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学生运动 这世上的路 ...
-
就算再不想面对,第二天还是要正常上课。简凌之发现几个姑娘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一个个眼里带笑,时不时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仿佛共享着同一个得意的秘密。
“咳……”
简凌之第三次在她们的目光中迷失了自我,盯着黑板上的字母发了半天的呆。身后传来压低的窃笑声。今天的课堂纪律明显又回到了从前,甚至路商临下楼来倒水,几个姑娘都只是冲他笑笑,嘴里的闲话一句没停。
等路商临忙完手里的事,下楼往沙发上一坐,简凌之正在第四次断篇。
几个女生索性聊起了路晚伊脖子上那串红宝石项链。
路商临抬手敲了敲桌子,戒指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干什么呢?下课了么?”
几个姑娘齐齐转头看他,路晚伊甚至冲他做了个鬼脸。孟凡星大大咧咧地开口:“行了二哥,你现在在我们这儿已经没有威严了。我们只听简小姐的,不听你的。”
“对。”傅君华附和,“以后就是我们拿捏你了。”
路商临靠在沙发背上,皱着眉看了她们一圈:“过两天我就要出门了,你们最好给我老实点,好好听简小姐的话,听见没有?”
意料之外的安静。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纪天舒看看简凌之,又看看他:“二哥,还装呢?什么简小姐啊!这个时候不是得称呼darling么!”
“行了啊。”路商临抬手打断她,似笑非笑地扫了一圈,“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上回合伙编排我的事,当我不记得了?”
“哎哟,那不是误会嘛!”孟凡星笑嘻嘻地接话,“要是早知道二哥追的是简小姐,我们哪能那么说你啊。肯定把你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才行!”
“就是就是!”傅君华眼睛一亮,“要不这样,二哥,这事儿翻篇,你请我们吃顿好的就算过去了!”
“对!”张瑞仪立刻跟上,“听说前门楼新开的那家西餐厅就不错……”
“还要法兰西的香水,我早就想买了!”
“我想买新月堂刚上货的裙子!”
“二哥!我没什么要求,你就带着我们去我家银楼扫扫货就行!”
“停!你们是土匪么?”路商临挑眉。
“早就上梁山了!”
简凌之站在黑板边上,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路商临瞥了她一眼,又看向那群眼睛发亮的姑娘,懒洋洋地开口:“这样吧,让简小姐带你们去挑去买,都记我账上。我这次出门,看见什么新鲜物件儿,也都给你们带回来。”
“哇——”
“二哥慷慨!”
“简小姐你听到了啊,咱们可不能给路二爷省钱!”
简凌之笑着拍了拍手:“行了,还没下课呢,再闹就考试了啊。”
几个姑娘这才收敛了些,嘻嘻哈哈地转回去继续听课,时不时讨论两句南方几个摩登城市当下的流行趋势。
简凌之趁着她们几个做着练习,走到路商临身边坐下:“四月初五之前一定要回来。”她又叮嘱了一遍。
路商临点点头,捏了捏她的手:“知道,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他出门后半个月,刚过了清明,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简凌之带着含笑和路晚伊去给路商言扫了墓。回来的路上,路晚伊说起昨天简家人去找路太太的事,在路家碰了一鼻子灰。
“他们没找到你头上吧?”简凌之问。
“没有。”路晚伊摇摇头,“不过他们来问了姐姐现在的住处。你放心,二哥这儿很安全。”
简凌之神色一凛:“是简光宗出什么事了?又想来管我要钱?”
路晚伊犹豫了一下:“好像是……说是到了津门没几天,他就勾搭上了一位太太,被人丈夫当场撞破,挨了好一顿揍,最后还给扭送到巡捕营了。”
简凌之一愣:“那你哥呢?他没事吧?”
“他要有事肯定第一个告诉姐姐你。”路晚伊笑了笑,“不过出事的是简光宗,跟二哥应当没关系。”
简凌之摇摇头,“我是怕他们到时候会去找你哥哥麻烦。”
路晚伊看了她一眼:“姐姐宽心,我哥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他也就是对你脾气好,对外人可是牙尖嘴利心狠手辣呢。”她笑了笑,又对简凌之说道:“对了,关于简家小妹妹,那个叫茱萸的姑娘……之前姐姐不是想让她到路家来陪我读书来着?”
“嗯,简家之前不肯放人,我这边一时间倒不知道该怎么带她出来了。我本想着,让她去陪你,然后我每个月给她些钱攒着,到时候别被简家卖了给简光宗娶媳妇儿。”
“姐姐想得长远。”路晚伊却叹了口气:“只不过,那姑娘自己也不愿意来。”
“什么?”简凌之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追问道:“她不愿意离开简家么?”
