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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签字画押 一根面条, ...

  •   三月初十,简凌之一个人溜出了路宅。在门房看到当差的杜全,她还有点疑惑怎么二管事亲自在这儿看大门。杜全向她作揖,她点点头就快步出了门去。

      从前不愿出门,与如今被人禁足不得出门,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外头自由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连风都是甜的。时间紧迫,她本打算雇辆人力车赶路,却在街角一转,猝不及防撞见了淮山的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立在暮春薄薄的日光里,身姿挺拔如竹,干净利落得像一幅刚刚绘就的水墨人物,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见到她,他唇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个弧度,是惯常的温和模样,眼底却像隔着一层清透的琉璃,笑意未及深处。

      “姐姐今日很准时。”他开口道,声音清朗却像例行公事。未等她答话,他已自然而然地转身,走在她身侧略前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隔开一个微妙的、不会轻易触碰的距离。“今日我告了假,不必去学堂,想着带姐姐在城里随意走走。”

      简凌之暗忖:这倒是一条龙服务,还主动升级,连请假条都批好了。

      淮山似乎对城中店铺了如指掌,领着她穿街过巷,去的皆是些门面质朴、内里洁净的小店。他话比往日少了许多,不再主动提及学堂趣闻或街头见闻,只是在她目光流连某处时,适时地简短介绍两句,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路过一个飘着茶香的老摊,他会停步侧首轻声问:“姐姐渴么?”见她摇头,便又继续前行。见日头渐渐爬高,光线有些晃眼,他会不动声色地换到外侧,将那片灼热挡在自己身后,动作自然得像是日日如此。

      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到,无可指摘。可也正是这份无可指摘,让简凌之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精心丈量过的薄纱。与她这两日在心中莫名其妙地期待截然相反,这个人总是在自己没有准备时忽然靠近,欣赏自己的无措。而当她好不容易开始适应这种靠近,他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让她永远摸不透他。

      午时,他带她去了家临河的二层小酒楼,木楼梯吱呀作响,颇有古意。他熟门熟路地引她上了楼,挑了最里面一个临窗的雅座。窗外,一湾绿水缓缓流淌,阳光在水面揉碎成万千金鳞,偶有乌篷小船摇过,恍然间竟似身处江南某处水乡,而非北地的平城。

      菜是他点的,并未询问她的意见。几样都是清淡的时令菜式:一碟清炒莴笋,一盅加了虾仁蛤蜊的鸡蛋羹,一盘京酱肉丝配上一笼荷叶饼。最后上来的,却是一道与之前画风迥异的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昂首翘尾,淋着亮晶晶的酸甜芡汁,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简凌之眼睛一亮,她确实好这口,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自己有多久没吃到如此“丰盛”的菜了!还没等她拿起筷子,淮山已将最肥嫩的那块鱼腹肉夹起,稳稳放入她面前的白瓷小碟中。他动作流畅,目光却并未与她对视,只看着那鱼肉,声音平稳无波:“记得姐姐以前,最爱吃这道菜了。”

      姐姐以前最爱?简凌之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中那块诱人的鱼肉,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是巧合么?自己竟连口味都与原主灵芝如此相似?可淮山这话是纯粹的陈述,还是又一次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外酥里嫩,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火候掌握得极好。她忍不住赞道:“太好吃了!”

