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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士别三日 那你还有闲 ...

  •   简凌之跟着路商临去了东厢书房。这里的布置比正堂简素许多,想来路晚伊平日也不爱来这间屋子。

      “大嫂请坐。”路商临指了指靠墙的红木八仙桌,自己则率先在右侧太师椅上落座,一副主人姿态。

      简凌之依言坐在左边,目光掠过墙上那幅色彩浓艳的《富贵长青图》,心下觉得这画风与路晚伊的气质着实不搭。

      “不知大嫂今日如此费尽心思……”路商临开门见山,“找商临究竟所为何事?”

      简凌之不爱听“费尽心思”这几个字,脸色沉了沉:“二叔此话差矣!我不过是来给小妹送本书,碰巧遇上二叔实属意外。既然见了,便顺道聊聊铺子的事儿呗。”

      路商临不置可否,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却已经透着隐隐的不耐烦。“关于那铺子,之前不是说好过些时日再议么?”

      简凌之转过头,像听了什么笑话,无语地勾了勾嘴角:“我看二叔是压根不想跟我聊吧。那铺子若真日进斗金,二叔怕是早来找我分说了。如今这般,想必是门可罗雀,您才懒得提。”

      “当日大嫂托我照看铺面,我确已看过。”路商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大哥生前不喜生意场的事,认为商贾奸诈,非君子所为,故对那铺子并不上心。如今铺面虽暂由我打理,商临却也不愿平白占了大嫂便宜。若真有盈余,自会遣人送来。”

      “知道二叔高风亮节,志不在此。”简凌之话锋一转,“但路家终究以绸缎起家,二叔如今掌家,难道真能全然撇清不成?”

      路商临看着她,没答话,眼神里已透出“请直言,我时间不多”的意味来。

      简凌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得更真诚了些:“不如这样,我眼下确实缺钱,若铺子能有进项,于我是雪中送炭。可我如今出不得门,空有想法也是白费心思。不如请二叔费心时常照看,再雇几个机灵伙计,咱们合力把铺子盘活岂不更好。总好过让它荒在那里,白白浪费一处产业。”

      路商临抬手,修长的手指随意梳理了一下额前垂落的黑发,发丝柔顺地从他指尖滑过。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大嫂应当知道,我诸事缠身……”

      那你还有闲工夫陪你妹妹逛街做衣裳!简凌之腹诽,嘴上依旧挂着笑:“自然不会让二叔白忙。有了进账,咱们五五开,如何?”

      “五五开?”路商临挑眉。

      简凌之摸不准他是嫌多还是嫌少,立刻补充:“纯利润五五开。铺面成本、伙计工钱,从我那份里出。”

      “那可委屈大嫂了。”路商临语气听不出喜怒,“扣除这些,怕是剩不下几个子儿了。”

      简凌之皱眉:“那您甭管,苍蝇再小也是肉。您路二爷瞧不上的仨瓜俩枣,在我这儿就是活命钱。”

      路商临这次是真的低笑出声,似乎是被她的直白和愚蠢逗乐了。“我自是没什么,横竖亏不着我。只是近来绸缎生意也艰难,大嫂可想清楚,是否真要往里砸钱。”

      简凌之不再多言,直接将手掌摊开在桌上。掌心躺着一支小巧精致的金属管。

      路商临目光随意一瞥,转头看去,“口红?大嫂想用它做什么?”

      “不光是口红。”简凌之收回手,语气笃定,“还有怀表、钢笔、洋装……所有这些洋货,如今在平城乃至全国,都是炙手可热吧?想来二叔手里,定有进货的门路?”

      路商临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冷笑:“原来大嫂是盯上我手里的货源了。”

      “那倒也不全是。”简凌之迎上他的视线,“我只是觉得,只需从二叔指缝里漏下一点,放到那铺子里,再请个会做洋装的裁缝坐镇。以如今对洋货趋之若鹜的风气,那铺子两个月内必能盈利。反正现在铺子只有一个路家老仆看着,不赚不赔,半死不活。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要死不活的东西。”

      路商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商人的精明与质疑:“洋货紧俏,我的货源也有限。为何要分出来,放到一个未必赚钱的铺子?更何况还是五五开。”

      简凌之轻哼一声,果然在商言商,铜臭味十足。要不是缺钱,她才懒得跟他费这口舌。

      “其实我一直好奇。”她忽然转了话题,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二叔也喜欢经商?”