路晚伊犹豫着点点头:“之前二哥本都安排好了,等简光宗跟着去了津门,就把茱萸接过来跟我一起。结果……茱萸说她不想来路家……”
“一定是她父母逼她这么说的!”简凌之气得跺了跺脚:“不行,我得想想办法……”
“不是的,姐姐。”路晚伊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先别激动:“听二哥的意思,茱萸是不想来……二哥出了这个价钱……”路晚伊比了个数:“说这个钱就当是茱萸每月的工钱,简家人倒是松了口,但是茱萸自己不愿意,说想留在家里陪爹娘。”
“可是……”简凌之有一点气结:“如果她还留在那儿,以后指不定会被嫁到什么人家去,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也是这样想,来到路家,以后总归出路多些。只是二哥也没强求,只说尊重个人命运吧。这世上的路,本就没有好坏,不过是选择罢了。姐姐认为不好的,或许在人家眼中并不坏。”
……
这一年的四月初五,西历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
如同简凌之记忆中的那样,平城爆发了大规模的爱国学生游行。
军阀政府准备接受日本继承德国在胶州湾特权的决定,诠释了弱国无外交,粉碎了公理战胜强权的美好设想。随即,首先在平城,学生们举行罢课、演讲,口号震天。内惩国贼,外争主权,抵制日货,挽回利权。随后,南方多地工人罢工响应,抵制日货洋货。最终,政府代表没有在条约上签字。
与此同时,女权组织掀起了开辟女子职业、促成女性经济独立的运动。尽管那只是在不动摇男权根本的前提下,争取到的有限空间,获得了在不触动男权中心框架内的有限解放。
而路商临也被津门的事绊住了脚,没能及时赶回来。
简凌之提前让望月备好了半个月的物资,停了课,紧闭院门。四月的前半个月,一家人都没出过门。
她担心暴动的人群会波及这片住宅区。但一切比她预想的平静。游行队伍没有经过这条街,甚至还有市民站在路边围观讨论。
路商临不在,得月也跟着出了门。家里只剩下简凌之、路晚伊、含笑和望月四个人。
“简小姐,这是今早的报纸,您看看。”望月从外面进来,把报纸递给她。
简凌之没有看,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索性直接放在路晚伊面前。
“事情过去十天了,该抓的学生也抓了。”她说,“接下来还会有罢课和抵制运动。望月,等外面太平些了,你去二爷在平城的各个铺子里走一圈。看看洋货是不是都下架了,其他提前上架的土货也千万别抬价。别的事都等二爷回来处理。”
“二爷出门前已经吩咐过了,应当都办妥了。”望月点点头:“上个月就下架了全部洋货,都存在一起等着二爷回来,全部捐入善堂呢。”
“还有,去路家也打探一下情况,但别透露咱们这边的事,有人问起就说二爷还没回来,一切等他安排。”
“小的明白。”
“辛苦你了,路上千万当心。”
望月刚要起身去准备午饭,门口忽然传来铃铛声。他愣了一下:“难道是二爷回来了?”
“二爷回来还用敲门么?”简凌之站起来,看向门口,“望月,跟我去看看。”
“简小姐,您别去了,我去吧。”
“没事,咱们也别太草木皆兵。”简凌之回头对路晚伊和含笑说,“你们在这儿坐着。”
两人穿过花园,门铃声又响了几声。
透过雕花门的缝隙,简凌之看见一个戴着帽子的人,身形瘦弱,穿着粗布衣服,正一边张望一边快速摇着铃。
看到有人来,那人急忙开口:“求你们放我进去,有巡捕在抓我!”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不认识你。外面正乱着,抱歉不能让你进来。”简凌之试图看清帽檐下的脸。
那人抬起头,摘了帽子。
“诶,你是……”望月愣了一下,“简小姐,这是善堂的岳老师。之前二爷资助过几个孩子,就是岳老师帮忙联系的。”
简凌之听了这话,立刻让开,叫望月开门:“快请进来。”
望月开了门,左右看了看,才重新关上。简凌之已经带着那人进了屋。
“小姐……这位……”含笑迎上来接过女人手里的手提箱。
“我叫岳惜,是仰止堂的老师。”那女人接过含笑递来的水,一饮而尽,“之前有缘结识路二爷,他帮扶过几个孩子,都资助去了学堂。最大的一个,如今已经入伍投军了。”
简凌之点点头,她并不清楚路商临在外面的事情:“岳老师今天怎么惹上巡捕了?是因为外面的……”
岳惜点头:“我们在街头演讲,要求抵制日货、内惩国贼。巡捕围上来冲散了人群,同伴们被捕了。我侥幸逃脱,跑到了这条街,想起路先生家在前面,就想暂避一时。”
“二爷现在在津门,还没回来。”
岳惜犹豫道:“若是不便,我……”
“不会。”简凌之打断她,“我替二爷做主了,岳老师就踏实住下。若有巡捕上门,我来应付。”她又上下打量了岳惜一番,“您受伤了?”
“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擦破点皮,不碍事。”
“我带老师上去换身衣服。”简凌之扶她上楼,“我姓简,今天您就踏实在家里住下。有什么事,我来办。”
“多谢简小姐。”岳惜咳了两声,“旁的事不敢劳烦简小姐和路先生,只想着暂避风头,然后联络其他城市的伙伴,想办法把被捕的同志救出来。”
“放心,他们会放人的。”简凌之带着她走进书房,打开书架之间的暗门,“这里有个暗阁,小了些,但不易被发现,还得委屈您先在这里躲躲。”
她把里面的卷轴图纸一股脑抱出来扔在地上,叮嘱岳惜听到动静就躲进去,然后下了楼。
没过多久,巡捕果然上了门。
望月拦不住那个配枪的巡目,带着一名低阶巡捕,直接穿过花园进了屋。
简凌之站在会客厅,看着他们闯进来,声音冷下来厉声道:“现在巡捕都可以擅闯民宅了么?”
“例行搜查,特殊时期,还请小姐配合。”那巡目行了个礼,“有聚众闹事分子逃到这一带,我们来搜查,也是为了确保民众安全。”他环视四周,目光在屋内陈设上停了一瞬,“特别是这种富裕人家,更不能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