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了几笔,举起来给她看:“我就是随手一画,大概意思就是得有点图画,毕竟不是谁都识字的。”
简凌之接过那张多了几处铅笔小稿的传单,越看越喜欢:“晚伊,你画得真好。”
“嘻嘻,要说画画,还得是我二哥。不过我喜欢看那种花花绿绿的报纸杂志,也喜欢自己琢磨这些东西。”她偷眼瞄了一下路商临的方向,压低声音,“二哥总说我画得不入流,可每次还给我送好多那种杂志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有话不好好说,偏要让你猜心思。”
“嗯?是这样么?”简凌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路商临的背影,想了想,“我觉得他说话挺直接的啊,什么事都不藏着掖着。”
“哼,那是跟你,能一样么!”路晚伊娇嗔道,“他对你,怕是说不完的情话。对我就让我猜哑谜,偏心得很!”
“路晚伊,你刚才是不是说晚上不吃饭了?”
路商临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插进来,吓了两人一跳。司朗聿在一旁抿着嘴笑,忍不住开口:“商临,你别逗晚伊小姐了。”
“路商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路晚伊反唇相讥,“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不吃饭了?我还要狠狠宰你一顿呢!”
简凌之忍着笑,跟着打趣:“二爷这听力是真好,每次我跟晚伊说点什么,都能被您听了去。不过这回您听岔了,我们正说您事忙,今天就别折腾着回家了,一会儿我俩人自己回去就成。”
路商临眉头一皱,转头看向简凌之,眼神里竟透出几分委屈。简凌之笑着回望他,目光里带着点狡黠。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转向路晚伊:“你刚才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来着?”
路晚伊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朝简凌之暗暗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颇为得意地拨了拨头发:“等本小姐想想再知会你吧。你且先退下,随时等候传唤!”
路商临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她:“你少在这儿狐假虎威。现在不说,一会儿也别说了!”
“欸欸欸!”路晚伊连忙扑过去,把他伸出来的手按下去,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听说这附近开了家德国馆子,咱们一会儿去那儿吃好不好?”
司朗聿也有些意外:“有这事?”
路商临斜眼看向简凌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才把手从路晚伊怀里抽出来,淡淡吐出一个字:“行。”
简凌之一向吃不惯西餐,受不了肉煎得半生不熟,又觉得每道菜里都透着一股奶腥味,实在难以下咽。来之前她打定主意,到了这家德国餐馆就吃点苹果派和黑森林蛋糕垫垫肚子。可等那一盘德式香肠端上来,她还是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路商临凑过来,往面包上抹了些开胃菜递给她,低声问:“这里面有你爱吃的么?我看他们还有些意式菜,上次看你挺喜欢披萨,要不要也……”
简凌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土豆泥、土豆沙拉、牛肉卷、水手牛肉、奶酪面疙瘩,还有几样猪肉做的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她接过他手里的面包,面露难色:“之前我说德国是美食荒漠你还不承认。德国人就是用最好的厨具,做最难吃的菜。每次用你家那些厨具,我都觉得自己已经跟德意志接轨了,今天真吃到这些菜才发现,接不上!”
路商临被她这番吐槽逗笑了,安慰道:“我刚开始也吃不惯,后来习惯了,觉得也还行。就是很简单的食物,吃起来不费时间。”
简凌之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面包渣,皱着眉说:“这个面包,它的本职工作应该是用来打人和钉钉子的。吃,只是它的副业吧?”
路商临伸手把她手里那半个面包拿过来,直接塞进自己嘴里:“不好吃就换点别的。”
“诶,你!”简凌之没拦住,偷眼瞄了一下坐在对面的路晚伊,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盘子里的土豆泥,根本没往这边看。她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斥道,“在外面呢,你注意点。”
路商临挑了挑眉,唇角微扬:“我很注意。”他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放心,没人看你。”
最后简凌之吃了一盘意面配德国烤肠,又消灭了一块苹果派和一小份黑森林蛋糕。
司朗聿看着她面前空了的碟子,面露惊讶。简凌之在帅哥的微笑注视下渐渐红了脸,讪讪地解释:“碳水和甜品……是另外的胃。”
这话一出,路商临直接笑出了声。
司朗聿也笑着摇摇头:“看到简小姐吃得好,我就放心了。德国菜是简单了些,还怕您和晚伊小姐吃不惯呢。”
“聿哥哥,你说这土豆泥,揉成拳头大小端上来,那不还是土豆么?”路晚伊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球,一脸困惑,“费这么大劲做成这样,图什么呢?”