      “谈不上喜欢。”路商临靠回椅背,神色有些慵懒,“家业在此,多少需顾着些。大嫂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简凌之眨眨眼,“就是好奇,二叔一个学建筑出身的人,怎么做起了洋货生意?”

      路商临听到这里,眼底最后一点探究似乎也淡了,只当是陪这位困守深宅、闲极无聊的大嫂打发时间。“也不是天天有人要盖房子。如今世道动荡,今日的宅院,明日说不定就换了主人。”

      见他敷衍却也算坦诚,简凌之知道他是懒得再跟自己绕圈子。她索性扭了扭身子,半个屁股悬在椅外,双臂交叠搁在八仙桌上,身体前倾凑近了些,看着对面好整以暇的男人,好奇地问:

      “二叔在德国呆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路商临闭上眼,语气平淡无波:“大哥病重,回来探望。”

      “那后来怎么不回去了?”

      “继承家业。”

      “虽说如今路家不比从前,能寻到那种质地的金丝楠木做桌子的豪阔早已不再。”简凌之探出头,离他又近了几分,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可即便如此,也比留在那个即将战败的德意志帝国……要强吧?”

      路商临依旧闭着眼没说话,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德国战败,是迟早的事。”简凌之继续说道,目光紧锁着他的侧脸,“听说俄国爆发了革命,罗曼诺夫王朝亡了。咱们离俄国这么近,你猜……往后会如何?”

      路商临眼皮动了动,缓慢地睁开眼,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虚空,低声呢喃:“革命……咱们的革命还少么?又有哪一次,真正成了?”

      “话不能这么说。”简凌之语气坚定,“至少,清朝亡了。”她看着路商临线条冷硬的侧脸,竟从中读出了一丝深藏的哀凉,“虽然屈辱未尽,但这个国家在挣扎,人民在觉醒。”

      路商临沉默良久,最后只是怅然一笑,带着几分自嘲:“这又与大嫂的生意,有何干系?”

      行,肯搭话就好。简凌之心头一松,顺势道:“二叔觉得,德国一旦战败,咱们沿海那几个曾被它强占的城市,会怎样?”

      “已被日本接手了。”

      “正是。”简凌之点头,目光灼灼,“那可不是个好东西啊。您说,届时若政府依旧羸弱无为,满腔愤懑的民众会如何?”不等他回答,她便一字一句道:“抵制日货,抵制洋货,游行,罢工。各地政府挡不住这民情汹汹,到那时,还攥着大量洋货日货的商人……”她顿了顿,“恐怕会赔得血本无归。”

      路商临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讥诮的表情:“那么请问大嫂,您说的这番‘民情汹汹’,何时会来?总不能等上个一百年来碰运气吧?”

      “明年。”简凌之答得斩钉截铁。

      “明年?”路商临终于坐直了身体,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看来大嫂竟有未卜先知之能。”

      对他的嘲讽,简凌之充耳不闻,继续道:“二叔是聪明人。德国战败已成定局,您想必也是预见于此才归国。既承认此势,又知俄国革命影响深远,更窥见日本狼子野心,又怎会预料不到,咱们国家民众终将燃起的爱国热情?甲午之战,庚子之辱,那几千个不平等条约……桩桩件件,谁人能忘?”

      “所以……”路商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大嫂是让我去赌民众的热情?”

      “非是赌,而是顺势而为。”简凌之摇头,语气沉着,“二叔应当知道,书生或许百无一用,却有一身铮铮傲骨。常闻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泱泱大国,不论士人匹夫,只要是站起来的人就会去抗争。还是那句话,清朝亡了,现在每个公民都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就算抛开利益不谈,若是能做个爱国商人,相信也是为祖上积德吧?”

      路商临不再言语,指尖重新落在桌面,陷入沉思。

      简凌之也不催促,她相信与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即可。

      片刻后,路商临开口:“大嫂是想让我即刻停售所有洋货?”

