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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人死灯灭 他退后一步 ...

  •   晚上,灵堂里安静下来。守灵的人换了一拨,路晚伊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被路商临半哄着劝回了寻梅阁。

      他一个人坐在灵位前,盯着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蜡烛的火苗在夏夜的风中跳了几下,最终灭了。

      他站起身去点着了蜡烛。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迅速整理好表情,回头看见得月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二爷。”得月小声说,“简小姐让送来的,是她熬的绿豆汤,还有一些点心,说是让您去去心火。下午就拿回来用井水镇着了,您喝了解解暑气吧。”

      路商临看着那个食盒,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放下吧。”他说。

      得月把食盒放在旁边的桌上,又犹豫了一下:“二爷,简小姐还让我带句话。”

      “说。”

      “她说让您别饿着自己,人是铁饭是钢。”

      路商临扯了扯嘴角,伸手打开食盒,拿出一块长相依旧滑稽的点心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他慢慢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涨得疼起来。

      “回去歇着吧。”他哑着嗓子说,“明天告诉她,我没事,过几天就回去了。”

      得月应了一声,转身出了灵堂,却没有走,靠着廊柱站着,开始冲着月亮发起呆来。

      路商临把那块点心吃完,又喝了半碗绿豆汤。蜡烛被重新点上,火苗跳了跳,映在漆黑的棺材上,晃得人眼睛疼。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响着白日的哭声、骂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方氏那张扭曲的脸,路太太不动声色的试探,债主们或殷切或强硬的嘴脸,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还有那张十万大洋的借据。

      他当时怎么想的呢?竟然会去替路商瑜还钱。也许只是不想让债主闹上门,不想让路老爷在病中还要被这事气一回。也许……也许是因为那点残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血缘,或者别的。

      他恨了路老爷这么多年,恨他不管母亲死活,恨他不回来参加大哥的丧仪,恨他眼里只有路商瑜。可那天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忽然发现,那些恨意像是被抽走了。

      从四岁那年开始,恨了十七年的人,就这么没了。他甚至来不及跟他好好吵一架,来不及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来不及让他亲口说一句……

      说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也许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恨的就是个空壳子。那个当年打骂他们母子的人,那个在戏子家里听戏喝酒不回来的人,那个被他骂得哑口无言的人,已经死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苗一歪,终于还是灭了。

      他这次没有动。黑暗里,白幡依旧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路老爷破天荒抱了他一下。就那么一下,他记得那件长袍上的味道,记得胡茬扎在脸上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以为早就忘了。

      原来恨了这么多年,他记住的,反而是那唯一一次被抱的感觉。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蜡烛灭了,总会有人来点上。就像这个家,倒了总会有人来收拾。可有些东西灭了,就是灭了。

      人死如灯灭,再也点不着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把这几日的账目又过了一遍。万利号的五十万,城南赌庄的十万,加上这几日丧仪的花销、请法师超度的费用,零零总总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路家能动的现银、能卖的铺面地契,他都已经理出来了。还完债之后,还能剩下几处地段不错的土地和铺面。虽然不算太多,但留给路商兴读书生活足够了。

      太太从娘家带来的东西他一分没动,够她继续过这富贵的日子。方姨娘那边,他虽然话说的绝,到底还是给她留下了那个院子。两个年轻的姨太太,也各留了一份体己钱。她们没孩子,年纪轻轻就被抓来给人做妾,往后日子总得过,是走是留,他也不想多问。

      至于他自己……三月时替路商瑜还了十万大洋,上个月又捐了十万两白银。如果想给四弟路商兴留下东西,就要自己再往里贴十几万把地契和铺面赎回来……还有丧仪的花销,又是几万大洋……自己家里的开销也不能变……他手里的现银已经不太够了,得把两处平时不去住的别院和一块地给卖了才行。

      那两处别院,一处是他留洋回来置办的,另一处还是前几年买的,本想留着做投资。地皮在城西,东富西贵,位置很不错,出手应该不难。

      他倒不心疼这些东西,钱没了可以再挣,铺子没了可以再开。他只是忽然觉得,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把路家这点家底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剩下的,也就是这些东西。为了这些东西,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拼命地钻营和算计,到头来,财来财去终究是一场空。

