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折影者》一纸醉

23、悲悯共鸣。 “你是你哥

　　惊惧的最初，十一号因长期压抑无法自救而催生出了另一个人格，逃避与惊恐让他佝偻着脊背，自囚沉眠于内心的深海。

　　孤岛倒悬，珊瑚吻锈，以沉渊织起一笼不愿见光的墙。

　　新生的弟弟用身躯保护哥哥，寻心而动，哪怕自己遍体鳞伤。

　　弟弟自新生初始睁眼那一刻起就在下意识寻找哥哥，他用自己的血肉和与生俱来的本能，无条件保护素未谋面的“哥哥”。

　　相信自己被摘除了多年记忆导致脑海片段清空也好，因后脑伤痕失忆也罢，只要“哥哥”二字铭刻在本能中，哪怕他不记得哥哥的模样，他也永远会被这两个字所牵绊。

　　杜博士也是利用这一点，坚持谎称哥哥在他手里，只有二十四号完成了所有冠冕堂皇又无穷无尽的任务才可以见到哥哥，保住哥哥一条命。

　　二十四号无力反抗，却也从未放弃。

　　现在想来，他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只是一个执念。

　　“那是，我哥哥。”二十四号张开眼睛，双唇轻碰发出气若游丝般的声音，眼神却越发呆滞，“他因为我的出生……被我亲自锁在囚笼里？”

　　他的声线颤抖，无法接受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更无法接受自己的软肋无尽沉眠是因为自己的醒来。

　　难怪……难怪他尽自己所能寻遍所有他能到达的角落，都无法寻到他心中的那个影子。

　　“不，他是累了。”行承阳搬了把椅子放置在仇峥旁边，同他一起并排坐于二十四号对面，“无穷无尽的实验和不属于自己的片段梦境一直在冲击他的脑神经，不出意外那些梦境都是苦痛的。他每每被疼痛和疲惫裹挟着回到病床角落，却没有人可以听他讲述苦难，更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悲哀，所以在崩溃前一刻，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避风港。”

　　行承阳顿了一下。

　　“你是你哥哥独一无二的港湾。”

　　仇峥的手不停滑过牙牙顺软的脊背，眼尾微翘，似是对行承阳这段给予二十四号的安抚话语有所触动。

　　“我还以为你会说十一号是在逃避苦难。”仇峥偏头细声道。

　　“太痛苦的话，或许逃避一下也不算什么可耻的事吧，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硬扛。”撕开一颗酸梅红糖的包装，行承阳转手递进仇峥手心，“更何况，为了活命被逼，为了亲人而被迫成为‘刀’，即使有错，也罪不当杀人诛心。”

　　一声轻哼自仇峥口中传出，他接过那颗糖，隔着糖纸挤进口中。

　　“你果真善良。”

　　一声低语，像是在嘲弄身旁之人的慈悲，又像是感叹如此被实验室算计竟仍对敌人存有一丝善念。

　　“这得分什么事。”行承阳并未反驳这个“人设”，从仇峥手中拿过糖纸塞进口袋，脑袋向前凑了半寸，指尖搭上仇峥椅子扶手，欠嗖嗖敲击着，“也分对方是什么人。”

　　当下审讯室只有他们三人，其余的人没那么多功夫等待二十四号漫长的醒来时间已经离开，这也为行承阳肆无忌惮犯贱留出方便空间。

　　毕竟在场两位不会根据他的恋爱脑和他进行语言与白眼上的学术讨论与研究。

　　绕是再迟钝也能听出行承阳后半句是在特指谁，仇峥抱着牙牙后挪半寸，靠上椅背，舌尖抵住红糖正中的酸梅，又下意识将糖在舌底滚了半圈。

　　对面的二十四号在确认哥哥不再是实验室掌握自己的把柄后明显松了口气，他不再焦虑，同时精神崩溃的征兆也减弱些许。

　　头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倦意迟来却思绪清明，开口打破对面单方面暧昧的气氛。

　　“我可以和二号单独聊聊吗？”二十四号放低姿态，视线越过行承阳钉在仇峥处，“我现在不会为实验室做事，只为自己，想和二号聊一聊梦里的事，等聊完了，我会交付我所有的记忆，如何？”

　　千死求一生，他只能做赌徒。

　　他没把握仇峥和行承阳会答应，但他只能赌仇峥想要单独得到有关秘密的记忆，以及行承阳必须通过仇峥的手，才能得到他记忆中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而梦境记忆这种东西，只有本体自身剥离才会是绝对真实，仇峥和牙牙再可入梦，也终究得不到完整无缺。

　　此事主导权本在仇峥，但仇峥却下意识望向行承阳。

　　“可以。”后者点点头，指尖终是越过扶手点在前者掌心已然愈合的疤痕上。

　　知道行承阳是在暗示他什么，仇峥抿嘴，“知道了，你要活的。”

　　行承阳闻言欣慰再次点头，吐了口气后手撑膝盖起身，视线若有若无划过二十四号，“单独密谈，你可当真是不怕死。”说完，转身离开审讯室，还贴心关死房门。

　　尽管他知道仇峥口中的“你要活的”不代表答应他一定会还给他一个“活人”，可若是他不应允，那二十四号只会是个死人，鬼驭小队也什么都得不到。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二人相对无言片刻，二十四号像是有反射弧般才品出行承阳口中的无奈，颓然歪靠在椅子上，弯了眼角。

　　他的视线仍停留在一言不发的仇峥身上，自嘲笑笑，“我当然怕死，只是，这是我唯一的活路不是吗？”像是说给仇峥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

