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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大闹灵堂 看清楚,这 ...

  •   这日清早,天还没大亮,路商临就站在灵堂前了。灵堂是连夜搭起来的,白幡在晨风里微微晃动,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那口黑漆棺材都泛起光来。

      他换了一身白色孝袍,腰间系着麻绳,站在灵位前。这是他十二岁后第一次穿这种衣裳,自打民国初年,移风易俗,他便是第一批脱掉长衫、换上西式洋服的人。今天这身衣服,蹭得他脖子发痒。

      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到了。路家在平城根基深,即便走了下坡路,场面上的交情还在。平城商会来了人,几家老字号东家来了,还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哭得比谁都大声,嘴里一直念叨三十年前接济路老爷一口饭的事儿。

      路商临一一还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拉着他的手说节哀,有人絮絮叨叨讲路老爷当年的旧事,他也只是听着。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送走了一波客人后,他让女眷各自散了,自己一个人在前院应付。路太太让人熬了酸梅汤来,他勉强喝了两口,让小丫鬟转告路太太,午饭他先不吃了。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黑绸长衫的中年男人进了灵堂。路商临抬眼一看,是城西万利号的东家。

      “路二爷。”那人拱了拱手,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令尊走得突然,万某不胜唏嘘。只是……”他压低声音,“令弟那笔账,不知二爷打算怎么处理?”

      路商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灵堂外走。那人在后面跟着,出了侧门到了花园角落,路商临才停下来。

      “万先生。”他转过身,“您来吊唁,我领这份情。但账的事,还请等丧事办完再说吧。”

      “二爷,不是万某不近人情。”万东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那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您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好,我那儿也周转不开……”

      “我知道。”路商临打断他,“头七一过,我让人把账送到您铺子里。路家现在能拿出来的有三十万现洋,剩下的用铺面和地契抵,您看行不行?”

      万东家愣了一下:“铺面和地契?万某可听说......三爷那儿已经把几处旺铺和最好的地段都抵给赌庄了......”

      “城东三间绸缎庄,城南五间粮铺,还有西郊一块地。”路商临说得很快,像是早就盘算好了,“都是好地段,您不吃亏。路某是讲信用的人,还请万先生再宽容几日。”

      万东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二爷这句话,万某放心。”他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

      路商临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往灵堂的方向走去。

      下午,灵堂里的人渐渐少了。路商临刚在正堂椅子上坐下,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就听见垂花门方向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声。

      那声音像要把房顶掀翻,路商临眉头一皱,放下茶盏站起来就往外走。

      还没出垂花门,就看见方氏披头散发地从外面冲进来。一身白孝皱巴巴的,襟口的扣子系岔了一颗,脸上泪痕混着脂粉糊成一团,哪还有往日那副贵气妩媚、说话带刺的模样。她看见路商临,眼睛一亮,直直扑了过来。

      “路商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她尖声骂道,扑到跟前抬手就抓。路商临偏头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指甲划过脸颊,火辣辣地疼出一道血痕。“你弟弟被人讨债讨到家门口,你倒好,在这儿装什么孝子贤孙!”

      几个家丁想上前拦,路商临摆了摆手。方氏趁机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指甲嵌进布料里。

      “我问你,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弟弟死?你是不是巴不得这个家败了?你爹刚走,你就来抢家产,你安的什么心!”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到路商临脸上,双手攥着他的袖子使劲摇晃。

      路商临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姨太太,我爹还没出殡。您要闹,等出了殡再闹。”

      “我等不了!”方氏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嘶哑却更尖利,“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商瑜那孩子命苦啊,他娘只能给人做小妾,在家里抬不起头,现在又被人害成这样!你这个当哥哥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她说着说着,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抓着路商临的袖子又摇又拽,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路商临没脾气地叹了口气,看着袖子上因为眼泪鼻涕洇出来的痕迹,没敢太用力地扯了扯自己的胳膊。就在这时,内院传来一阵脚步声。路太太扶着许妈的手,带着路晚伊和另外两个姨太太鱼贯而出,后面还跟着五六个丫鬟。她一身素白,头上簪着白绒花,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冷冷地落在方氏身上。

