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回归尘土 姨太太更厉 ...

  •   这天早上,路家突然来人报丧,路老爷半夜走了。此时距离路商临从路宅回来,刚过去半个月。

      下人报完信就回去了。路晚伊坐在一层沙发上,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倒也没有太激烈的情绪。路商临什么也没说,独自上了楼。

      简凌之没有经历过至亲离世。她只是曾有个朋友母亲过世,朋友在国外没能赶回家见最后一面,她听到这事时心里也酸楚过一阵,差点流下泪来。

      中午兄妹俩都没出来吃饭。简凌之拉着含笑、得月、望月简单吃了饭,就坐在会客厅翻看仰止堂带回来的资料。下午路家又差人上门,说是太太请二爷和大小姐回去,家里如今一团乱,指望二爷回去主持大局。

      简凌之上楼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她只能硬着头皮又敲了敲。

      “滚!”

      里面一声暴怒,吓得简凌之一哆嗦。她定了定神,正要再开口,就听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简凌之低叫一声,退开了两步。

      “商临……”她稳了稳声音解释道:“路家那边,太太找你和晚伊过去呢。”

      门内一片沉寂。简凌之正犹豫要不要再说一遍的时候,门开了。

      路商临站在门口,除了眼神阴郁了些,倒看不出别的。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把门口的东西踢开,拉她进了书房。

      “没事。”简凌之关上门,“太太说家里乱,她一个妇道人家忙不过来,想请你回去主持局面。说是讨债的上了门,路老爷因为三爷的事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没救回来。”

      她顿了顿,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那仆人没细说,好像是三爷起初在城南赌庄欠了十万大洋,但似乎有人帮他还上了,没走路家的账。后来……又在城西欠了五十万,就把家里的几处铺面和地契都押了出去。路家起初只当三爷欠了这五十万,便取了现洋去还。谁知撞上了上个月那档子事,路老爷手里的洋货亏了不少,只能拿铺面和地契出来填补窟窿。结果昨儿才发现......那些铺面地契,早就被三爷押给赌庄了。路老爷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路商临听着,始终没有应声。他站在那里,头发丧气地垂在眼前。

      简凌之说完,屋里静了好一阵。她看着他,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半晌,路商临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路商瑜身边那个女人……其实是我找人介绍给他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话里的分量,简凌之听得出来。

      “我没有直接接触过她,她也不听我的命令。我只是知道此女好赌,又长相姣好,才让人把她引到路商瑜身边。路商瑜好赌,我想通过这件事报复他,报复我父亲……”他抬起头,眼神里竟带上一丝绝望,“他……因路商瑜的赌债而死……凌之,这是不是等于,他是被我害死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简凌之扳住他的肩膀,“那女人是你找的不假,可路商瑜若是正人君子,能跟着去赌么?难道是你逼着他去的?路老爷早就知道此事,也不见劝阻。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没有你找的那个女人,以路商瑜的脾性,也会用别的法子败了路家!”

      路商临机械地摇摇头,嘴唇微颤:“那天我还骂他,说那楠木桌子就算砍了当柴烧也不会给路商瑜还债……”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如果我把那些东西留给他,卖了换成现银……”

      “不会。”简凌之打断他,“欠钱的是路商瑜,不是你爹,你本就没有义务拿出这些东西。再说了,一张楠木桌子能值五十万么?路商瑜欠的那个数目,靠变卖几件家具就能填上么?”

      她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商临,这件事里没有你的错。是路商瑜自作自受,气死了父亲。死者为大,我没有资格评论你父亲,但你……不要把罪名往自己头上安。”

      路商临声音发颤:“凌之,我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些话……”

      “商临!”

      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在简凌之的手背上。

      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路商临落泪。

      他用手捂住眼睛,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身体却因极力隐忍而微微颤抖。简凌之连忙把他揽进怀里,手一下下抚着他的头发,像他从前安慰她那样。

      “没事了。”她哑着嗓子说,“你别这样,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路商临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抬起手抹去眼角的泪。他把头搭在她肩上,再开口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声音还有些沉。

      “不是你的错。”简凌之扶正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之前不也说过么,他从小就不喜欢你们兄妹,对你母亲和大哥动辄打骂,你母亲走时他没掉过一滴泪,你大哥的丧仪他也没回来过。”她顿了顿。“这样的人……我不该多嘴,但他不值得你这样自责。”

      路商临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虚空。

      “抵制洋货不是你发起的,亏损不是你造成的,路商瑜赌钱不是你逼的,欠的债也不是你要他们还的。你何必在这里自苦,生生折磨自己?”简凌之的声音软下来,“他是你父亲,他走了,你应该去送他最后一程。但不能因为他这样走了,就给你留下无尽的阴影。你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让我有多心疼么?”

      路商临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把她拥进怀里,红着眼睛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爱是相互的,不是只有你为我付出。”简凌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别想太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家把丧仪主持完,好好送他走。然后与他、与路家做个了断。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瓜葛。”

      “我明白。”路商临拍拍她,松开手,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

      简凌之看着他:“路商瑜欠的钱,路家不是还不上。现银、地契、古董凑一凑,完全能填上。只是加上这次洋货被抵制的亏损,还完了债以后,路家可能也就不剩什么了。所以家产的事,后面还有得掰扯。你别想太多,养养精神。”

      “嗯。”路商临点点头,“帮我去叫一下晚伊,我换身衣服。”

      路晚伊哭过一场后倒比路商临精神些,收拾了东西乖乖坐在沙发上等着。兄妹俩跟着太太派来的人回了路家,得月也跟了过去。

      简凌之坐在沙发上出神,含笑过来给她倒了杯茶。

      “小姐还在想路家的事?”