三个人听了,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司朗聿照例住在路商临家,去书房找书看。路晚伊端了杯红茶,也跟着上了楼。
路商临站在楼梯口,盯着妹妹的背影,欲言又止。简凌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凑什么热闹?别瞎打扰人家。”
路商临没吭声,目送路晚伊进了书房,才转过身来,一把抱住简凌之,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闷闷的:“我是怕他们在书房待太久,打扰到我们。”
简凌之一把推开他:“美死你!我还有正事呢,你别来烦我。”
后来那张传单,在路晚伊的参与下改了又改,最终定了稿。删掉了大半文字,只留了标题和简简单单两三句话,整张纸以图画为主,这样不识字的妇人也看得明白,不至于随手扔掉了事。
过了几天,简凌之带着路晚伊和含笑去了新家附近的村子,挨家挨户地敲门宣传。她今天穿了件短袄配筒裙,没穿旗袍,瞧着素雅许多,不那么扎眼。
这地方搁百年前的平城来说,算是城郊。往南三里地有一条运河,运河里头曾经是皇家养马场,如今是富人们的别墅区,避暑纳凉的好去处;运河外头,便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一排排土坯房。这里的农户冬天进城找些零活养家,春天回来种地,一直忙到秋收。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往运河里头那片富人区送菜,能多挣一季的钱。只是年景不好的时候,或是碰上难伺候的主顾,这一年的辛苦也就白搭进去了。
简凌之从没见过真正种地的人。在她想来,庄稼人都是质朴的,也是可怜的,弓着脊背在田垄间行走,像一茬一茬移动的庄稼。黧黑的脸被日头晒出沟壑,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他们一辈子困在这片土地上,走不出去,也没有城里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可换个念头想想,他们又像是自在的。春生夏荣,秋收冬藏,顺应着天时过日子,倒也不必去受那城里的人情冷暖。
三个人走在土路上,脚下是踩实的黄土地,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庄稼田。一阵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简凌之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浑身通透。
“这就是传说中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么?”她抬手遮住眼睛往远处望,指着那一片绿油油的庄稼问,“那一片绿色的是什么?水稻?”
含笑走到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笑道:“小姐,那是莜麦。”
“油麦?是吃的那个油麦菜么?”
含笑一愣,忍着笑解释:“不是菜,就是麦子,磨成面做莜面的。”
“哦!莜麦啊!”简凌之恍然大悟,“可以做莜面窝窝的那个?”
路晚伊打着一把小洋伞,另一只手摇着折扇,热得直哼哼:“姐姐,你也不认识这些庄稼么?我可热死了,咱们赶紧找个阴凉地儿歇歇吧。”
“我也没去过乡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简凌之在头上围了块方巾遮阳,后背已经洇出一层细汗。
三个人又走了一阵,来到一户人家门前。院门敞着,一个男人正坐在院子里劈柴,手起斧落,木屑飞溅。三个姑娘互相使了个眼色,硬着头皮走到门口,敲了敲半掩的木门。
“打扰了!”
男人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扭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们几眼:“你们谁啊?”
那语气算不上客气。简凌之心里有点发怵,还是陪着笑脸说:“我们是附近女子学堂的,想跟您宣传一下咱们的课程。您家里要是有女儿,或者……”
“去去去。”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像赶鸭子似的,“什么女子学堂,没钱供她们念书。”
路晚伊听着不服气,往前凑了一步:“老乡,您别忙着拒绝。咱们束脩不高,要是家里实在困难,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抵。就是说,拿粮食、布匹顶学费也成。”
“是啊!”简凌之赶紧接话,“学堂还有资助的名额,比城里那些女子学校便宜不少,更有性价比。”
男人显然没听明白“性价比”是什么意思,只是又摆了摆手,倒还耐着性子:“那也不用了。我们家小子还没钱念书呢,哪轮得上丫头?姑娘家到了年纪嫁人就是了,人家谁管你念没念过书?能干活、能生娃,就够使了。”
简凌之不爱听这话,却还是笑盈盈地顶回去:“话也别说得太死。女子也不光是有三从四德,咱们学堂除了教认字,还教盘账、画画、刺绣。以后就算嫁了人,也能自己挣口饭吃,不至于全靠男人和婆家养活,您说是不是?”
男人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这时候,从旁边的菜园子里走出来一个妇人,手里提着个竹筐,筐里装着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还沾着湿泥。她一边走一边搭腔:“你们这几个小姑娘,一看就是还没成亲的。受那个什么新文化的影响,忘了自己的本分了。女孩子家读什么书?到时候嫁不出去,有你们后悔的!”
“读书和嫁人也不冲突啊。”路晚伊不服气地反驳,“读书认字又不是为了考功名,就不能是为了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么?”
“开什么眼界?”妇人嘴皮子利索得很,手也没闲着,从筐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随手递给男人,“书读多了,脑子就坏了,整天想些没用的,那还能服管?可不都跟你们几个似的,整天在外头瞎转悠,搞那些没用的名堂。认几个字能当饭吃?能去把那些洋鬼子轰走?读书读书,念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让多少人吃上饱饭,也没见把鬼子打跑喽!”
男人嗤笑一声,冲屋里喊了一嗓子:“丫头,出来!”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从堂屋探出头来,瘦瘦小小的,怯生生地看着门口这几个生人。男人指着简凌之她们问:“你想跟着她们去念书不?”
简凌之连忙冲那小姑娘露出一个鼓励的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姑娘就把脑袋一缩,摇着头跑回后院去了。
男人两手一摊,那表情明摆着是“看见了吧”。他冲她们摆摆手:“你们也别在我这儿费唾沫了。听我一句劝,别在这附近转悠,没人会理你们的。我们家算好说话的,碰上不好说话的,把你们打出去也是有的。你们啊,不如去河那头问问那些有钱人家,兴许还能有人搭理你们。”
“可是……”路晚伊还想再说什么,蹲在地上的妇人已经站起身来,拉着门板就要关。
“我们就是想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女儿也读上书……”路晚伊的声音被门板隔断了。那门关得急,差点夹住她的裙角,吓得她往后跳了一步。
简凌之连忙弯腰去看她的腿,见只是裙边蹭脏了一小块,才松了口气,低声安慰道:“没事吧?那人说得也不全没道理……咱们兴许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村子少说百十户人家,怎么着也得有几家愿意的吧!”路晚伊不服气地捋了捋头发,把伞往肩上一扛,抬腿就往前走,“走,去下一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