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折影者》一纸醉

22、红绸。 荆尘指尖滑

　　“这家伙的精神在崩塌。”

　　荆尘在身体恢复很多后，闲来无事晒太阳的途中路过临时审讯室，察觉二十四号的不对劲。

　　尽管荆尘这么多年随队报的是半吊子药剂师名头，可医疗和心理相关她还是略懂些许。随后他第一时间叫来了同样半吊子担任队内临时队医的束引年，争取先稳住二十四号因命枝和精神异常导致的心率飙升。

　　总之，有他们俩在，大部分时候虽说治不好，但至少死不了。

　　束引年：就是这么理不直气也壮但混到行业正数第一破烂名声的惊天手艺。

　　他们二人忙活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威胁和恐吓就能造成的效果，怕不是在二十四号被派出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崩溃征兆。

　　药剂再次随血液流至全身，灰白侵蚀褐色，果不其然瞧到二十四号的命枝色彩比被她植入麻醉剂时淡了些许，只是很奇怪的是，旁的异能者在崩溃和死亡边缘时命枝会不受控地向空气中四散，而眼前这位的命枝没有散落，相反，像是在被自身吞噬。

　　当她瞧见二十四号肩颈处牙牙的命枝色彩时她的确疑心过牙牙，只是后知后觉分析，它那一丁点残留命枝压根不可能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他自己在吃自己吗？”听到荆尘的叙述，萧十六包子都忘记啃了，从高架凳两腿一蹬直接跳下，捧着他的韭菜包子直奔现场高声询问。

　　甚至因吃太咸还破了半个音。

　　小伙子嗓门大到荆尘扯了一把臭小子的耳朵，随后眼睁睁瞧见二十四号眼皮动了一下，但还不足以被吵醒。

　　随之，她余光望向刚才自己汇报这一结论的队长与他展现死皮赖脸的对象，瞳孔不似刚才的严肃，像是瞧到了之前没察觉到的细节，紧咬的牙齿猛然一松，并用毫不明显的眼仁翻了个白眼。

　　“二号，给你一个忠告吧。”荆尘深吸一口气，语气比汇报时还低沉，甚至带些语重心长，“离他远点。”

　　闻言，仇峥只动了动眼睛，望过来。

　　他收到过的警告太多，也不屑于理会，但“忠告”二字进入耳朵，他倒是有些感兴趣。

　　“牙牙可爱，而且猫咪习性使然，我就不说什么了。”

　　荆尘也不在乎仇峥的不以为然，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晒太阳的黑猫，然后指尖滑向他身侧的行承阳并定住，声音渐隆，“你这身上一圈又一圈的牙牙和行承阳的命枝环绕，你是让他俩滚了吗？”

　　姐们儿真诚发问并评价。

　　“你这内里黑漆漆，周身金灿灿，看起来像极了佛光普照要升天。”

　　弟弟，这老流氓看起来像是个好人吗？你这么放任他在你身上留下这么重的痕迹这对吗！

　　仇峥：“……”

　　行承阳：“！”

　　这位祖宗，这种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别形容得这么诡异好吗！仇峥避嫌怎么办！他还追不追人啦！

　　没听懂的萧十六集继续咬包子，而景诉和束引年肃然起敬，并竖起大拇指。

　　姐，您简直是这个。

　　顺着荆尘手指方向看向行承阳，仇峥对于被滚满命枝这一说法毫无置疑之心，毕竟这位能看到命枝色彩的异能者没有任何存心调侃他的前科，可信程度直逼百分之一百。而被看的人完全不觉得这个事实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坦然与他对视。

　　她不知晓牙牙和自己的契约，所以看到牙牙的命枝缠绕在自己身边只当是猫咪喜欢在主人身边和身上打滚留下的，而行承阳的命枝留在自己身上……毫无疑问，行承阳定是于短时间里在对他非搂即抱。

　　默默从挨住手臂的行承阳身侧挪开些身位靠近二十四号，就当是好奇荆尘之前话题中二十四号的转变。

　　而话题的另一位当事人完全不在意这番“忠告”，变相认了下来自己的“流氓行径”，亦步亦趋维持身位跟随仇峥来到二十四号的椅子旁。

　　只是途径荆尘身边时他顿了脚步，望入那含有恢复褐色征兆的灰白眼睛，轻轻叹了口气，郑重地拍了拍荆尘的肩膀，“少用些针剂。”

