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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悄然入梦 指尖残留着 ...

  •   简凌之一路磕磕绊绊出了园子,扶着月洞门的青砖喘匀了气,回到东院时日头将将悬在头顶,一想到马上就能有钱挣,看见院中杵着的那两棵松树都觉得别具一格起来。

      “少奶奶回来了。”含笑穿了一身杏红布衫从正堂奔出,鬓边绢花随着脚步轻颤。她亦步亦趋跟着简凌之回到正堂坐下,斟茶时瞥见简凌之肩头蹭的墙灰,忙抽出帕子要掸,却被拦住了。“您可见到二爷了?”

      简凌之仰颈饮尽杯中茶水,总算解了焦渴,刚才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连口水都没喝上,果然自己在这个家不仅穷,且毫无地位可言。“见着了,还同二爷做了桩买卖。”简凌之笑笑,对刚才自己的表现甚是满意。

      “生意?”含笑不解,复又笑着说:“我不懂那些大人物的事,就知道少奶奶马上就有钱了,是不是?”

      简凌之看着含笑,点点头夸赞道:“一语中的!正是如此,虽说亏了点利润,但以我现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困境,能有这笔收入已然不易。咱们就等着,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吧!”

      “可会如此顺利?”含笑绞着帕子蹙起眉尖:“听说现在外面不太平,生意也不好做。”

      简凌之点点头:“所以我自让三成利也要攀上二爷这棵梧桐树。我不敢保证一定能赚到钱,但若是什么都不做,可是不会天上掉馅饼。从今往后,也算是跟二爷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看在他大哥面子上,我才敢同他合作。同样,看在他大哥面子上,他也不可能撂下我不管。纵是天塌地陷,也有你们二爷顶着,真不错。”

      这几天来,含笑都没见到简凌之这么高兴,于是提议道:“那今天咱们加点菜吧!”

      “好主意!”简凌之复议。“但是咱们有什么好食材?”

      含笑摇头:“好东西谈不上,只不过上次出门时买了二两肉,正好小厨房还有面粉,不如包饺子吃吧?您最近不是正念叨这些吃食么?”

      “好,正好我要去写信,一会包饺子的时候叫我,咱们一起包。”

      简凌之确实是饿了。

      雕花窗棂漏进的暖阳在青砖地上织出菱形金网,含笑捧着一套霁蓝釉茶具进来时,正瞧见简凌之瘫在罗汉床上揉着肚子。“少奶奶,淮山少爷上回捎来的顾渚紫笋,给您沏点儿吧。”

      “我真是吃饱了撑的。给我沏淡点儿,不然晚上睡不着觉。”简凌之摸着已经鼓起来的肚子。“没想到在这儿吃个饺子都能这么困难,有了上顿没下顿。”

      酉时的暮色中,她强撑着眼皮磨墨。松烟墨在笺上游走,最后一句“货银两讫”的讫字拖出条小尾巴。信笺裹进洗褪色的靛蓝粗布里,素手将麻绳挽成同心结时忽然顿住,羊角灯跳动的焰苗映得脸颊绯红。

      她忽然想到,昨日淮山带着夜露的指尖拂过她腕间,靠得那样近......

      她摇摇头。暮色浸透窗纱时,她扶着酸痛的腰挪出书房,含笑正好从角门进来,看到简凌之,福身道:“少奶奶忙完了?您当真不吃晚饭?”含笑掀开食盒露出玛瑙碟,“灶上煨了火腿鲜笋汤,是方才晚伊小姐让人送来的。”

      简凌之摸摸肚子直摇头:“晚上就算给我龙肝凤髓,我也吃不下了。”她往屋里走去,踢开绣鞋歪在罗汉床上,望着博古架上那尊饕餮纹青铜鼎自嘲轻笑。这家里有这么多好东西,自己却一样都拿不走。

      晚上早早洗漱之后她却又点上书房的灯,歪在贵妃榻上。榻上放着的《盐铁论》才翻了两页,蝇头小楷便化作万千黑蚁在洒金笺上列阵,忽而幻作白日里吞下的元宝饺子,忽而变作淮山骨节分明的手。那日他递来信笺时,袖口淡淡的槐花香混着雨气漫过她的眼睫,让她一直将这一刻记到今日。

      更漏滴到戌时三刻,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简凌之裹着杏红披肩翻了个身,朦胧间听得门口传来窸窣响动。

