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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捐款捐物 若今世您造 ...

  •   路商临回头看向望月:“望月,给我切块面包垫垫肚子。”

      见望月应声往厨房走,他又转头对简凌之说:“我就是先回家看看,看你们都没事我就放心了。一会儿还得去铺子里走一趟。”

      简凌之跟着他上楼:“望月之前都去看过,所有洋货日货都收进库房了,土货也都没抬价。”

      “辛苦你们了。”路商临打开卧房门,从柜子里拿出一身黑色西装换上,又去浴室洗了把脸,用头油把头发全都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显得成熟稳重了几分。

      简凌之看着他的侧影,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这个样子,不禁浅浅一笑。

      “其实这件事应该你去做。”路商临洗了手出来,“是你提出要撤下洋货换上国货的。”

      “我现在的身份,还是别太高调了。再说,你做与我做又有什么区别?”她帮他打好领带,套上西装外套,“有事打电话回来,别让我担心。”

      路商临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拥住她:“放心,办完那些事我就回家。”

      下午,在那个简凌之也有份分红的绸缎庄前,早已是人潮涌动。

      路商临命伙计们把早已集中运到这里、他在平城所有商铺的洋货日货,一箱一箱抬到街上。路人纷纷驻足,报社记者也闻风而动,都想抢到这个独家新闻。

      这一月来,罢课罢工风潮迭起,民众对日货深恶痛绝,对还在贩卖洋货的商铺更是嗤之以鼻。有些大商铺甚至被极端人士闯进去打砸一空。在这般混乱中,那些早已全部上架国货的零星商铺反倒得了国民眷顾。而路商临在平城的这十几间大小商铺,不仅售卖国货,还不抬价,名声早已传了出去。

      路商临当街而立,表明自己身为民族商人,国家危难之际,当与国家共进退。个人利益,不足挂齿。并接着宣布,将名下所有未售出的洋货日货全部捐入善堂,以表抵制到底的决心。同时,捐赠白银十万两,充作学校、善堂等公共事业的资金。

      话音落地,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同日,平城超百位商人响应,下架全部日货洋货,总计捐赠给学校、寺庙、善堂的白银超过千万两。

      第二天的报纸上,路商临的照片登在显著位置。

      简凌之放下报纸,想到自己给出去的那五十块银元,不禁仰天长叹,这贫富差距,当真天壤之别。

      路晚伊接过报纸,指着路商临的照片:“二哥这张照片拍得还挺好。”她转头对含笑说,“你看,是不是比其他几位都好看?”

      路商临罕见地睡到快中午才起来。昨天半夜到家,他又去书房忙活了好一阵,回房时天都快亮了。梳洗完,他直接穿着那身黑色真丝睡衣下了楼,顶着两个黑眼圈,看谁都不顺眼。

      “简小姐呢?”他刚下楼就碰见含笑从厨房出来。含笑看见他,赶紧让望月去煮咖啡。

      “上午小姐带晚伊小姐出门了。说是附近有个关于解女禁、兴女权的演说,她们去听了。”

      路商临坐到餐桌前,拿起报纸:“知道了。有说几时回来么?”

      “不清楚,估计是要回来吃午饭的。”含笑把咖啡端到他面前,“小姐最近没钱了,想来定是不会在外面吃的。”

      “没钱了?”路商临抬眼,“怎么回事?”

      “之前善堂的岳老师逃到咱们这儿,送她走的时候,小姐把手里的钱都给岳老师了,说是为革命做点小贡献。”含笑端着托盘笑道,“小姐正琢磨着怎么挣钱呢。您可别说是我把这事儿告诉您的。”

      “行,我知道了。”路商临喝了口咖啡,“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回路宅一趟。等她们回来,告诉她们不用等我吃饭。”

      ……

      路商临带着人进路家大门时,门口的小厮还想拦一下,被他一把推开,往后一个趔趄撞在影壁上,便再无人敢上前。

      他没进垂花门,直接从抄手游廊来到从前简凌之住的东院。让跟着的三四个人去书房和正堂,把里面所有的桌椅板凳都搬了出来。他自己绕着那张金丝楠木的书桌走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似在抚摸故人的遗物。

      正看着,就听见角门那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拐杖杵地的闷响。

      他转身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坐在院中的圈椅里,翘起二郎腿,等着那人进来。

      进来的是路老爷,身后跟着三四个小厮。他一进门,看见满院子堆着的家具陈设,脸涨得通红,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抬手指着路商临,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你个不孝的东西!趁我不在家,带着人来抄家?你这是要造反么!”

      路商临窝在圈椅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指间的戒指与木头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偶尔抬眼瞥一下自己这位父亲。

      等路老爷骂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路商临这才缓缓开口,懒洋洋地说:“骂完了?要不要给路老爷润润嗓子?别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还怎么去外面指点江山啊。”

      “你!”路老爷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到他跟前,扶着旁边的桌子稳住身子,举起拐杖指着他的脸,“你这是要做什么?要把家拆了捐出去不成?我在报纸上都看见了,你们这些人带头下架日货洋货,把土货都拿出去卖!你们安的什么心?是让其他人都不要做生意了么?”

      “安的什么心?”路商临抬眸,手里转着指间的戒指,慢条斯理地说,“当然是救亡图存的忠心,救苦救难的仁心,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内惩如你这般奸商的决心。”

      路老爷怒极反笑,点点头看着他,脸上的肉都在抖:“好好好,你可真是没白去外面走一遭。在这里装什么仁义道德,穿着一身洋人的衣服说救国爱国?亏得那些愚民还能为你们这样的人摇旗呐喊!你们这些人,不就是想趁着乱世捞名声、赚黑钱?你以为我看不透你?”

