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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触即分 出门还得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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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凌之从东边角门溜进院子,三步并作两步蹿回自己屋里。早春三月的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她鼻尖发红。在屋里暖了好一会儿又打了两个喷嚏,她才转去厨房觅食。一想到刚才在路商临跟前肚子仿佛叫出了三军列阵的气势,就后悔没有先吃口东西再去请安。灶台上倒扣着个青花碗,揭开一看,下面是碗已经凝成团的小馄饨,想必是含笑早起准备的,这会儿早已凉透了。
她捧着碗在灶台前转了两圈,盯着黑黢黢的灶膛发了呆。里头积着层薄灰,几根未燃尽的柴梗横七竖八躺着。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灶台,该添新柴还是该先清灰,这是一个问题。她抱着新的柴火棍儿,突然意识到自己连生火都不会。
“哎,想想人家灵芝,女红厨艺样样精通,我反倒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的'少奶奶'了。”简凌之自嘲地嘀咕,“可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哦......”
“少奶奶?”棉布帘子一掀,含笑端着木盆站在门口,目光在她怀里那捆柴火上打了个转,“您这是......”
“含笑!”简凌之如见救星,扔下柴火就抓住小丫鬟的手,“快教我怎么生火,我想把这碗馄饨热热。”
含笑抿嘴一笑:“您回屋等着就好,我......”
“不行。”简凌之正色道,“我刚跟太太说好了,要为大少爷守丧一年。往后他们只送一日三餐来,想来也没什么好饭,咱们得学会自己开小灶才行。”
“一年?”含笑手里的木盆咚地落在灶台上,“您是说......一年后您就要......离开了么?”
“还没定呢。”简凌之含糊其辞,顺手拿起筷子搅了搅那碗坨了的馄饨。一年后她必定要离开的,只是这话现在还说不得。
含笑低头摆弄衣角,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简凌之假装没看见她发红的眼眶,转身去翻找火镰。
“对了,少奶奶。”含笑抬起头时,嘴角又挂上了明媚的笑容。她从怀中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这是淮山少爷让我给您的。他说您带过去的东西没问题,他会帮您找活计的。”
“这么快啊……”简凌之嘟囔着,打开了信纸。“福绥路-三十四号……”信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简凌之分不清是什么流派,只看得出来是隶书。“这是何意?”
“淮山少爷说,请您明儿去找他一趟,好像有事情要跟您商量来着,还说以后您有事儿都可以去那里寻他。”
“他竟然有自己的住处?”简凌之将信纸折好攥在了手里。“含笑你明天与我一起去吧,我还不太认路呢,万一走丢了就糟糕了。"
“好,我去和许妈妈知会一声。”
“等会……出门还得征得她那个老妈子同意么?”
含笑笑得勉强:“太太管得严。”
“这样吧,你就说我许久没出门了,正好给少爷供奉的香烛用完了,我要亲自去挑选。”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块银元塞到了含笑手里:“让她行个方便,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反正太太懒得理我这边的事儿,她睁只眼闭只眼还能拿钱,何乐不为。”
翌日,简凌之依旧穿了那身鹅黄袄裙,外罩一件黑色兔毛斗篷。毛领触感滑腻,出汗后却有些扎人。她一路走一路忍不住挠脖子,心里抱怨着这民国时尚的实用性。
大约走了一个钟头,上辈子走路是为了减肥,这辈子全为省钱。想到这,她不禁腹诽:好好活在21世纪不行么?非要过来没苦硬吃。
“少奶奶,到了。”含笑指着门牌,“守中堂。”
简凌之抬头看去,一块朴素的木匾挂在寻常民居门楣上,两旁是再普通不过的胡同墙院,并无特别。
门却几乎在她驻足的同时开了。
“姐姐?”淮山站在门内,笑容灿烂得晃眼,与那晚沉静锐利的少年判若两人。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竟真有几分符合他年龄的朝气。
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简凌之心里嘀咕,面上却已熟练地堆起略显客套的笑:“淮山是在等我?开门这样快。”
“自然是在等姐姐。”淮山侧身让开,“请进。”
简凌之没动,只探头朝里望了望:“方便么?不会打扰院里其他人吧?”
