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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一封家书 弟每念及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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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商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进门的时候,望月正往餐桌上摆碗筷,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接外套。
“二爷回来了,大小姐刚还念叨您呢。”
路商临点点头往餐厅走,走到门口,看见简凌之和路晚伊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他。简凌之正低头看什么,路晚伊凑在她旁边,两人脑袋挨着脑袋。
“看什么呢?”他突然开口吓了俩人一跳。
“回来了?”简凌之站起身,“饿了吧?快去换衣服然后吃饭,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路晚伊也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倦色,难得没开玩笑:“二哥,你那边忙完了?”
“差不多了。”路商临只去洗了个手,便在简凌之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才觉得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下来些。可松了这口气后,才发觉肩膀上的那一拐杖,路老头子是下了死手抽的。
“嘶……”他啧了一下,皱了皱眉。
简凌之看着他,想问他肩膀怎么回事,又怕当着晚伊的面问他不自在。倒是路晚伊眼尖,指着他说:“二哥,你哪儿疼啊?”
路商临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撞门框上了。”
“啊?”路晚伊瞪大眼睛,“你怎么天天撞门框啊?”
饭吃到一半,路晚伊把这些天的事叽叽喳喳讲了一遍。路商临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总落在简凌之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锦缎旗袍,头发拢在耳后,露出耳垂上小小的珍珠。听他妹妹说话的时候,她微微侧着头,嘴角一直噙着笑。
简凌之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他。四目相对时,她挑了挑眉,像是在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路商临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开口道:“嗯……关于简光宗的事……我想跟你说一声......”
简凌之也放下筷子,转头看他。“之前听晚伊说,简家人为了他的事,去路家找过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最近一忙,我倒是把他给忘了。”
“没什么大事,他不过是在津门勾搭了一个太太,那太太的先生找人把他揍了一顿,还找了由头给送到巡捕营关起来了。”
“那……那他现在难道还在津门的巡捕营关着?”
“我可管不着他,先关他一段时间再说吧。”
路晚伊听到这里,玩笑道:“我看,八成那太太是相中二哥了,想跟你发生点什么,结果你直接把简光宗骗过去。既解了自己的麻烦,还让简光宗去蹲了巡捕营,一举两得吧?”
路商临抬眼看向妹妹,点了点头。
“啊?”简凌之惊道,“还有这事?你这是钓鱼执法啊!而且你给他挖坑,也不用拿自己当诱饵吧?”
“这事也没那么简单。那太太的男人我认识,后来才知道,这背后是路商瑜搞的鬼,想必路商瑜应该很希望那个被打被抓的人是我吧。”
“又是路商瑜!”路晚伊骂道,“听说他欠了不少钱,正满世界找人补亏空呢。”
“是啊。”路商临喝了两口汤,擦了擦嘴,“所以我今天跟路老爷说了,那楠木桌子和椅子,我就算是给烧了砍了当柴火,也不可能给路商瑜还钱用。”
“老头子肯定气死了吧?”路晚伊嗤了一声:“宝贝儿子如今落魄成这样,还不都是他惯的。”
路商临不想再在饭桌上讨论晦气的事,视线往客厅地上看去:“刚才你们看什么呢?”
“哦!今天我跟姐姐可是干了不少事!”路晚伊放下筷子,胳膊搭在桌上,倾身跟路商临说,“我们早上听了演讲,拿回来不少传单。后来姐姐又去了仰止堂,把之前岳老师留下来的介绍信给了管事的崔先生。这不,拿回来不少那里孩子的名册信息呢。”
“说到这个。”他看向简凌之,“怎么,你想接手之前岳老师的工作?”
“这事一出,我这学堂恐怕也开不成了,总得找点事情做。”简凌之说,“对了,之前岳老师给了我两封信,一封我今天给了崔先生。还有一封,说是给凡星的父亲孟先生。我还没见过那位孟先生,可能还得麻烦你帮我引荐。”
“放心。过几日我就邀请孟先生上门,我也正有事找他呢。”
“岳老师与我说,孟先生也是支持他们的同志。虽然没有投身革命,却也在利用自己的身份帮助他们。现在想来,当时杜全那件事能上平京报的头版......”简凌之摩挲着手上的戒指,笑着说,“到时候我要好好谢谢他。”
“还有这次的事,应该也是孟叔叔的手笔吧。”路晚伊从桌上翻出那天她留着的报纸,指了指路商临和其他几个商人的照片,“第二天就见报了。”
过了两天,路商临果然邀请了《平京报》的总编孟庆晟来家里做客。
简凌之曾经也是杂志社的编辑,看到同行自然颇为激动。孟庆晟是个很儒雅斯文的人,戴着眼镜,梳着油头,一身西装革履,说话不紧不慢游刃有余,声音不大,颇有文人气定神闲的风貌。
他看到路晚伊,先送了她一件小礼物,感谢她对女儿孟凡星的照顾,又感谢简凌之教女儿英语,让这个平时除了逛街花钱什么都不喜欢的女儿有了新的兴趣。
“简小姐,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不敢轻易送您礼物。但我今日来,却是给您带了个别的礼物,想来您应该会喜欢。”
路商临直接把他请到沙发主位上,自己和简凌之坐在他下首。路晚伊坐不住,站在两人后边听他们说话。
“商临都把事情与我说了。”孟庆晟道,“我今日来,也是为了与简小姐谈这件事。”
简凌之站起来鞠了一躬,双手把岳惜写的介绍信呈给孟庆晟:“这是仰止堂的岳惜女士写的推荐信。一份我已经交给了崔先生,这一封,还请您过目。”
孟庆晟接过,大致看了一眼,笑着点头:“不错。这是岳老师要把仰止堂的事业托付给简小姐啊。只不过,那里的事一个人做不过来,还得再找几位老师。”
“孟叔叔,您看我行么?”路晚伊来了兴趣,倾身撑着沙发背,站在路商临身后,“我也一直跟着家里请来的先生念书呢。”
“晚伊,谈正事呢。”路商临脸上没什么表情,偏过头轻声斥道,“别添乱。”
“诶,商临。”孟庆晟拦住他,“晚伊的话并没有错。我看你很支持简小姐接手仰止堂的事,怎么又说妹妹添乱呢?”
