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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是姐姐 不是“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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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时静极,只有老座钟的指针恪尽职守地轻响。一束阳光斜斜射入,将她骤然泛红的脸颊与眼中的慌乱映照得无处遁形。
就在简凌之以为那令人心悸的距离会再次缩短时,淮山却毫无征兆地直起了身,向后退开一步。
所有压迫感与暧昧气息,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快得让她有些茫然失措。
“你好好考虑。一年也好,两年也罢,我总能等。”他看着她,目光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更深的东西在涌动,“毕竟,来日方长。”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清晰,像一句宣告,又像一个承诺。
随即,他神色如常地整了整袖口,仿佛方才那番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逼近与试探,都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言尽于此,心意也说了。”他语气平淡,“既然姐姐急着回去,我送你们。昨夜下过雨,路上湿滑。”
简凌之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仍在淮山这方小院中。方才心神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竟忘了身处何地。她下意识看向门口,含笑不知何时已提着烧开的水壶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得仿佛泥塑木雕。
“不......不用麻烦。”简凌之找回自己的声音,指尖冰凉,“我们认得路。”
“顺路。”淮山已不容分说地拿起门边挂着的一件青色外衫穿上,动作干脆利落,“我正要去学堂取本书。走吧,姐姐。”
最后那声“姐姐”,唤得自然,却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意味。
简凌之知道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只得点点头,对含笑道:“那我们走吧。”
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出了院门,巷子里弥漫着春日雨后特有的、湿润的泥土与青草气息。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朦胧的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空气凉丝丝的拂在脸上,总算让简凌之有些发烫的耳根和脸颊,稍稍降下温来。
走在前面的淮山背影挺直,步伐稳健。简凌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团关于这个“弟弟”的迷雾,却越来越浓。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淮山走在前面半步,含笑则抱着那叠待抄的书本,刻意放慢了脚步,远远缀在后面,将空间留给前面两人。
巷子里一时只有三人错落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回响,格外清晰。
“冷么?”淮山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温和。他没回头,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而行。
“不冷。”简凌之摇了摇头,下意识将兔毛斗篷拢得更紧了些。其实雨后的春寒沁人,但她不想示弱。
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的外衫轻轻披在了她肩上,是淮山方才穿的那件外衫,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皂角气息。
简凌之愕然转头,正对上他侧过来的目光。朦胧的天光映亮他半边脸庞,挺直的鼻梁在另一侧投下浅淡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有些看不真切。
“穿上。”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姐姐身子单薄,别着凉。”
那衣衫上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她,带着属于他的体温和气味。简凌之手指捏住衣襟,想脱下来还他,却听他淡淡道:“我走得快,不冷。姐姐披着吧,若是病了,喝药时又要嫌苦闹脾气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反倒显得矫情。简凌之低声道了句谢,将外衫拢紧。温暖确实驱散了寒意,可她的心却因为这过于亲昵的体贴,跳得更乱了。她深深知道,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本是属于简灵芝的。若她不是顶着这张脸、这个身份,眼前这个清俊执拗的少年,或许连一眼都不会多看她。
这认知让她心头泛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却又被衣衫包裹的暖意搅得心绪不宁。
两人继续往前走,距离比方才近了些。他的袖子随着步伐,偶尔轻轻擦过她的手臂,布料摩挲的细微触感,在这静谧的巷中显得格外分明。
“淮山。”简凌之忍不住开口,想打破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也想探知他莫测的心思,“你……今天在屋里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淮山目视前方,语气依旧平静。
“就是......等我,还有......来日方长......”简凌之说得有些艰难,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哦。”淮山应了一声,沉默地走了几步,才缓缓道,“那些话,字面意思罢了。姐姐不必多想,也不必有负担。”
不必有负担?简凌之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那样深邃的眼神,那样近乎禁锢的靠近,那些带着承诺意味的话语,让她如何能不想,如何能没有负担。
“我只是觉得......”她试图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声音不自觉放轻,“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上进,奔你的前程。不必把心思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无关紧要?”淮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她。光线从侧面打来,让他的眉眼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姐姐觉得,什么是紧要,什么是无关紧要?”