淮山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笑意更深了些,却也仿佛隔了层什么:“姐姐多虑了。这院子眼下就我一人暂住,是学堂顾先生的产业,我帮他整理藏书,他便借我栖身,没有不方便的。”
简凌之这才点点头,与含笑一同进去。
这是个干净的一进小院,大小与路家东院相仿。东西厢房前各支着藤架,光秃秃的枝蔓缠绕,静待春深。院中植了几丛修竹,青石板上苔痕斑驳,透着闲适的书卷气。
“守中堂……”简凌之环顾四周,轻声念道,“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位顾先生,倒是深得老庄处世之味。”
淮山眸光微动,颔首:“顾先生确与那些迂腐儒生不同,常教我些乱世存身的道理。”他引着简凌之往正屋走,“姐姐请到中堂坐,我这儿有顾先生赠的几种好茶,姐姐看看想品哪一种?”
中堂陈设与东院格局相似,气质却迥异。此处正中是一张酸枝木八仙桌,配两把嵌云石太师椅,壁上悬着一幅用金粉细细勾勒鹤羽的《松鹤延年图》,较之路宅的雅致,更显几分端肃威仪。
淮山请简凌之落座,旋即捧出四只青绿山水纹的六方茶叶罐,一字排开在她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献宝的热切:“姐姐素日爱茶,快来挑挑?”
爱茶么?简凌之心头一跳。日记里可没提过这个。来了来了,又是试探。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次打开罐子轻嗅,当打开第三个罐子看到大红袍时,长舒了一口气,她就认识这个。指尖在其中一罐上点了点:“就喝大红袍吧,近来偏好这个。”
淮山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随即,他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好。我去烧水。”
“不必,让含笑去吧。”简凌之拦住他,语气尽量自然,“我们偷溜出来的,时间紧任务重。”她转向含笑示意。
“那有劳含笑姐姐,出门右转便是小厨房。”淮山从善如流。
含笑福身出去,中堂内只剩二人时,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淮山已恢复如常,从布衫内袋取出一叠仔细折好的宣纸,展开放在桌上,纸页间逸出淡淡沉香。“姐姐的字最合顾先生脾胃,前日他还赞有‘银钩虿尾’之妙。原想托姐姐抄录《昭明文选》,偏近日还有些代写家书的营生找上门。”他指尖轻点纸面,“这是昨日接的十二封家书需求,地址要求都详录在此。姐姐在宅中便可誊写。若能得空来学堂……”他叩了叩纸上朱笔批的“加急”二字,“润笔费可添三成。”
“我如今出府不易,且容我想个两全的法子。”简凌之指尖抚过酸枝木冰凉的纹理。
淮山注视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轻声问:“姐姐这两日琢磨谋生,可曾想好,往后要在何处安身?”