      淮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眼中自然流露的满足光彩,看着她吃饭时微微眯起的眼睛。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那几乎光盘的莴笋,最终落在那道色泽浓艳的松鼠鳜鱼上。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维持着的温和弧度,几不可察地往下垮了垮,像是支撑它的力气忽然被抽走了。

      姐姐最讨厌吃酸甜口的东西,她讨厌清淡的蔬菜,她爱吃辣,爱吃浓油赤酱的牛肉猪肉,她受不了鱼虾的腥气。

      而眼前这个人,连口味都和姐姐完全不一样。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瞬间翻涌又急速冷却的复杂情绪。心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近乎自虐般的嘲弄:

      连装样子都装不像。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茉莉花茶。那茶水的清苦,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压不下哽在喉间的疼痛感。

      这顿饭却真是吃到了简凌之心坎里。松鼠鳜鱼就不说了,又酸又甜让她食欲大开;莴笋更是清淡,不就着米饭都可以直接吃上半盘;京酱肉丝里面的肉竟然做的没有肉腥气,可是比路家炒的好吃多了;蛋羹滑嫩,配上虾贝的鲜甜味儿……每一道都合她胃口。穿越过来这十来天,在路家不是清粥小菜就是只能吃些边角料食材,今天总算尝到了久违的、令人满足的烟火气。她吃得专注,甚至没太留意对面异常的沉默。

      “淮山,你怎么不动筷子?这鱼真的不错。”她终于察觉,抬头找话。

      “嗯,姐姐喜欢就好。”淮山应了一声,筷子只象征性地碰了碰面前的炒莴笋,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落在窗外某片流动的水光上。“我不太饿。”

      “是不是学堂课业太重了?”简凌之试图让气氛活络些,“看你今天话也不多。”

      淮山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是面具,温和却缺乏温度:“没有,只是今日有些乏,姐姐难得出门,多吃些。”

      简凌之被他这客气而疏离的回应噎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腾起的暖意稍稍降温。他今天好像格外安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或许少年人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吧。她这么想着,便也不再勉强搭话,专注于眼前的美食,只是偶尔偷瞄他一眼,他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安静的样子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赶紧低头扒饭,暗骂自己吃饭都不闲着,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饭后,淮山自然地提起她上午采买的一堆东西:几块香胰子、两盒带着淡淡桂花香的洗发油、一叠信笺,还有一只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已经收拾干净的母鸡。

      经过一处热闹市集时,路边支着好些吃食摊子,馄饨、油炸糕、打卤面、懒龙、糖火烧……各色香气混杂在空气中,伴着锅勺碰撞的声响和食客的谈笑,充满鲜活的生活气。一个面摊的老板娘嗓门格外亮堂,一边麻利地捞面,一边热情吆喝:“长寿面咧!一根儿到底,福寿绵长!”

      淮山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目光似乎被那长寿面的招牌钉住了。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他素色长衫的下摆,微微拂动。他就那么站着,在天光与市井喧嚣的背景下,挺拔的背影竟无端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孤清,像是热闹画幅里一道安静的留白。

      “两位吃面?里边儿坐吧!”老板娘眼尖,立刻热情招呼。

      简凌之刚想摆手说不用,却见淮山已经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空凳上,径自在最近的那张简陋条凳上坐了下来。

      “刚才没吃饱吧?”简凌之暗忖,心里有些疑惑。看他酒楼里几乎没动几筷子,难道是那些菜不合胃口?可明明是他点的……

      她没好意思问出口,见他已坐下,只得也跟着坐了过去,与他隔着一张小方桌。

      面很快端上来,是粗瓷大海碗,清亮的汤底上浮着几点金色香油和葱花,一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卧在中央,一根擀得宽而长的面条盘绕其间,朴实无华却热气腾腾,明明没有什么让人惊艳的食材,香气却直往人鼻子里钻。

      简凌之拿起桌上粗糙的竹筷,用帕子擦了擦递给淮山:“快吃吧,一会儿面该坨了。”

      淮山接过筷子,指尖与她有一瞬极轻的接触。他却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她,眸色在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朦胧:“姐姐陪我吃吧。”

      “我刚才吃挺多了……”简凌之干笑了两声,想到酒楼里自己大快朵颐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

      “面要分着吃,福气才绵长。”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把这个简凌之从没听过的习俗说得头头是道。说着,他已用筷子夹起那根面条的一端,稳稳地递到她唇边。