“听见没有。”路晚伊在路商临耳边小声说,“说你偏心眼儿呢。”
路商临没理她,对孟庆晟说:“一时间想找到合适的老师恐怕不容易。简小姐也没接触过善堂事务,我还是希望能请几位有善堂经验的老师过来。”
“你说的确实是个问题。”孟庆晟点点头,又看向简凌之,“只不过,商临你刚去德国留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那里的人文气候了么?恐怕也是略知一二就去了,再在那里深入体验才了解全貌。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尝试的过程,特别是在当下这个革故鼎新的时候。我们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上了岁数,精力和思想都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但我们可以做你们的后盾,有任何拿不准的,都可以来与我们讨论。最后拿主意的还是你们,但出了事有我们顶着呢。这不就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么。所以不要怕出错,如果你总想着一定要找有经验的老师来,得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样合适的人?人总有学习的过程,边学边做也无妨。”
简凌之听着,只能一直点头,她正需要有这样一位社会名流的帮忙,为自己的事业造势。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先生。”简凌之谦卑道,“前几日我去街上听了兴女学、创女校的演讲。我知道,女子学堂虽有,却不是普通人能上的。如果……”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孟庆晟摆摆手,笑道,“商临之前捐了钱出去,也是为了能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读上书。自古英雄出少年,读书是一个人改变命运的道路,也是国家振兴的道路。不过,让家里的女儿们出来读书,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承担或接受的。也有女权团体的人来找过我们报社,希望我能帮她们宣传。我看,这也正与简小姐想做的事不谋而合。不妨到时候引荐你们认识一下,大家坐下来一起讨论,或许能有新发现。”
简凌之点点头:“好,我很愿意,那我就等孟先生的消息了。”她站起身,又鞠了一躬,“那我也不打扰您和二爷谈事情。晚伊,咱们上楼去。”
“对了。”孟庆晟拦住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笑着递给她,“简予之,可是你的弟弟?”
“嗯?”简凌之一愣,盯着眼前的信,听到这个名字的她,仿佛像触了电一样,心猛地跳起来。她有些颤抖地接过信,“是,是我弟弟。”
“那就对了,他托我把这封信交给简小姐,这可还是我第一次给人当信鸽呢。”
简凌之听了这句玩笑,差点跪下。她把信攥在手里连连道歉,数落着简予之怎么能这样劳烦他。孟庆晟打断她:“简小姐不必如此客气,你弟弟与我很是投缘。举手之劳,我很愿意做。”
简凌之拿着信回了自己屋,坐在床边,用裁纸刀小心地裁开信封。
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一共两张,是用钢笔写的。
简予之的字不像路商言的隽秀,也不似路商临的凌厉,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他的人一样,她一直看不透。
***
予之谨禀姐姐妆次:
自平城一别,倏忽月余。弟随军南下,辗转至于楚越之境。一路行来,山川风物,迥异北地,虽云山秀水,民风亦淳,然百姓生计维艰,与北上所经乡野,实无二致。弟每念及此,未尝不怅然自问:所谓保家卫国,所保者谁家,所卫者何国?
军中事务繁剧,幸得长官照拂,未至困顿。唯夜深人静,常忆姐姐临别叮咛,言犹在耳。姐姐嘱弟善自珍重,弟铭之肺腑,未敢稍忘。
前闻平城□□,知姐姐无恙,心稍安。又闻路二爷慷慨捐资,名列报端,想姐姐在彼,当有所依。然世道未靖,人心纷扰,姐姐凡事须慎之又慎,切勿以弟为念。
此信托孟先生转达,其人可托。嗣后如有信来,寄至信末地址,自有辗转递达者。
军中纸笔草草,书不尽意,惟愿姐姐起居珍摄,节劳珍重。
弟予之顿首
民国八年四月廿二日
***
信不长,语气也平常。怎么看都是一个弟弟寄来的普通家书。
与路商临之前写的那些夹杂着情话的平安信比起来,这封信简直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至于路商临确信地说“简予之喜欢你”这种话,她也就是听听而已,并没有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