      “恰恰相反。”简凌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趁着今年,抓紧将手里囤积的洋货悉数售出。同时,在每个铺面里,须得摆上一半的土货。就拿那绸缎铺说,二叔可拿出部分洋绸、洋装料子,请裁缝为客人订制洋装。但咱们本土的袄裙、衫裙,也需改良样式,跟上时髦。到了明年风声紧时,未来得及售出的洋货全部捐入善堂,以示与民众同心。余下的土货绝不涨价,仍按今时价码出售,到那时还怕客人不光顾么?”她想了想,补充道,“过了这风口浪尖,再过几年等商人都坚持不住,民众一时间被挑起的热情消失殆尽后,就继续进货吧。毕竟,咱们的确要维护本国利益,但也要承认生产力的不足。可以土洋结合,辩证地看待这个问题。所谓,师夷长技以制夷,咱们得先学,才能制嘛。”

      “呵。”听完她这一长篇论述,路商临轻轻鼓了鼓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大嫂方才激昂陈词,商临还以为您当真忧国忧民,高风亮节。不想,仍是名声利益两不误、鱼与熊掌都想要。”

      简凌之笑了笑,全当这是夸奖:“多谢二叔赞誉。不过我也实话相告,我对经商并无天赋兴致,所求无非是在这乱世挣一份安身立命的底气。说这些,归根结底是想请二叔援手。”她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但有些底线,我也需言明:出卖家国攫利之事,我不做;盘剥底层百姓之财,我不做。除此以外,二叔尽可安排。”

      路商临凝视着她,半晌才缓缓道:“大嫂方才侃侃而谈,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见识魄力,转眼又能放下身段与我磋商利害,当真是能屈能伸,倒让商临……不得不刮目相看。”

      “二叔这话才说到点子上了。”简凌之彻底放松下来,往后一靠,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二叔多久没正眼瞧过我了?早该好好刮一刮啦。”

      路商临闻言,极轻地嗤笑一声,这次却少了许多冷意:“是啊。通英文,晓时政,我以前竟不知,家里藏着这样一位女中豪杰。”

      简凌之敷衍地摆摆手,装模作样地说:“都是你大哥往日讲与我听的,我从前只是不显不露,如今……为了生计也是不得已呀!”

      路商临起身,随手抚去西装下摆的褶皱:“大嫂的意思商临明白了。今天就会着手去准备,然后再请大嫂赐教。”

      “赐教谈不上……”简凌之坐起来,脚因为不完全能够到地面而在空中轻轻晃悠着。“合作而已。”

      路商临品了品这个词,低头浅笑,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扭头要走。被简凌之叫住:“诶!二叔,你等等。”

      路商临转头:“大嫂还有吩咐?”

      “倒不是什么吩咐……作为咱们合作的开始……”她也站起身,发现自己竟然比路商临矮了一个头,头顶堪堪只到他的肩膀,多少有些在气势上输了一截的感觉。她垫垫脚,手背在后面,倒是多了一份娇俏感。“二叔方才听我说了那么多话,总得表示一下吧。”

      路商临没想到简凌之要说这个,随即笑问:“大嫂想要什么?”

      简凌之歪着头思索着:“想吃巧克力,不如二叔给我带点回来?”

      “巧克力?”

      看着路商临疑惑的神情,简凌之在心里嘀咕着,或许这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于是试探着说:“die Schokolade?”

      路商临听到这个词从简凌之嘴里蹦出来,颇为诧异,他走近了一步问道:“大嫂当真会说德文?”

      “怎么,我还跟你开玩笑啊。”简凌之瞪了瞪眼:“不过会说的不多,以后还得二叔指教呢。”

      “也是跟大哥学的?”

      “对啊,不然我自己天生就会么?”

      “我倒不知原来大哥不出门竟知晓天下事呢。”

      简凌之拍拍路商临的肩膀,假装伤感道:“你大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应该比我清楚。只是过慧易夭,天妒英才啊。”说完她在路商临疑惑的目光中出了书房,又挥手道:“别忘了啊,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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