　　只有将所有事情全数单独交予二号，他才能活着踏出这间屋子，不是吗？

　　仇峥没有回答，他认为这个问题无需回答，而他的沉默，也是在等二十四号交出能打动自己的筹码。

　　“你的梦，是真实的吗？”

　　二十四号瞟了眼审讯室房门上被抽拉板遮挡紧实的玻璃窗，转回后一眼不错盯着仇峥，眼下的青黑加重疲态，这般紧盯活像是丧尸关注着自己的猎物。

　　不，或许，二号会是撕咬所有丧尸的恶兽，只是丧尸死死紧盯，唯恐假寐的恶兽下一秒扑身而来咬断自己的脖子。

　　一句话，终于让他得到了仇峥的正眼，而这头恶兽也用同样的方式打量着他，许久后一个眼神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有了一些哥哥从前的记忆，才发现，你的梦挺特别的。”

　　不是一成不变，但过分井然有序，不论是回到实验室后的失忆空白梦境，到逐步恢复记忆后添上色彩，都像是一间新屋，渐渐加上了门窗，装饰上了壁画花瓶，一步步添砖加瓦，却始终不增添灯火。

　　二号的梦里没有过多光亮，每当他想要接近远方光亮，都会察觉二号有醒来的征兆，为避免惊醒反噬，他都顺从梦境主人的意愿被驱赶出梦境。

　　他一直以为那是梦的尽头，是二号活在黑暗不愿触碰光亮，所以靠近就会掉落出梦境，现在想来，恐怕光亮那头，才是最接近二号折影者执念的地方。

　　每次进入都会发现细微不同，是在上一次入梦的基础上多上一两件小事、一扇面孔……但这栋小楼的地基从未改变。

　　挑不出错，却又不能说不错。

　　而行承阳的梦境里出现过仇峥，但仇峥从前却从未梦见过他，同样的场景，画面却同仇峥梦中有着出入。

　　无法吻合两片对照的东西，至少有一个是错的。

　　“你的梦或许是真的。”二十四号歪头，“那只猫，究竟操控的是谁的梦呢？”

　　“你不需要知道。”仇峥终于开口，将牙牙呲出的牙捂住，“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要死，还是活。”

　　对与错，不重要了。

　　二十四号瞳孔一变，知晓自己这通棍棒敲对了地方，随后又慢慢恢复如常，“放心，我之所以说这么多只是因为很久没有人能听我说话了，也想在最后的时光里自我证明一下，我的脑子不是废品。而我敢说这么多，是因为我决心将关于实验室的记忆全数切割交予你，包括现在你我的交谈。这些记忆的去留，去向何处，都由你来决断。”

　　所以刚才的所有猜测，绝对不会有一字流出这个房间。

　　“抽离和实验室相关的全部？”仇峥撵了撵紧贴在指腹上的猫毛，“那可是你几乎一整个人生。”

　　“嗯，我知道。”二十四号呼出一口气，似是显得轻松，“从一张白纸开始活过，怎么不算重生呢？”

　　昂首仰望依旧刺眼的白炽灯，二十四号眯了眯眼，随后努力克服身体本能，睁大眼睛，眼角闪烁。

　　“我的记忆里有逃离实验室的路线，或许你和猎影人会需要它。至于‘秘密’……你自己处理便好。”生理泪水自眼角滑落，点点湿润耳廓，察觉仇峥有松口迹象，二十四号泛起释然，“我脑中残存着一些未被杜博士强迫抽离的其他折影者的梦境记忆，也有杜博士的部分记忆，当时时间紧迫他只留给了我去复制‘秘密’的时间，我只好尽可能在完成任务的同时摘取了一些最近对他影响较深的片段。”

　　“后者可能对你无关紧要，但前者，应该对你有用。”

　　所有外出任务的折影者都会经历中转和蒙眼，他们中没有人知道实验室真实的路线。而杜博士坚信二十四号会死在仇峥手里或者回到实验室死在折影者手里，所以这条路线他做了简单处理，但至少半数是留给二十四号进行回程所用的，真假参半却也有参考价值。

　　“我用所有关于你和你不知道的记忆做交换，换我一条生路。”

　　二十四号终于挪开眼睛平视，而眼前的光点逐渐扩散、铺满，使得他无法真切看清二号的脸。

　　若他死了，这些记忆就会一起消失，虽然这个结果对于仇峥无害，但是同样的，仇峥就失去了一个得到关于实验室里自己不知道的信息的途径和机会。

　　以自己所有的大多为苦痛的记忆换来一丝生机，或许也算是一种双赢吧。

　　仇峥冷眼看他。

　　“为什么？”

　　你明知希望渺茫，明知若是你猜错了，二号真的只忠于实验室而对猎影组织不存别样心思，那么我将杀了你永绝后患……为何还要这么做？

　　明明你望向我的眼中已经没了生念，为何赌这一把？

　　“只要你答应，那位行队长大概率不会为难我，哪怕我日后落入猎影组织之手，只要有他的能力在，我就有一条活路。”二十四号沉静地吐露，“而且，莫名的，在你梦中我能感受到一种悲悯的共鸣感。所以把这些交给你，我心安。”

　　即使那种感觉与你的梦境违和，即使那可能是假的。

　　“况且只有我活着，心底那个人才有醒来并活下去的可能。”二十四号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勾起唇角，“所以，我请求你。”

　　屋外参天的水杉随风勾翘，刮响窗帘背后的窗棂。稚嫩的幼果不知是被风多日摧残，还是被雀鸟啄伤了枝杈，风骤起，便翻滚落入尘埃。

　　待屋外风止尘静，仇峥停下安抚牙牙的手。

　　他起身将猫置于椅子上，口袋里被行承阳倾身时塞入的钥匙旋开二十四号后腰处紧扣的镣铐。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