　　不是不满，也没有调侃，只是来自队友兼老友的担心。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种药剂。以毒强行催生命枝繁衍，总有逼近临界的时候。

　　“瞎不了。”荆尘掰扯着墨镜镜架，坦然回复这份担忧。

　　“我是怕你瞎吗？我是怕你折寿！强行催生命枝繁殖，和催命有什么区别？”行承阳哽一口气，又看了眼荆尘淡然的模样，只得无奈继续迈步，跟上仇峥。

　　不在意身后的交谈，仇峥自顾自向前，寻找自己遗漏的破绽。

　　窗帘被束引年拉得紧实，侥幸透入的昏暗日光被白炽灯吞没，自上而下撒落，他似是瞧到了一抹不寻常的白。

　　梦中真假参半，毒素与软肋的被害设想致使他沉浸梦境却无法安稳，发丝较醒时更加纷繁杂乱。

　　仇峥绕至他背后，于他未醒还未将垂下的头抬起前瞧到了熟悉的痕迹，抬手拨开二十四号后脑处较长的细软黑发，露出一道有些年头的缝合伤疤。

　　似一条折颈的海马。

　　牙牙捧着新获得的胡萝卜玩偶窝在仇峥脚侧磨牙，余光瞄到无法长期适应刺眼光亮的荆尘重新戴回墨镜离开审讯间，下一秒仇峥四指贴上二十四号后颈，织入一个引导梦。

　　学习二十四号一贯的风格，引导梦中人走向执念，而二十四号因为习惯了这个引导模式，下意识会跟着这个暗示走下去。只是不同的是，牙牙在试图从二十四号初始时的记忆轨道引导他开展梦境，努力参考走马灯手法，却发现梦境存在断裂。

　　孩童时期和刚进入实验室时期一览无余，直到视角转向一个实验床位且一闪而过，但牙牙还是凭借被角的习惯性折痕清晰认出那是仇峥多年前的床。

　　嗯？

　　仇峥合上的眼皮下，眼球霎时间滚动，牙牙的牙尖钉穿胡萝卜叶。

　　果然，根本不是什么初次见面。

　　再“睁眼”，二十四号已然躺在临近两年前的实验室宿舍，他的视角下懵懂好奇，如同植物人刚刚醒来一般。

　　只是，他漫天阔地寻找一份安全感，视角异常抖动，频繁惊恐，却始终找不到哥哥。

　　哥哥？

　　在那段断层沉睡的记忆之前，完全没有哥哥这个角色，还是说二十四号被迫没有复制那段记忆，而是剪切送了出去？给了谁，杜博士吗？

　　视角还在不停搜寻，穿过熟悉的实验室层层大门，越过长廊石阶，于细数八十一阶后左脚踏空，直直坠入深海。

　　缺氧窒息感不断传来，直至看到一只囚笼。那只囚笼不断涌入海水却又如无底洞般全数接纳，最终深海最底涌起珊瑚，如藤蔓般裹紧囚笼上的根根铁网，自礁石上架起，悬于半空。

　　一双死寂的眼睛透过囚笼底端的缝隙，荡出沉寂深海。他的眼睛一下不眨，就那边蜷缩在珊瑚蔓背后，手掌紧贴臂膀上的伤疤，却又任由脑后的血痕四散蔓延至腥咸海水，划出一道漂不出牢笼的“丝带”。

　　骤然，另一道鲜红自视角余光处漂出，血色似是接到牵引，无限逼近那牢笼。

　　不知短暂还是漫长，两处血红“丝带”终是交融，又像是互相找到了根源，它们不再任流飘荡，而是相互融合相互拉扯，像迫切渴求汲取养分一般攀扯，迅速织扯出一条笔直的绸路，拼命想要将对方拉进自己的天地。