      烛芯爆出朵灯花,简凌之感觉手中《盐铁论》被轻轻抽离,楠木桌传来细微的磕碰声。鼻尖嗅到少年衣襟上沾染的槐花香,是废园里那株老槐树的气味。

      “姐姐。”带着暮春潮气的声音漫过耳际,淮山屈膝时腰间玉佩穗子扫过青砖地。他指尖悬在简凌之眉梢处,像要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最终却只勾起一缕散落的青丝:“装睡的功夫倒比从前精进许多。”

      简凌之藏在裙下的脚趾猛地蜷起。少年手背抚过面颊的触感,恍若寒潭锦鲤掠过浮萍,激起圈圈要命的涟漪。她听见自己心跳震得耳中嗡嗡作响,却双目紧闭不敢睁开半分。

      淮山忽然低笑,喉间滚动的气音好似惊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姐姐可知......”他气息游移到耳后,惊起细小的绒毛,“你装睡时,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得比走马灯还快。”

      那只手有些冷,又轻轻拂过脸颊,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温凉的唇瓣蜻蜓点水般擦过眼角,简凌之倏地压住眉峰。淮山的袖口摩挲着她颈侧肌肤,刮起隐秘的颤栗。就在她要破功的刹那,手中《盐铁论》突然跌落,撞碎了这满室旖旎。

      简凌之睁眼时只看见淮山倒退着隐入帘幔的残影,她低头看到地上掉落的书,疑惑地不知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捂住脸低声自嘲,竟然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桌角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忽然模糊成双,简凌之伸手去拂镜面水汽,却触到满指寒凉。“好个日有所思......”她拾起掉落榻边的《盐铁论》,书页间忽簌簌落出片干枯的槐花花瓣,这是昨日淮山走时落入书房的。

      “分明才相识五日,定是见色起意了......”简凌之在心里忏悔。“没错,谁不喜欢帅哥,而且还是个年轻力壮比自己小的帅哥呢?”她目光坚定地看着闪烁的烛光,暗自告诉自己别再觊觎别人的弟弟了。

      更漏声里,她将烛台举过博古架最高层。昏黄光影抚过淮山前日送来的竹雕笔筒,筒身刻着的并蒂莲在暗处竟似活了过来。简凌之猛地吹熄烛火,却在黑暗中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她举着烛台从书房出来,绣鞋碾过砖石上的零落花瓣。

      原本只是贪他剑眉星目的好皮囊,结果却在一声声姐姐中险些迷失了自我。

      月色将青砖上的苔痕浸成墨玉色,简凌之踩着绣鞋的脚跟正要落地,忽觉足尖撞上块翘起的石砖。烛台脱手那瞬,她心里暗叫不好,这要是摔了......她手里的烛台应声落地,火光熄灭周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

      “完了!”她在内心呐喊。一瞬间,她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斥责自己,若不去书房有意无意地等人,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姐姐小心!”疾风掠过耳畔时,她闻到了熟悉的槐花香混着夜露的气息。少年手臂横亘腰际的力道不轻不重,后脑勺撞上胸膛的闷响里,她听见两颗心隔着三重锦衣在打更。

      简凌之惊魂未定,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腕间凸起的疤痕,心里竟开始猜想它因何而生。

      夜风卷着残花,她却在这片漆黑中笑出声:“淮山......”

      “我在。”身后的声音还是那般低柔。她趁着这漆黑的夜空,闭上眼睛满足地笑了。掌心温度透过薄衫渗进来,烫得她脊背沁出层细汗。

      云翳裂开道银缝,月亮探出头来。少年撤手时,她腰间仍残留着环抱的余温。

      “姐姐在想什么?”淮山低头看着依旧愣在原地的简凌之。”这么晚了还是提上灯笼吧。”

      简凌之点头:“我晚上看不清东西,大意了。”她故意问道:“不是告诉你别跑了,等回到家恐怕要后半夜了。”

      淮山笑笑:“哪里有姐姐说的这般夸张。学堂里有事耽误,来迟了些。姐姐......方才可是在等我?”

      简凌之心中一惊,有种被人看透心思的无措。“不过是急着写信而已。”她疾步冲进书房捧出靛蓝布包。

      淮山看到那包装仔细的布包,了然地笑笑:“姐姐还说没在等我,这不是已经替淮山整理好了么?”