      “闹够了没有?”路太太走到跟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平日里刻意压着、如今终于不必再藏的严厉。

      方氏回头看见她,非但没收敛,反而像被点了火捻子,一下子炸开了锅。她松开路商临的袖子,转过身对着路太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我告诉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们分明就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们母子!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早就把避暑山庄的别院卖了,钱都进了你自己腰包!你在老爷跟前装贤惠,背地里恨不得我们娘俩死!如今老爷走了,你倒是抖起来了!你以为你伯父是总督就俩不起了?现在早不是前朝了,少给老娘摆你那小姐架子,要不是因为你,我才是正室太太,我儿子才不会受你们的欺负!”

      她胡说八道地嚷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乱蹬一气,扯着嗓子嚎起来。

      “我的儿啊!你命苦啊!你那死鬼爹偏心,嫡母不管,二哥还要害你!这个家,哪儿有我们娘俩的活路哦......”

      她一边嚎,一边拍着地面,白孝袍子在地上蹭得满是灰,头发散了一肩,饶是相熟之人,此时此刻都难以认出,眼前这人是路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方姨娘。两个年轻的姨太太站在路太太身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往日里方氏是最讲究体面的,梳妆要半个多时辰,衣裳穿过几次便直接丢掉,院子里根本没有负责浆洗衣裳的仆人。说话时眼风里都带着钩子,做派比正房太太还要张扬。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她是真被这场变故逼疯了,还是本来就有这副嘴脸,只是一直藏着。

      路太太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她:“方姨娘,老爷还没出殡,你在这儿撒泼打滚,像什么样子?”

      “我撒泼?”方氏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路太太的鼻子,“我儿子被人害得倾家荡产,我还不能哭两声了?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儿子还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子,就让路商临给你撑腰?我看就是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的儿,把他往死里逼!”

      这话一出口,院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路晚伊脸色一白,攥紧了拳头。路商临的眼神暗了暗,却没开口。

      路太太却好像没什么反应,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你儿子倾家荡产,是他自己作的。家里哪个月不给他贴钱?光是前年一整年就贴进去二十几万大洋。去年过完年,他一下又输了十几万,公中为了给他还钱,一时周转不灵,连大爷商言的丧仪都差点怠慢了。你不要以为老爷没说什么,别人也就都忘了,任你们母子胡来!这两年他输了多少,家里给他填了多少?你当娘的不管教,如今倒怪起别人来了。”

      方氏被噎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忽然又嚎起来:“那是我儿子!他身上流的是路家的血!你们不能不管他!”

      路商临站在一旁,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偏过头,对得月低声说了句什么。得月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方氏还在闹,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惹得灵堂里零星几个客人和仆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路太太也不跟她吵,只是站在路商临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往下撇着。那是一种忍了多年、终于不必再忍的淡漠和厌恶。两个年轻的姨太太躲在后面,互相看了看,悄悄摇了摇头。路晚伊站在路太太身后,想跟哥哥说句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不多时,得月又一路小跑着从东院回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路商临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后走到方氏面前,弯下腰把那张纸举到她眼前。

      “看清楚,这是三月初路商瑜在城南赌庄欠的十万大洋的借据。债主本要上门讨债,是我把这张借据买下来的。”

      方氏的嚎哭声戛然而止,连路太太都一脸惊讶地看向他。方氏愣愣地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印章她都认得。她伸手要抓,路商临把手一抬,借据便递到了路太太手中。

      路太太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路商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方氏:“我找过他,劝他别再赌了。那时候姨娘也在场,他听了么?”

      方氏张了张嘴,忆及当日场景说不出话。

      “当时您和路商瑜怎么说的来着?‘有命挣钱就有命花钱,与其把钱便宜了别人,不如给自己买个痛快’。”他笑了一声,却没什么笑意:“既然您这做亲娘的都不管他死活,如今倒想起来路家还有我这么一号人?”

      方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硬道:“都是你应该的!那是你爹的家产,本来就该有你弟弟一份!”