      简凌之愣住了,下意识想去看老板娘或其他食客的反应,目光却撞进淮山的眼睛里。隔着一缕缕上升的白汽,少年眼眸清亮如洗,执拗地望着她,那里面清晰的期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恳求,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迟疑和常识判断。周遭的市井嘈杂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碗朴素的面,和他眼中那片不容错辨的专注。

      她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微微低下头,就着他举着的筷子,轻轻咬断了那截面条的一端。面条劲道爽滑,带着面汤清淡的鲜美。

      淮山眼底倏然亮了一下,那笑意真切地漫开,驱散了之前笼罩的些许阴霾。他就着她咬过的另一端,从容地将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一根面条,两人分食,距离随着面条的缩短而悄然拉近,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亲昵感,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流淌,缠绕心间。

      直到最后一截面条被他轻轻吸入唇中,他才抬眸,唇边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汤汁,望着她用手指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吃完了。”

      简凌之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慌忙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眼神飘向别处:“擦擦嘴吧。”

      淮山接过那方带着她体温和淡香的帕子,却只是握在掌心,目光依旧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我这几年……吃过最好吃的面。”

      简凌之心头猛地一颤,泛起一阵酥麻的悸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分食的寓意,还是因为……和她一起?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这阵过不去的悸动许久无法平息。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暧昧又纯粹的气氛,让她既心慌,又有一丝陌生的甜意悄然滋生,不愿倏然打断。

      两人沉默着行至离路宅不远的街口转角,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淮山停下脚步,将手里那些杂物递还给她。他的动作稳定而克制,分寸拿捏得极好,连交接时指尖都未曾与她相触,仿佛刻意维持着一段无形的距离。

      简凌之接过东西,心里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再次浮了上来。这一路上他体贴依旧,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淡,与方才面摊上那近乎亲昵的互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让她犹如雾里看花,完全摸不清这少年忽近忽远的心思。她按捺下纷乱的思绪,道了谢转身欲走。

      “姐姐。”他轻声叫住她,声音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她回头,淮山站在一棵已绽出新绿的银杏树下,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他看着她,眸色深深,里面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唇瓣微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他却只是极淡地、甚至带点自嘲地笑了笑,将所有未竟之言咽了回去,化作一句平静的嘱咐:

      “无事,路上小心。”

      简凌之提着东西一路走回路宅,过垂花门,经抄手游廊,回到东角门内自己那方寂静小院。午后的阳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她脑子里却全是上午这两个时辰的片段。他沉默的侧脸,妥帖的照顾,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最后那个过于平淡的笑容。

      究竟哪里不对?

      “果然还是我想多了么……”简凌之在嘴里念叨着,但淮山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带着的那一抹缠绵的情绪,在她看来,并不像是假的。

      “少奶奶回来了!”

      含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在寂静的院中响起。简凌之刚踏进门槛,闻声抬头,就见含笑小跑着迎上来,接过她手里提着的零碎东西,同时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少奶奶可算回来了!时辰不巧,二爷来了,等了有一阵子了!”

      “啊?”简凌之心里一咯噔,把刚才自己心里的小心思甩得一干二净,眉头拧起,“他走了么?”

      含笑连连摇头,朝正堂方向使了个眼色:“还在里头等着您呢。我看二爷那脸色……您快去洗把手,赶紧去看看吧。”

      “知道了。”简凌之定了定神,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含笑,“这些你先收好。”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正堂。到了门口,又猛地刹住脚步,手忙脚乱地抚平了刚才出门被风吹得有些乱的衣襟,又捋了捋鬓角散落的发丝,这才轻轻推开门。

      堂内光线比外面稍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她一眼就瞧见路商临背对着门,立在罗汉床前。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衬衫和马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深灰色的西装长裤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他微微仰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墙上挂着的腊梅图出神,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肩头投下柔和的光斑,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沉静。

      听见开门声响,路商临不疾不徐地转过身。那双颜色偏深的眸子看向她时,里面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简凌之心里装着事,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堪称谄媚的笑容:“二叔来啦?让您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等了多久?”