      简凌之点点头:“看二爷那个样子,我怕他想不开。”

      “听说三爷以前就好赌,老爷也没怎么管过,想来是觉得家底厚,无所谓吧。”含笑叹了口气。

      “是啊,这父子俩未免太自傲了,花钱如流水,以为家业永远用不完。只是没想到这次路商瑜的窟窿越来越大,货又全赔了进去。”简凌之叹了口气,“多行不义必自毙。之前二爷与他父亲谈过一次,告诉他们洋货的弊端,路老爷可能当他做梦呢吧,没想到……闹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他们自找的。”

      “老爷与二爷毕竟是亲父子,总归有断不下的亲情。这段时日肯定缓不过来,小姐多劝着些也就是了。”

      简凌之点点头,心里却想起路商临兄妹母亲的事,一个动辄打骂妻儿,在妻儿丧礼上都不出现的男人,实在让她同情不起来。

      她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在心里觉得自己当真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那之后的七天,兄妹二人都没有回来。只有每日得月会过来传一次话,说二爷和大小姐那边无事,众人才放下心来。

      第三日临近中午,简凌之自己做了茄子捞面。她给得月盛了一大碗,让他讲讲这几日路家的事。

      “三爷的债倒是还清了……”得月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二爷找了八个账房盘账,啧啧,可是够乱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汤汁:“简小姐,您这面条做的不错,就是淡了点儿。”

      简凌之看着得月吃得高兴,又把几个小菜往他跟前推了推:“就点咸菜吃吧。是不是太太和姨太太都动过手脚?”

      得月点点头:“您可说对了。本来以为只有三爷那边动过账,没想到啊没想到,太太在三月份的时候,把一块五十顷的地、津门的四个铺子、老爷之前收着的紫檀雕花大插屏,还有避暑山庄的宅子一口气全给卖了,再加上些零碎东西。面儿上说要给三爷还债,可这些东西就算着急出手,怎么着也能收个三四万大洋,实际上得值五六万。结果账上只见了一万块,这二爷哪儿能干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哎哟,幸亏您没去。我跟您说吧,平时这高门大户的太太奶奶们,一个个矜持优雅着呢,一说到钱,那可真是什么嘴脸都有。就那太太,家里有钱的时候跟尊大佛似的,看谁都垂着眼睛;一对不上账,什么借口都往外冒。姨太太更厉害,天天在灵前哭啊闹啊,骂完儿子骂老子,折腾起来把二爷脸都抓破了。”

      “啊?”简凌之一口汤差点笑喷出去。含笑和望月也跟着在旁边偷笑。

      “咱家二爷呢,平时脸色就不好,看谁都不顺眼,现在已经被闹腾得没脾气了。”得月唏哩呼噜吃完了面,简凌之又去给他盛了一碗。他反应过来后吓了一跳,站起来才接过来,“谢简小姐。所以那边说等过了头七,就不用再守灵了,把账盘明白以后,二爷和大小姐就能回来。”他最后低声总结道,“那一笔糊涂账,二爷自己不倒贴就不错了。”

      “这可真是一笔烂账啊。”简凌之看着得月饿得像三天没吃饭一样,“那边伙食不好么?瞧把你饿的。”

      “吃斋饭呢!要不说这大宅院门道真多。还了赌债压根没现银了,是二爷出的钱请了法师来……”

      简凌之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路商临请了人给她和大哥路商言超度。那时的事历历在目,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二爷和小姐这几天休息得如何?”

      “害,大小姐还行,就是每天陪在太太身边守着。二爷就苦喽!打发了债主,还得应付前院儿的吊唁,回趟后院儿姨太太就往他身上扑。哪儿有功夫吃饭啊,就是没人找他的时候简单凑合两口,还没咽下去呢,恨不得就又有人上门了。还有一天晚上,好不容易忙完了,他正洗着头发呢,就来人找了。”

      “啧,这二爷也要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了啊……”简凌之感叹道,“我做了些点心,你一会儿给二爷拿过去,让他补充点糖分。还有我把他俩换洗的衣服准备出来了,你也一起送过去吧。”

      “不用了简小姐,衣服那边都有准备新的。”得月想起个事儿,不禁笑道,“二爷多少年不穿咱的长衫了,这几日都得穿着。有几次一着急,差点被袍子绊着。还自己嘟囔着说,幸亏简小姐您不用跟着去,要不有的遭罪。”

      “二爷辛苦。我给他熬了点绿豆汤,你再每日给他煮些玫瑰酸枣仁茶喝,去去心火。”简凌之请望月从厨房的冰鉴里把冰镇了的东西拿出来,装进食盒里放在桌上,“二爷和小姐的一人一份,麻烦你送过去了。”

      “得嘞!”得月抹了抹嘴就要起来,被简凌之拦住了:“刚吃饱饭先别忙着跑呢,歇一会儿再去,不差这一时半刻。”她接着说道,“我明日要出门,没什么大事就不用你两头跑了。大热天儿的,你也辛苦。”

      “哎,这是小的分内的事,简小姐客气了。这不我每天过来替二爷看看您,还得赶紧回去交差呢。”他又站起来提上食盒,“时间紧,小的先回去了。望月,照顾好小姐。”

      望月朝他扬了扬头,他就拎着东西跑没影了。

      三个人坐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而此刻的路家,远没有得月说的这般轻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