简凌之一时语塞。
“读书明理,是紧要。护着想护的人......”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也是紧要。在我这里,它们从不冲突。”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将她钉在原地。“还是说,姐姐觉得我护不住你?”
这话太重了,简凌之慌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你有大好的前途,不该被我......”
“姐姐。”淮山打断她,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咫尺。近到简凌之能看清他眼中那个有些慌乱的自己,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除了墨香皂角外,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
“你从来不是负担。”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偏执的笃定,“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我......”
“姐姐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淮山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耳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若有一日,我真的有了能力,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的去处。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简凌之彻底怔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跟他走?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激起惊涛骇浪。去哪里?以什么身份?继续做他“姐姐”?还是......
她不敢深想。理智在尖叫着荒唐、危险、不合时宜,提醒她这只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冲动之言,提醒她他们之间横亘着时代、身份、甚至“真假”的巨大鸿沟。
可是......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悸动,被这句话狠狠地撩拨了起来,无法忽视。
在这个举目无亲、危机四伏的年代,有一个人,用这样斩钉截铁的语气对她说:我想护着你,我想带你离开泥淖。
这份毫无保留的倾向与承诺,对于孤独飘零的灵魂而言,是近乎致命的诱惑。它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明知可能烫手,却仍忍不住想靠近。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春风穿过胡同口带着凉意,卷起她颊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也吹乱了她本就纷繁的心绪。
淮山等了片刻,见她久不回答,眼中那簇炽热的光芒微微黯了些许,但那份执拗并未消退。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融化在风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不急。”他忽然伸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将她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了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微凉的耳廓,一触即离。
那触碰带着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简凌之的脊背。她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缩了半步,脚下湿滑的石板让她踉跄了一下。
淮山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逾越的举动只是出于关心,并无他意。“姐姐可以慢慢想。我说过,我等得起。”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快到了。”
简凌之站在原地,被他指尖擦过的耳廓火烧火燎,心跳如擂鼓久久难以平复。她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却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身上披着他的外衫,残留的体温和他最后那句话,“我等得起”,像一张温柔又牢固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让她心乱如麻,却又隐隐贪恋这份被坚定选择的感觉。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含笑这时快步走上前,小心地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少奶奶,当心脚下。”
简凌之这才恍然回神,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跟上。
接下来的路,两人再没说话。沉默蔓延,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直走到离路宅西侧角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街口,淮山停下了脚步。“就送到这里吧。再近......”
简凌之点点头,明白他的顾虑,动手要脱下外衫还他。
“穿着吧。”淮山阻止道,声音温和,“春寒料峭,改日我再去找姐姐拿便是。”
简凌之动作一顿,看着他被稀薄日光柔化的侧脸线条,终究没有坚持。她低声说:“多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嗯。”淮山应了一声,却忽然上前一步,为她仔细拢了拢有些滑落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下颌。他靠得很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姐姐在路家,务必珍重。”
“那你......”
“我先走了。”淮山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心底。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步入了身后街巷的拐角,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影中。
简凌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肩上披着的外衫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紧紧包裹着她。
这个人,像春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带着寒意的雨,又像是雨后天边那道若隐若现、却执拗不肯散去的彩虹。他用回忆织网,用暧昧试探,给予那拒绝不了的温暖,却又在人心动荡时悄然抽身。她看不透他层层包裹下的真心,却已身不由己地被他卷入了带着暖意与危险的漩涡之中。
“少奶奶。”含笑在一旁轻声提醒,带着些许担忧,“时辰不早了,出来久了怕太太那边......”
简凌之猛地回神,将心中翻腾的、理不清的复杂情绪狠狠压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走吧。”
两人快步走向不远处那扇代表着束缚与沉闷的宅门。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街角屋檐阴影下,淮山静静倚墙而立,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看着她安全抵达角门,看着她披着他的外衫,最终消失在门后深宅的阴影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为她别发拢衣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肌肤微凉的触感。
不是“姐姐”,却比姐姐更让他心弦震颤,难以自持。
这悖德又汹涌的情感,该如何安放。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转身,彻底融入了平城熙攘的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