      路商临没动,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疏懒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她,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或许没有。片刻,才听他用那种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开口:“不久,一杯咖啡的时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简凌之心里稍微松了松,才一杯咖啡,那确实没多久,还好还好,她暗自安慰自己。

      “大嫂看来是挺忙的。”路商临这时才迈开步子,走到一旁摆放的紫檀木圈椅前,从容落座。他坐下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地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却始终落在简凌之身上,带着一种好整以暇的审视意味。

      简凌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发虚。她小步挪到他对面的另一张圈椅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同样质地的小方桌。“一点琐事,让二叔见笑了。”她斟酌着措辞,“今日之事……还望二叔保密,莫要让太太知道。”

      路商临闻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没那么爱管闲事。”说着,他空着的右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方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大嫂看看吧。”

      简凌之探头过去,看到那是用上好宣纸书写的文书,墨迹簇新,格式工整,是典型的契约样式。她拿起来,入手纸张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全是繁体,竖排,密密麻麻,看得她有些眼晕。她快速扫了几行,勉强看懂是关于铺面合作、出资分红、权责划分的大致条款。

      “这是……”她用指尖点了点文书末尾留白处,“要我签字画押?”

      路商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端起不知何时放在手边小几上的茶盏,吹了吹浮叶,却没喝。这架势一看就不是个喝茶的人。“既然是正经生意往来,还是立个字据为好,免得日后说不清楚。条款是我请人拟的,大嫂可以仔细看看,若无异议,便可签字盖章。”

      “盖章?”简凌之愣了一下,“我没有私章。”

      “那就按手印儿。”路商临啜了口茶,语气理所当然。

      简凌之看着那白纸黑字,心里莫名升起一种签卖身契的错觉。她扯了扯嘴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我可真得仔仔细细看清楚了,别到时候让二叔把我卖了,我还傻乎乎地帮着数钱呢。”

      路商临闻言,终于抬眼看向她,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大嫂说笑了,您可以慢慢看。”他说完,便不再催促,目光转而投向对面墙壁,似乎又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去了。

      简凌之低下头,努力辨认着那些对她来说有些艰涩的繁体字和文言表述。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存在感极强,让她无法完全专注。这种被动感让她有些不舒服,仿佛每一步都被对方预判,牵着她走。

      “这副对联……”路商临的声音忽然又响起,带着点若有所思,“什么时候换的?”

      简凌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他刚才一直看的似乎不是那幅腊梅图,而是腊梅图旁边悬挂的一副新裱的字。那是她前几日闲来无事,嫌弃原来那副“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太过板正说教,自己找了纸笔,随手凑了两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又在腊梅图上方贴了个横批:戒急用忍。没想到他也注意到了。

      “哦,你说那个啊。”简凌之的注意力还在合同上,头也没抬,随口应道,“以前那副看着太酸,就自己胡乱写了一副贴上了。”

      “大嫂可知以前那副对联是谁写的?”

      简凌之抬起头看着路商临,手指却死死按在她刚才读到的那列字上。“谁写的?”

      “纪昀。”

      简凌之眨眨眼,脑子里都是电视剧里纪晓岚智斗和珅的情节。然后她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几分,看向路商临:“是他真迹啊?!”

      看着简凌之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星子来,路商临不易察觉地往后仰了仰,靠椅背更紧了些。“那倒不是,是大哥临摹的。真迹倒是也有,前两年赠人了。”

      “害!”简凌之觉得没劲,又低下头继续研究文书,小声嘀咕,“还以为能发笔小财呢……这么好的东西,真大方......”