　　霎时间那双眼睛有了光亮，自上而下俯视，似是自然携带上位者的威压，又似压抑后的愤恨，不断用牙齿拉扯着丝带，也不断敲击珊瑚之下生锈的铁网。

　　动作间，他的脸不受控地探出缝隙。视角被拉扯吊上半空，怔愣片刻后却也不再挣扎，任由窒息感肆意蔓延，感知到泪水滑落惊惧骤停，仇峥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二十四号。

　　不……

　　或许又不是……

　　自我怀疑和自我否认催生更大的惊浪，海啸猛地来临，吞噬无边海岸，梦境随精神结构一同崩塌，仇峥也同时被强行卷携踢出。

　　视线猛然切换，惊愕睁眼的仇峥避让不及，一阵腥甜血气翻涌自喉咙中喷出，未来得及堵住鼻腔，只是下意识以袖口掩住嘴，灌出鼻腔的血液还是落在了地上几滴。

　　守在仇峥身侧的行承阳瞬间惊直，肌肉记忆拢住下坠身体的同时，另一只手覆盖上仇峥掩嘴的那只手臂。

　　许是这次主导入梦的是仇峥，所以反噬较牙牙强烈许多，牙牙只是蔫吧了些，但还仍有力气爬到在地板坐稳的仇峥怀里送来安慰。

　　其余几人也是迅速起身围了过来，直至仇峥回过神，摇摇头，“没事，一时不察，小问题。”

　　言语间对自己的反噬不甚在意，像是习惯了一般，垂眸时正好望到滴下的那几抹血花，下意识将其遮入两脚之间。

　　三五张纸巾不知被谁塞入仇峥手心，他接过后细细擦下手上的血渍，随后转眼无意间望进行承阳担忧的双眸。

　　视线下意识缩了缩，又惊觉一阵莫名心虚，然后用相较干净的那只手点了点行承阳还紧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的手背，即使安抚，也是提醒他将自己拉起。

　　会意的行承阳搀扶他缓慢起身，期间他还瞄到了仇峥自认为趁他不注意，于半边起身倾斜时尽量用纸巾抹掉了砖面上的红。

　　后知后觉知晓自己被发现的仇峥梗着脖子，淡淡不问自答道：“眼不见心不烦。”

　　行承阳有些气闷，有些心疼，却又无法将这份怨念在此时宣出于口，只得替仇峥揉揉心口，尝试帮他减轻一些气促感。

　　另一边，二十四号也有了醒来的征兆。

　　仇峥缓过来大半，眼前的星点晕眩透出白炽。

　　“他的软肋是他的哥哥。”仇峥揉了揉后知后觉胀痛的额角，“他们有着同一张脸，看起来，哥哥是弟弟的安全感来源，也是惊惧的源头。”

　　“不……不对。”仇峥蹙眉，眼仁滑动，似是回忆起被踢出梦境那一瞬间自己的质疑，“二十四号自两年前醒来至今一直处于惊惧状态，恐怕是杜博士不断在用这种惊惧操控他，所以导致他短短两年，就出现了精神崩溃征兆，一旦精神崩溃变为痴傻，他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实验室才会诓骗二十四号进行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冒险的任务。”

　　“双胞胎吗？”从仇峥混乱的语言系统中景诉找寻重点信息。

　　行承阳率先摇摇头，指尖划过仇峥曾望过的发间，率先摇头否认并给予另一个猜想，“第二人格。”

　　梦境掌控者，将真实的自己锁在了梦的角落。

　　“他们拥有相同的后脑伤痕，哥哥在囚笼内……在吞噬弟弟……”仇峥的眼神自空洞到聚焦，想起荆尘所说的关于二十四号命枝的转变，“实验室以为二十四号是精神快要崩塌成为废人了，实际上，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快要醒了。”

　　那个人，在迫切汲取足以支撑他醒来的“养分”。

　　那个人不知自己为何会在囚笼中醒来，又为何有一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而刚才梦境崩塌的原因，恐怕是二十四号真真切切看到了哥哥的脸……他知道了那是他自己的脸，也猜到了自己为何而生。”

　　呼吸渐渐平稳，思绪越发清明。

　　仇峥放下撑在下巴上的手，顺从行承阳的手劲卸下强撑的力靠上隔着单薄衣料传来的温热。他只是抬眸，死死注视向二十四号的方向。

　　“他就是十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