      简凌之感觉自己脸颊发烫,被人一语道破了心思,颇为尴尬。“那你拿好,回去的时候慢点。”

      “姐姐好狠的心。”淮山屈指叩了叩麻绳捆扎的布包,“我才刚来,就要赶我走了。”

      简凌之连忙摇头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时间太晚,影响你休息。”

      淮山欣慰地笑笑,扶住简凌之的肩膀:“我明白。能看到姐姐便好,那我就先回了,姐姐也早些休息。”

      说完他又拱了拱手,便欲转身。简凌之连忙拉住了他的小臂,隔着长衫的衣袖,也能隐约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

      “嗯?”淮山扭过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简凌之猛地缩回了手,转身隐藏住脸上的焦急,故作随意:“进屋喝杯茶吧。”说完她好像怕听到拒绝一般,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忙忙推开正堂的门。

      淮山倒是不急不徐,在她后面几步远的距离跟着进了屋。

      简凌之走到内室,从圆桌上提着一个水壶出来。她摸了摸,还热着。

      简凌之抬脚跨过万字纹门槛时,淮山正立在罗汉床前仰头望着那腊梅图。简凌之不禁问道:“看什么呢?又不是头一次来。”

      淮山回过神,看着简凌之笑道:“陈设如旧,只是......”他摇摇头,却没有把话说完。

      简凌之放下茶壶,转身去多宝阁取茶叶。指尖刚要触及青瓷茶叶罐,他忽然从身后欺近,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恰好将她整只手包裹住。

      少年衣袖间清冽的香气无声漫开,恍若一个无形的怀抱,将她拢在其中。

      简凌之指尖微颤,竟一时忘了抽回,只是怔怔望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节修长,肤色如玉,掌心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粗糙的触感透过皮肤,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不必麻烦。”淮山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温热吐息惊起颈后细小的绒毛。那个荒唐梦境的片段猝不及防闪过脑海,她整个人轻轻一颤。

      寂静的正堂里,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震得胸腔发麻。烛光摇曳,落在他腕间那道新月形的旧疤上,晕开一圈柔暖的光晕。那弧度莫名牵动着她的视线,也牵动着她躁动不安的心绪。

      不知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仿若只是一瞬,又好似已过了一个时辰。

      “姐姐今日怎么了?”淮山的声音依旧低沉,几个字像是从喉间磨出来的,带着若有似无的沙哑,“连耳后这颗胭脂痣,都红透了。”

      简凌之闻言慌忙抬手想掩住耳后,指尖却被他轻轻按住。他并未用力,只是虚虚搭着,另一只手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

      “躲什么?”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笑意,“我又不会吃了姐姐。”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暧昧,简凌之耳根烫得厉害,想抽手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淮山将她的手带到眼前,垂眸细细端详她修剪整齐的指甲,虚虚与她十指相扣。

      “姐姐的手......”他抬眼,盯着她的侧颜,“比以前软些。”

      简凌之呼吸一滞,想反驳,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打断。淮山忽然低头,唇瓣极轻地碰了碰她食指侧面因为握笔而生出的薄茧。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快得像是错觉。可那温软的触感却真实得令人心惊。

      “你......”她声音发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淮山却已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将那罐茶叶推回原处。仿佛方才那逾矩的举动,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简凌之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终无力地垂下。指尖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丝丝缕缕,渗进肌肤里。

      淮山早已转身坐到罗汉床的一侧,提着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好整以暇地吹了吹,面色如常。“想来这几日姐姐辛苦,没休息好吧。”

      简凌之深呼出了一口气,从多宝阁前转过身,脸上挂着刻意的笑容,坐到了淮山对面。“还好。”

      “嗯。”淮山点点头,喝了口水把茶盏放在了桌上。两人一时无话,连那茶盏碰触炕几的咔哒声都被无限放大。“不然,这几日姐姐先好好休息,这委托......”淮山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放在桌上轻轻点着,被简凌之一把抢了过去。

      “没事,赚钱要紧。”她笑得有些傻,把信纸攥在手里,看着炕几的桌角愣神。

      淮山掩饰住笑意,岔开话题道:“大后日,姐姐是不是就可以出门来了?”

      简凌之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不出意外的话。”

      “那,我带姐姐去吃些好吃的吧。”

      “哦?好呀!”简凌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那看似平常的一天,两人心中却各怀鬼胎。以至于后面的两天,简凌之竟然都在期待与假想中度过,简凌之总觉得淮山那晚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五年后的暮春之夜,简凌之对镜卸妆时想到当年当日的场景忽地笑出声,暗自嘲笑自己当初那些小心思。男人从浴室出来甩了甩挂着水珠的发丝,好似勾出那夜少年袖口漏下的半缕槐花香。

      “瞧你这傻样,笑什么呢?”男人从身后俯身抱住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样子。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她攥住男人的手,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今天你竟然不去找路商临?”

      “少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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