      他想起白天万老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二爷仁义”。仁义么?他苦笑了一下。

      他只是不想让路家这点东西,全被路商瑜一个人糟蹋光了。路商兴才十三岁,还要念书,还要成家,还要走自己的路。路太太这些年虽说不算多好,至少也没怎么亏待过晚伊。那两个年轻的姨太太,更是没什么错处。她们都不该替路商瑜背这个债。

      至于路商瑜……

      他不想再想了。该还的,路家还了。该断的,今天也断了。这么多年的勾心斗角,小时候因为他骂大哥商言,二人大打出手,路商瑜被打断了一只胳膊,偏心的路老爷把自己捆在树上拿鞭子抽。长大后两个人相互给对方使绊子,直到自己出国。从德国回来后,又因为平城商会会长虞衡秋想把女儿嫁给自己而拒绝了路老爷一直想让路商瑜入赘的想法,所以开始给自己下套,设计了津门那件险些就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桃色丑闻……而他自己,则找了那个姓周的女人送到了路商瑜身边。

      之于路商瑜,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怜悯,往后他是死是活,跟自己也没有任何关系。

      路商临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开。

      黑暗里,他忽然想到简凌之。想到她站在门口送他走的时候,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到为她设计的那间小小学堂,想到她说要接手仰止堂时眼里那点亮光,想到她一提到钱就假装精打细算的模样。

      她总说他替她撑着一片天。可她不知道,她才是那个让他觉得这日子还能往下过的人。如果没有她,他可能还陷在这堆烂账里出不来,还在跟自己较劲,还在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不,可能他连那场学生运动都挺不过来,成为一个洋货统统砸在手里的普通商人。

      他忽然很想回去,回那个有她的家。那个不用穿孝袍子、不用听人哭、不用跟债主讨价还价的地方。那个他换好衣裳下楼,就能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地方。

      路商临站起来,走到灵位前,看着路老爷的名字。

      “从四岁开始,我恨了您十七年。”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棺材里的人,“可您走了,我也就不恨了。该还的债,我替您还了,您可以放心去了。从此,你我谁也不再欠谁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您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我母亲,我大哥,还有我。可您已经走了,这些话说了也没用。下辈子,你我也不要再相见了。”

      他退后一步,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重新点上了蜡烛。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青黑和颧骨上那道抓痕,也照出他眉间那点释然。

      他转身走出灵堂。院子里,白幡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满院清辉。路商临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纸钱烧过的焦糊味,有蜡烛和香的味道。

      “得月。”他叫了一声。

      得月从廊下跑过来:“少爷?”

      “明日一早,去把我城西那块地和城东那两处别院挂出去,找个靠谱的中人,价钱合适就出手。”

      得月愣了一下:“二爷,那不是您……”

      “我知道。”路商临打断他,“卖了吧,账上的钱不够,卖了正好补上。”

      得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

      路商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歇着……对了,给我打些水去东院。”

      吩咐完,他转身往东院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他想,再过几天,这边的事就能了结了。到时候他就回去,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

      他还要帮她开学堂,帮她去处理善堂的事情。他还得跟她解释脸上的伤,她肯定会心疼,肯定会皱着眉头问“疼不疼”。到时候他就说不疼,让她别担心。

      可她如果笑话他怎么办?如果觉得自己没了好皮囊,开始嫌弃自己该如何是好?

      路商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他推开东院厢房的门走进去。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那张他睡了几天的床上。这个时节,总让他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自己死乞白赖留在东院不走的那一个月。

      他脱下孝袍子,挂在衣架上,换上睡衣。

      布料柔软,蹭在脖子上终于不痒了。他摸了摸领口,忽然想起简凌之给他打领带的样子,微微踮着脚,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还有些笨地绕来绕去,有时候会打出死结勒住他的脖子。

      “快了。”他对自己说。再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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