      “家产?”路商临冷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姨太太不妨去看看,如今路家还有什么家产。”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路家的家产,早就被路商瑜抵押给赌庄钱庄了。铺面、地契、古董字画、金银首饰,挑值钱的都押出去了。万利号的万老板刚走,等把他那儿的五十万大洋结清,您住的那个院子,下个月是留是卖,还不一定呢。”

      方氏的脸一下子白了,路太太拿着那张借据,目光在路商临和方氏之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二爷替三爷还了十万,这事儿我倒不知道。”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感激还是试探。

      路商临看了她一眼:“城南那笔债数目不大,我能填就填了。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求他能回头。后面的这五十万,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填不上了。”

      路太太点点头,把借据叠好,递还给他:“你费心了。”

      她没再说什么,但这一句“费心了”,已经表明了态度。方氏坐在地上,看看路太太,又看看路商临,嘴唇哆嗦着,忽然颤着声音说:“十万算什么?商瑜欠了五十万!你替他还了十万,剩下五十万怎么办?你上月不是捐了十万两白银么,有钱把钱分给那些要饭的,你就不能……”

      “不能。”路商临打断她,声音冷下来,“我从十七岁离开路家,就没再拿过路家一分钱,那个时候没有人管过我。如今,我替他还了十万,只是因为我也姓路,已经是仁至义尽。能还上的,路家为他还。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既然有本事花,那最好也有本事挣。”

      “什么?他自己还?他拿什么还?”方氏一把拽住路商临的衣摆,支起身子死死盯着他,“他要是有钱还,还能去抵房子抵地么!”

      “那他为什么要去赌!”路商临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方氏被甩得往后一仰,手撑在地上,被路商临这一嗓子吓得愣住了。

      路商临胸膛起伏,眼眶通红,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如果不是他把家里的铺面田宅抵出去,如果不是他执意要进那批洋货,家里也不至于周转不开,我爹就不会被他气死!”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有些话我说过不止一次,可是他们听过我一个字么?”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抬头望着天,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您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在这儿闹了。回去劝劝他,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今天我也把话撂在这儿,他现在欠的钱,路家帮他平了。往后,尘归尘,土归土,我与路家再无关系,路家与他也再无关系。”

      方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路太太已经挥了挥手:“许妈,扶方姨娘回去歇着,别在这儿吵着老爷的灵柩。”

      她使了个眼色,许妈会意,对身后的两个老妈子招呼着,又指挥院门口的家丁上前。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方氏从地上拽起来,架着就往西院拖。方氏被拖出去老远,还在扯着嗓子骂:“路商临!你不得好死!你害自己亲弟弟,你还有脸站在这里!路商临……你一定会遭报应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垂花门后面。

      灵堂前终于安静下来。路太太看了看路商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商临,家里账上的事……我听说你在盘账?”

      路商临听她破天荒叫了自己的名字,嘴角抬了抬:“是。叫了铺子里八个账房一起来盘,这两天就能出结果。”

      路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我手里那几笔,是有些对不上。但那些东西,是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的……”

      “太太。”路商临打断她,“您娘家带来的东西,我一分都不会动。只是账目要清楚,以后也好说。您也好,姨太太们也好……”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路太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路商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底青黑一片。

      “那好吧。”路太太只能点了点头,语气松了下来,“你这些天也累了,别熬坏了身子。”

      “我知道。”路商临说,“晚伊还小,我不想让她到前面来凑这些热闹,您带她回去歇着吧。”

      路晚伊站在一旁,想说什么,被路太太拉住了手。

      “你放心。晚伊,咱们走吧,让你哥忙去。”

      路晚伊看了路商临一眼,小声说了句“二哥你也歇歇”,便跟着路太太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过垂花门不见了。

      路商临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借据,发了会儿呆。风吹过来,白幡哗啦啦响,他忽然觉得嗓子疼得厉害。

      “二爷……”得月小声说,“这借据……”

      路商临把借据折好,塞进袖子里:“留着吧,以后或许还用得着。”

      他转身往灵堂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

      “得月。”

      “小的在呢。”

      “一会儿回家看看,跟简小姐说我没事,让她别惦记,也别跟她说这儿的糟心事。”

      得月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路商临一个人站在垂花门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孝袍子。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白幡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血道子,疼得抽了口气,转身进了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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