话锋转得突然,直指核心。简凌之知道,这是在提醒上次“带你走”的提议。她不想走,却又难以直白拒绝这赤诚心意,踌躇片刻才道:“淮山,我昨日已同太太说了,要在路家为你姐夫商言守丧一年……我想着……”
客观理由说完,她卡住了,不知如何解释心底那份属于“简凌之”的、对未知的恐惧与对独立的不肯放弃。
“我明白姐姐的顾虑。”淮山接过话,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即便听出婉拒,也听不出半分愠怒,“此时离开路家,简家那些人必会立刻缠上来。我尚是一介书生,羽翼未丰,还不足以成为姐姐的依靠。这道理,我懂。”
听他如此善解人意,简凌之心里反而涌起更深的愧疚。“淮山,对不住。你好心要救我出那潭死水,我却……是我没出息,还自作主张先斩后奏,我真的只是怕拖累你前程。”
淮山抬起头,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望过来,目光深深,像是要看到她灵魂里去。“姐姐这是哪里话。”他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姐姐想做什么,自有姐姐的道理。倒是我不好,一时心急,反让姐姐为难了。”
他越是如此体贴明理,简凌之越是坐立难安。她避开他的视线,捻着信纸一角,终于将酝酿许久的话郑重说出:“淮山,你今年十五,正是前程似锦的时候,又得先生看重。你不该把心思耗在我身后这些琐碎事情上。这些既落在我头上,我自有办法应对。姐姐只盼你能走好自己的路,实现心中抱负,将来……精忠报国,一生平安顺遂。”
她借着“简灵芝”日记里那份深切的期许,将这份嘱托,郑重交付。既然占用了人家姐姐的皮囊与身份,自己这缕魂魄也要恪尽职守,帮原主了却心愿才行。
淮山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那愧疚是真的,关怀也是真的,甚至那点“精忠报国”的期许,都与记忆中的“姐姐”一般无二。可为何……感觉却截然不同?
记忆里的姐姐,温柔如水,坚韧如蒲草,看向他的眼神永远是纯粹的呵护与期盼,带着旧式女子特有的、将他视为弟弟与希望的责任感。
而眼前这人……
她也会愧疚、关怀、期许,可那眸光深处,却有一种他极为陌生的东西。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蓬勃的、甚至带点莽撞的生命力,以及一种抽离般的审视。她说着“姐姐”该说的话,灵魂却仿佛站在几步之外,冷静地扮演。
她不是“她”。
这个念头,在那晚她脱口而出“杀人放火斩立决”时便已萌生,在她分不清“阿姐”还是“姐姐”称呼时疯长,在她毫不犹豫挑选大红袍时,终于尘埃落定。
因为压根没有什么“阿姐”和“姐姐”的习惯;姐姐灵芝也压根不喝茶、不懂茶。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痛过后,是巨大的空洞,随即又被另一种更为汹涌、更为陌生、甚至带着危险热度的情绪填充。
如果她不是“姐姐”,那她是谁?从何而来?为何拥有“姐姐”的身体与身份?
最重要的是,为何明明知道她不是,自己此刻看着她微微蹙眉、努力组织语言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属于旧式女子的鲜活与倔强,心跳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剧烈?
混乱的思绪与悖德般的悸动交织,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撕开一切伪装的冲动。他想质问她,想确认,更想抓住这抹闯入他灰暗人生中的、截然不同的亮色,却始终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姐姐总是这样。”他忽然向前倾身,两人距离倏地拉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骤然放大的倒影,“先想着别人,再想着自己。”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少年人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简凌之下意识想后退,腰背却抵上冰硬的椅背。淮山的手已撑在她身侧的桌沿,形成一个温柔却不容逃脱的禁锢圈。
“那姐姐有没有想过……”他压低声音,字句如羽毛,轻轻搔刮她的耳廓与心尖,“我想要的,也包括让姐姐过得安稳舒心?”
简凌之呼吸微滞,指尖蜷缩:“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淮山追问,目光垂落,掠过她因紧张而轻颤的睫毛,最终停在她无意识抿紧的唇瓣上。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姐姐教我读书明理,知恩图报。如今我长大了,想护着姐姐,想让你再不必为明日炊烟发愁。这难道不是正路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却带着一种执拗。撑在桌沿的手,食指似有若无地,轻轻碰了碰她搁在桌边的手背。
一触即分。
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从手背直窜心尖。
简凌之心跳如擂鼓。理智尖叫着危险,提醒她这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是“弟弟”,可身体却在他的目光与气息笼罩下微微僵硬。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绝非单纯的孺慕之情。
“淮山,你别……”
“姐姐怕什么?”他忽然打断,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洞悉与掌控感,让简凌之心中警铃大作。他当真只有十五岁么?“怕我年少冲动,行事不计后果?”他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伪装,“还是怕别的什么,姐姐?”
那声“姐姐”被他唤得百转千回,裹挟着复杂难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