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高山仰止 高山仰止, ...

  •   简凌之低头掩饰住那一瞬间的紧张,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笑。

      “二位想怎么查?是搜身,还是挨个屋子翻?”

      低阶巡捕掏出记事本,巡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家家主是谁啊?”

      “路商临。”

      “哟?”巡目眉毛一挑,语气里带了点阴阳怪气,“路家二爷的宅邸啊?怎么不见他本人?”

      “他去津门办事了,还没回来。”

      巡捕低头记着,巡目又看向简凌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再滑回来,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东西让简凌之皱紧了眉头。

      “可真是金屋藏娇啊!那您是……”他拖长了调子,“路二爷的什么人啊?”

      简凌之顿了一下:“我是他女朋友。”

      巡目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女朋友?没听说路家二爷有正经女友啊?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我也认得七八成,不知道您是哪家的千金?”

      简凌之脸色沉下来:“这跟你们要查的案子有关系么?他交女朋友还得跟您汇报?若是哪天他结婚,是不是还得请您同意啊?”

      巡目被她这一怼,讪讪地笑了笑,又指着旁边几个人:“这几位是……”

      “路家大小姐,我的助手含笑,还有家里的厨师望月。”

      “助手?”巡目看了看记录,“您是做什么的,还需要助手?”

      “我是老师。”

      巡目又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老师?就你?可算了吧!

      “怎么,这是查犯人还是查户口?”简凌之笑了笑,“您这一通问下来,就算真有犯人躲在我家,也早跑没影了。”

      巡目没接话,带着巡捕在一层转了一圈。想上二楼时,望月上前拦了一下,简凌之拉住他,对巡目说:“二爷不喜欢外人进他的书房和卧房。您要查,我得跟着。”

      巡目点点头,让巡捕去院子里看看,自己跟着简凌之上了楼。

      两人先在卧房草草转了一圈,在看到路商临那一柜子西装时,巡目的眼睛瞪了瞪,嘟囔了一句:“切,真是讲究人”,然后便跟着简凌之进了书房。

      简凌之心跳得厉害,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她先一步走进去,除了地上堆着些画卷图纸,一切如常。

      “这是……”巡目指着地上的东西。

      “您来得不巧,我正在整理书房。”她走到那些画卷前,用身体挡住那扇暗门。

      巡目在书房里转悠起来,东敲敲西碰碰:“书不少啊。”他敲了敲书架背板,“听说以前这些大宅门里都有暗道机关。不知道二爷家有没有?”

      简凌之笑了笑:“您武侠小说看多了吧?以为这儿是藏武林秘籍的地方么?”

      “哼哼,不得不防啊。二爷毕竟是搞建筑的……”巡目走到她身边,盯着她看了一眼,然后一把推开她身后的暗门。

      简凌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慢慢转过身,几乎不敢看那扇门。

      巡目看着眼前的狭小空间一愣。那只是一个不大的储物间,堆着些杂物。

      “这什么地儿?”巡目嘀咕着,正要往里探。

      “怎么?”简凌之突然拔高声音,“巡捕大人连这书房里放的东西都要过目?行!给您看看,您也就踏实了!”

      她一把拽过巡目,指着地上那堆图纸和卷轴。方才她扫过一眼,里面不是路商临的工程图纸,就是他闲来无事画的画,而且十有八九画的都是她。这些东西她可不想给巡捕看。

      目光一扫,她看见一个装裱精致的卷轴。想来应该是山水图,或者给家人画的人像,才会装裱得这么精致用心。

      她弯腰捡起那卷轴,拆开细绳,刷地一下举到巡目面前。

      “二爷说要挑一幅画挂书房,我正挑着呢,觉得这幅就不错!怎么,巡捕大人是打算把这画也拿回去检查检查?”