      路商临将她这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又悄悄浮现,这次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那么一点。他看着她埋头苦读的样子,忽然觉得比起从前的温婉得体却沉默寡言,如今的大嫂会因为不是真迹而明显泄气、会嘀咕、会为了出门跟管事周旋,似乎有了些生机。

      “那现在这副对联......”他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点难以名状的、类似探究的意味,“是大嫂您的真迹?”

      简凌之正被一个生僻字卡住,闻言头也没抬,只用手随意地朝对联方向挥了挥:“不然呢?谁闲得没事把这两句不相干的话拼一块儿。”

      “是不太相干。”路商临的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一句出自谢道韫的咏雪,一句源于庄子的逍遥游,除了末尾勉强押上了韵脚,意境风马牛不相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墨迹尚新的字上,那字迹并非女子常见的簪花小楷,反而笔锋转折间带着一股难得的力道与洒脱,“不过……能想到把它们凑在一起,还压上了韵,细品之下,这上下联的意思,倒也能牵强附会出点‘由微见著,心向高远’的意味。”

      简凌之没心思跟他讨论对联文学,敷衍地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这种乱搭的古诗句她脑子里还有一箩筐。她找到了合同里一个生字,指着那处抬头看向路商临:“二叔,这个字念什么?”

      路商临的目光从对联收回,落在她指尖点着的地方。那是一个“凭”字。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字,才缓缓道:“凭。各执一纸为凭,意思是……”

      “知道了。”简凌之打断他,“你我各拿一份。”她心里惦记着合同条款,答得飞快。

      路商临却没立刻接话,他看着简凌之重新低下头的侧脸,眼神格外专注。静默了几秒,他才状似无意地开口:“大哥教了大嫂洋文,却没教认字?”

      这话问得随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简凌之正翻页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嘴里含糊道:“我嘛……样样通,样样松。学什么都半吊子。”她说着,抬起头,迎上路商临探究的视线,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略带自嘲的笑容,眼神清澈坦然,没有流露出丝毫心虚或胆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静静交汇了片刻。路商临看着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深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他率先移开了视线,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大嫂过谦了。”他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合同看得如何?可有疑问?”

      简凌之合上文书,推回到桌子中央:“看完了,大体没问题。就按二叔说的,你出货源,我出点子,利润按约定的分,合作愉快。”

      路商临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递给她。

      简凌之接过笔,触手微凉,笔身沉甸甸的,恐怕又是价值不菲。她屏息凝神,在乙方签名处,端端正正地写下了“简灵芝”三个字。

      写完后,她把笔帽拧好,递还给路商临,半开玩笑地问:“不会要让我咬破手指按血手印吧?”

      路商临被她这话逗得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精巧的圆形小瓷盒打开,里面是鲜红的印泥。“用这个就好。”

      简凌之松了口气,用右手拇指在印泥里蘸了蘸,一股湿凉黏腻的感觉传来,让她不太舒服。她赶紧在刚刚签好的名字旁边,用力按下一个清晰的指印。鲜红的指印落在“简灵芝”三个字旁边,显得格外醒目。

      按完手印,她立刻就想擦掉拇指上的红色,可一摸身上,才发现之前一直别在衣襟侧的帕子不见了,大概是上午出门时遗落在了哪里。她看着自己红彤彤的拇指,又瞥了一眼干净的食指,犹豫着要不要蹭一下,终究还是下不去手,指尖悬在半空,有点尴尬。

      就在这时,一方折叠整齐的、质地细腻的白色手帕递到了她眼前。手帕边缘绣着极淡的银灰色竹叶纹,素雅洁净,更像是主人随身携带的装饰品,而非实用物。

      简凌之盯着那方过于干净的手帕,一时没敢接。

      路商临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简凌之这才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双手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垫在腿上,轻轻擦拭着拇指上的印泥。柔软丝滑的触感传来,她余光瞥见,那方素净的白帕上,已然晕开了一小抹嫣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咳……”简凌之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迅速将手帕叠好,藏进自己的袖口里,“弄脏了……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二叔。”