      “您倒是一身长袍马褂。”路商临的目光从父亲身上滑过,那袍子上绣着的暗纹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光,“这衣服上的一根金线,够贫苦人家吃多少顿饱饭?可是您救济过他们么?也是,您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舍不得给一分钱,还指望您去帮扶这个国家受苦受难的可怜人。”他偏过头,看着门口那两棵松树,声音淡淡的:“您眼里只有自己,永远不会想别人。您曾经也是过惯了穷日子的人,一朝得势,却忘了自己也曾是个吃不饱饭、四处碰壁的穷书生。”

      “放你娘//的屁!”路老爷拐杖重重杵地,“老子当年吃得苦,那是老子的命!他们吃不上饭,那是他们没本事!凭什么要老子来养他们?”

      路商临转过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这话您说得出口,倒也符合您的为人。”他点点头,“那咱们就说说您自己的事。我大哥的丧仪,您回来参加了么?”

      路老爷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路商临替他说了,“您那时候在哪儿?在津门的赌场里,还是在那些个姨太太的床上?我大嫂一个人,卖了自己的首饰衣裳,凑钱才把丧事办完。可您呢?您连面都没露。”

      “那又如何!那是因为我……”

      “那是因为什么?”路商临打断他,“因为您忙?忙着花天酒地,忙着挥霍与我母亲一起积累起来的财富?您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您败了多少钱,又由着路商瑜败了多少钱,心里没数?”

      路老爷的脸涨成紫红色,握着拐杖的手都在抖。

      “您今天来拦我,是因为这些东西是您的心头好?”路商临站起身,走到那张金丝楠木书桌前,拍了拍桌面,“您根本不稀罕这些东西。您稀罕的是把它们换成钱,拿去填路商瑜那个无底洞的赌债!”

      “你少在这里胡说!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路商临冷笑,“我就只知道,讨债的晌午刚走。您把家里的现银都填进去了还不够,这才想起来我母亲留下的这些物件儿。怎么,当年您拿我母亲留下的首饰赏给掌柜的时候不是挺顺手么?如今倒学会心疼了?”

      路老爷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的手青筋暴起。

      “都是那个姓周的女人……要不是她带着商瑜去赌……要不是她……我的儿子怎么会……”

      路商临听了这话,垂下眼睛,盯着手指上的戒指出神:“呵,您可真会为您那宝贝儿子开脱,把所有责任怪在一个女人身上。怎么,是那个女人拿枪指着路商瑜去赌的?城南的债还清了,也是那个女人逼着路商瑜去的城西赌么?”

      “你!”路老爷一时语塞,指着路商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您也别装了。”路商临绕着他走了一圈,“您这一辈子,卖了多少良心,攒了多少业障,您自己心里清楚。我母亲嫁过来的时候,您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破落的穷书生,连聘礼都是我母亲自己掏钱凑的。您又给过她什么?给她买过一件首饰么?给她添过一件新衣裳么?”

      他站定在路老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直到她死了,您回来看过一眼么?没有。您那时候在哪儿?在那个戏子家里,听戏喝酒玩儿一个男人!我大哥不想经商,被你打得落下了隐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年纪轻轻撒手人寰。对比您对我母亲和大哥的残忍,我是不是还得感谢您,起码在臭揍了我一顿之后,放我去德国留洋了?”

      路老爷的嘴唇哆嗦着骂道:“胡说八道!简直是血口喷人!你那个时候才是个几岁的毛孩子,怎么会记得这些事!”

      “是啊!我那个时候才四岁!如今十七年过去,我早就忘了母亲的样貌。每当晚伊让我为母亲画像,我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哪怕我没日没夜地学画,我都画不出她的样子!在您眼里,永远只有路商瑜一个儿子。呵,我甚至有时候还挺羡慕商兴,虽然他指望不上您这个父亲,但最起码,他还有娘。”

      “你这个逆子……”路老爷猛地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骂道:“你这个逆子!”

      路商临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路老爷的咒骂:“以前的事我不愿意再去纠缠。但如今的事,这金丝楠木的桌子,是我母亲用自己的体己钱托人从南方运来的;那架紫檀的多宝阁,是她娘家的陪嫁;这些字画瓷器,是她一点点收藏起来的。您呢?您除了花她的钱、败她的家,您还干过什么?”

      他一巴掌拍在那楠木桌上,响声震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这些东西,是我母亲留给我大哥的。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当然有权利处置!我今天就算把这些木头烧了、砸了,也不会送到您手上,让您拿去填那个败家子的窟窿!”

      路老爷浑身发抖,脸上的肉抽搐着,忽然举起拐杖就往路商临头上抡。

      路商临动都没动,只是偏了偏头。

      拐杖擦着他的耳边落下,砸在他肩膀上,闷响一声。

      路商临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打够了?”他问。“这些年我挨了多少打……早就不知道疼了。”

      路老爷握着拐杖的手在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路商临整了整被砸歪的衣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您儿子,您也不是我父亲,这里不是我的家,我们没必要再见面。若今世您造的孽还不完,就算到了来世,您也得继续还。”

      他挥了挥手,叫来两个壮汉。

      “把路老爷请出去。省得一会儿搬东西,再磕着碰着,回头又赖我。”

      那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路老爷。路老爷拼命挣扎,嘴里骂着“逆子”“畜生”“不得好死”,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路商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角门,许久没有动。

      肩膀上一阵一阵地疼,他也顾不上了。

      阳光照在满院的家具上,金丝楠木泛着温润的水波纹光泽。他转身绕过这些家具,进了正堂。那幅腊梅图还挂在墙上,旁边是简凌之自己写的对联。

      “得月。”他叫了一声。

      得月应声上前。

      “把那幅画和对联收起来,一并带走。”

      得月去摘画了。路商临站在正堂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他没来过几次。但这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藏着故人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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