      巡目看着那幅画,愣了一下。

      随即,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简凌之眯了眯眼,心里疑惑却不敢露怯,依旧梗着脖子瞪他。

      “这……倒是不必了……”巡目讪笑着,眼睛却忍不住又往画上瞟了一眼。

      简凌之余光扫到门口,见路晚伊、含笑、望月三个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巡目干笑了两声,嘟囔道:“这个……拿回去不合适吧……”

      简凌之瞪了他一眼,心里越发没底。她把画慢慢翻过来,移到眼前。

      那是正月初二那日,她从简家出来偷偷留宿在路商临家,穿着白色浴袍站在床边背对着他,脱下浴袍,回眸看他的样子。

      只不过这幅画画得含蓄了许多。只露出肩膀和蝴蝶骨,侧脸线条流畅,眼眸低垂,眉目含情。因为那若隐若现、点到为止的裸露,反而更显妩媚。

      简凌之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咳出声。

      她的手开始发抖,脸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气愤,开始微微发麻。

      路商临!费尽心思装裱成卷轴的,竟然是这样一幅画。

      “怎么?”她压住颤抖的声音,抬头看向巡目,“这画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巡目连连摆手,眼睛却还往画上瞟。

      简凌之气极反笑:“不过是我们的闺房之乐而已,应该跟巡捕营要查的事无关吧?”她往前迈了一步,“要是查完了,就请大人去别处看看吧,我还要抓紧时间把这幅画挂起来呢。”

      门口的三个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巡目连忙摆着手往外退:“是是是,不打扰小姐!这屋里没什么问题,您的安全也有保障!我们先走了,不打扰您赏画了,啊哈哈哈……”

      他退得飞快,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路晚伊他们跟着送下楼,又送出门。

      简凌之站在书房里,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幅画。

      又看了一眼。

      她砰的一声把画轴扔在桌上:“路商临!你死定了!”

      楼下刚进门的三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谁也不敢往楼上走。

      简凌之为以防万一,又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确认巡捕已经走远,才回到书房关上门,打开暗阁,把岳惜扶了出来。

      “憋坏了吧。”简凌之帮她掸了掸身上的灰,“抱歉,只有这里安全一点。”

      “简小姐何来歉意,是岳惜该多谢您出手相助才对。”

      简凌之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岳老师,我知道你着急,但这几天得先避避风头。先在我这儿住下,等过了这阵再走也不迟。”

      岳惜握住她的手:“简小姐的好意我明白,但我等不了那么久。南方还有同志等着我们过去会合。最多再等两日,我就得抓紧时间南下了。”

      “那好。”简凌之算了算日子:“这两日您就踏实住着,后天晚上,我送您去火车站。”

      第二天,望月照简凌之的吩咐,去路商临在平城的各个商铺都走了一圈,确认所有洋货日货都已下架。又去路家打听了一番消息,才回来禀报。简凌之放下心来,这几日的报纸上,学生罢课、工人罢工、街头演讲、抵制洋货的消息铺天盖地,北洋政府包庇国贼的做派也激起了越来越多的抗议声。

      第三日晚上,简凌之换了一身不太显眼的藏青色旗袍,披了件带帽子的斗篷,又去管路晚伊借了一身同样不起眼的卡其色连衣裙,把岳惜假扮成路晚伊带出了门。两人坐上黄包车,直奔火车站而去。

      确认无人跟着,简凌之才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青灰色布包,塞到岳惜手中。

      “岳老师南下是为了革命事业吧。”她握住岳惜的手,“我的钱不多,岳老师别嫌弃。这是五十块大洋,应该够您往南边去的开销。若还有剩下的,就当是我为革命事业出的一点绵薄之力吧。”

      “这如何使得?”岳惜压低了声音,要把钱推回去,被简凌之一把按住。

      “我有了这些钱也富裕不了多少,没有这些钱也不会露宿街头。比起您为了善堂那些孩子付出的心血,这点钱不值一提。钱我还能再挣,但如今的世道,此生恐怕难再与老师相遇了。我力薄,没法像二爷那样资助善堂的孩子,只有这点心意,您别推辞。”