      路商临对此不置可否,仿佛递出手帕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将桌上的合同仔细折好,重新收回西装内袋,然后站起身,动作流畅地展平了衬衫上因久坐而产生的细微褶皱。“哎,总算是了了一桩事,”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淡淡道,“不枉我今日等了大嫂这么久。”

      简凌之也连忙跟着站起来,闻言心里那点因为“一杯咖啡时间”而放松的弦又绷紧了,赶紧道:“让二叔费心久等,实在过意不去,那我就等二叔那边的消息了。”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正色补充了一句,“还有……洋货生意虽利厚,但还请二叔务必谨慎,切勿贪多冒进。虽在商言商,但也应以国家大义为重。”

      路商临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这话说得含糊,却又似乎意有所指。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大嫂提醒的是,商临记下了。”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目光扫过桌上那盒印泥,“这印泥是从大哥书房找的,大嫂留着用吧。”他沉吟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有件事,或许也该提醒大嫂一声。”

      简凌之刚拿起印泥盒,闻言抬头:“二叔请讲。”

      路商临看着她,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二管事杜全,既然能为你行方便,自然也能拿住你的把柄。大嫂与他往来,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简凌之心头猛地一跳,握着印泥盒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二叔……连这个也知道?”

      路商临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但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大嫂不必紧张,我无意干涉,只是提醒。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简凌之暗暗吸了口气,点点头:“多谢二叔提醒,我心里有数。”

      路商临不再多言,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动作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递向简凌之。

      “上次大嫂提起的。”他语气随意,“‘巧克力’,是吧?正好刚进的货。”

      简凌之眼睛一亮,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她双手接过那块包裹严实的巧克力。“多谢二叔,还特意带给我。”

      路商临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房门。那阵在堂屋中弥漫的淡淡檀香味儿,原来是路商临身上的香水,很快便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简凌之捧着那块得来不易的巧克力,心里一阵窃喜,转身将它放在罗汉床的炕几上。一抬头,目光又落在那副自己胡拼乱凑的对联上,忽然想起前几日淮山来的时候,似乎也在这幅字前驻足良久……

      结合淮山最近若即若离、时而试探的态度,她暗忖,看来以后还是要更收敛些才行,这些与众不同的小细节,落在有心人眼里,恐怕都是破绽。

      “少奶奶!”含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简凌之走过去开门,见含笑手里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碗里盛着水灵灵的草莓,颗颗饱满,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少奶奶,我看二爷刚走。”含笑说着,走进来将琉璃碗小心地放在炕几上。

      “嗯,刚走。”简凌之随口应着,目光被那碗草莓吸引,随手拿起一个放入口中。草莓冰凉,汁水丰沛又酸甜可口,瞬间抚慰了她刚才紧绷的神经。“他到底等了多久?”

      含笑想了想:“午饭前就过来了。”

      “什么?!”简凌之转身,吓了含笑一跳。“这么长时间?”

      “所以我着急得不行,生怕二爷等急了。”她低声补了一句:“毕竟二爷脾气可不好。”

      简凌之这才反应过来路商临那“一杯咖啡的时间”说的是一个中午的时间。

      “完了……”简凌之仰天长啸。“这草莓哪儿来的?”

      含笑一边整理着炕几上的东西,一边答道:“也是二爷带来的。二爷说这是前两年才从哪个国家引进的新品种,今年才在咱们平城上市,就顺便带了些给少奶奶尝尝。”

      简凌之挑眉,看着碗里的草莓,又拿起一颗送进嘴里细细品味。果然,别人送的,尤其是这种顺带的、不用自己花钱的东西,就是好吃。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刚才被路商临审问半天的疲惫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只是脑子里,又不期然地闪过他临走前那句关于杜全的提醒,还有那似乎能看透人心的、平静无波的眼神。

      这个二叔……还真是个让人看不透,又不敢小觑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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