      岳惜握着那沉甸甸的银元,点了点头,塞进包里:“我也不是那等弄虚作假的虚伪之人。简小姐说得对,我现在身无分文,您给的钱就是我的救命钱,也是其他同志的救命钱。无论力大力薄,只要是为我们的事业做了贡献的人,我们都不会忘记。”她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信封,“简小姐请收好这封介绍信。昨日您与我提起想接手善堂教学的事,我心里感激,便借用了您的纸笔写了这信。里面有两封,一封您可以交给仰止堂的崔先生,他会把我手头的事托付给您;另一封,您可以托路先生转交给平京报社的孟总编。”

      “孟总编?”简凌之疑惑道,“他怎么会……”

      “他与您一样,都是我们的同志。”岳惜朝她笑了笑,“这样的人散落在全国各地,团结起来,力量可以颠覆天地。”

      “岳老师放心,等二爷回来,我会把您的事告诉他。善堂的孩子们您也放心,我们会妥善安排的。”

      “简小姐高义,大恩不言谢。只是岳惜此生,恐怕无法报答您的好意了。”

      两人下了车,匆匆买票进站。看着月台上零星等候的乘客,简凌之想起三月时送走弟弟的场景。“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那句词又萦绕上心头。

      岳惜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轻声劝道:“简小姐或许愿意加入我们?”

      “嗯?”简凌之回过神来,莞尔一笑,“我是个贪生怕死之人,革命于我太宏大了。我没有舍生取义、慷慨赴死的觉悟,我这样的人若搅和进去,只会成为同志们的累赘。”她叹了口气,拉起岳惜的手,“我只能尽我所能守护身边的人,让更多的孩子从贫困中走出来,能够读上书,便够了。”

      岳惜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我明白,我没有逼迫简小姐的意思。您所做的这一切,也是一种革命,是对我们莫大的帮助。”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简凌之看着她,“岳老师,安全落脚之后,请给我们写信。我很想知道您的事情。”

      “我会的。”

      十日后,路商临回来了。

      后门传来动静的那一刻,简凌之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花园里的鹅卵石小路硌得脚生疼,她全然无心感受。

      路商临穿了一身驼色西装,头发似乎长了些,发梢已经遮住眼角。他正有些烦躁地把头发往后捋,下一秒又散落下来。刚从后门拐进花园,就看见简凌之一身青白色旗袍,光着脚朝自己跑过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接住她,一把抱进怀里。

      “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他把她往上举了举,让她踩在自己脚上,“我衣服脏,别蹭了你的旗袍。”

      “你懂什么……”简凌之勾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不自觉地往下落,“这叫‘忘履相迎’,懂不懂。”

      “好,忘履相迎。”路商临拍拍她的背,松开手,然后拦腰把她抱起来,“那么主公,臣扶您进屋吧。”

      “诶!”简凌之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擦眼泪,“你干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

      “不能由着你胡闹。要是踩到什么锋利的东西,两个月都走不了路。”路商临抱着她穿过花园进了屋,在她一路小声抗议中,才把她放下来。

      “哪儿有那么久……”她低着头嘟囔,不敢回头看屋里那三个人。

      “二哥!你可回来了!”

      路晚伊跑过来,一头扑到路商临身上。路商临刚换好鞋,一个没站稳,赶紧扶住旁边的衣架。

      “离我远点儿!”他轻轻扒拉了一下妹妹,“多大了,还往哥哥身上扑!”

      路晚伊拍了他肩膀一下,不满道:“偏心眼儿!姐姐扑就行,我扑就不行!你还金贵上了,懒得理你!”

      路商临脱了外套递给望月,打量了一圈屋里:“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大事没有。”简凌之顿了顿,“小事倒有一件,回头慢慢跟你说。”

      路商临挑了挑眉,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这事不小。但当着妹妹和仆人的面,他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二爷饿了吧?”含笑已经往厨房走,“我去热点饭菜。”

      “不用忙。”路商临叫住含笑,又看向简凌之,“陪我上楼换身衣服?”

      简凌之点点头,跟他往楼上走。

      刚踏上两级台阶,身后传来路晚伊幽幽的声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换衣服还要人陪……”

      路商临头也不回:“再多嘴这个月什么都别想买。”

      路晚伊立刻闭嘴,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