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有备而来的禹先生 ...

  •   几日后,禹苓时的邀约以一种极为妥帖的方式到来,不是电话,而是一封手写短笺,由专人送至文华集团闫岑的办公室。

      短笺是质地极佳的米白卡纸,上面是笔力遒劲的行楷。

      “闫先生。关于那幅画的故事,若您得闲,本周四下午三时,可否于中环‘墨韵轩’一叙?那里清静,茶尚可。”

      “禹苓时敬上。”

      “墨韵轩”是城中一家极私密的茶舍,会员制,以收藏古籍和文人茶器闻名。

      闫岑指腹抚过那行“禹苓时”的落款。

      他将短笺压在办公桌的镇纸下,对助理颔首:“替我回复禹先生,准时赴约。”

      “好。”

      周四午后,闫岑踏入“墨韵轩”。

      这里没有大堂,只有一间间以词牌命名的独立茶室。

      至“雨霖铃”。

      推开门,便见禹苓时正俯身,用一把紫砂小壶,专注地往茶盏中点水。水声潺潺,茶香混合着屋内淡淡的樟木与旧纸气息,瞬间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仿若现在身处世外桃源的一小块土地。

      他今日穿着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至小臂,少了些商界锋锐,多了几分文人清雅。

      “闫先生,请坐。”禹苓时抬眼,对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已铺好软垫的榆木官帽椅。

      闫岑坐下,目光掠过他手腕上那串色泽温润的沉香木珠,以及小几上摊开的一本旧画册,那正是他们上次在画廊看到的那位艺术家的早期作品集。

      闫岑震惊了一瞬,笑道,“禹先生费心了。”

      “只是觉得,这里比咖啡厅更适合‘讲故事’。”

      禹苓时将一盏澄澈的金黄色茶汤推至他面前,“凤凰单丛,鸭屎香。试试看。”

      茶汤入口,花香蜜韵饱满,回甘迅猛。闫岑放松了些许,看向那本画册。

      禹苓时并未急于谈论那幅画,而是信手翻开画册,指向一幅色调阴郁、笔触狂乱的早期作品。“这是他二十五岁时的画,当时他在巴黎,穷困潦倒,父亲病重,作品无人问津。你看这里的红色,”他的指尖虚点在画布一角扭曲的暗红上,“不是愤怒,是绝望凝固的血。”

      他的声音平和,叙述却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画面感。闫岑不知不觉被吸引,随着他的指引,看那画家如何从狂乱走向挣扎,又从挣扎中逐渐找到一线沉静的光。

      “转变发生在他遇到一位东方古董修复师之后。”

      禹苓时的声音低缓下来,“那位修复师教会他两件事:一是‘补缺’,缺失的部分不必强行填满,可以用另一种质地去衬托,让伤痕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二是‘等待’,有些涂层,有些粘合,需要时间去凝固、去沉淀,急不得。”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抬眸看向闫岑。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

      “后来那幅画。”

      闫岑忽然接话,指向画册后面一幅色调明显柔和许多的作品。

      “就是用了这种‘补缺’和‘等待’?”

      “是。”

      禹苓时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那幅画里看似冲突的色彩,其实是无数层极薄的颜料叠加、覆盖、又部分打磨显露的结果。每一层,都需要时间干燥,需要心静。最终的和谐,不是抹杀矛盾,是让矛盾在时间的层叠中,找到共存共荣的秩序。”

      闫岑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轻划。

      禹苓时的这番话,说的似乎是艺术,却又仿佛在隐喻别的什么。

      “禹先生似乎,很懂这种‘等待’。”闫岑端起茶杯,语气似随意,目光却锁着对方。

      禹苓时迎着他的注视,没有回避,只是眼底那潭深水微微漾开。

      “有些事,值得等待。就像好茶,急泡不出真味。”

      两人的话题似乎即将滑向某个危险的边缘。禹苓时适时地收住,从身旁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轻轻推到闫岑面前。

      “其实今日约见,除了赏画喝茶,还有一事,想与闫先生探讨。”他的语气恢复了商业上的清晰沉稳,“我注意到,文华集团旗下,位于上环的‘华昌号’百货,近两年业绩颇有压力。”

      闫岑眉梢微动。

      华昌号是文华集团最老牌的产业之一,承载着家族记忆,却也因模式陈旧、定位模糊而陷入困局。革新华昌号,是他回归家族后力主推进,却也阻力最大的项目之一。

      “禹先生消息可真灵通。”闫岑接过文件,翻开。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商业提案,更像一份深度的“诊断书”与“情怀提案”。

      里面详细分析了华昌号的地理优势、历史底蕴、现存问题,数据扎实。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后半部分,提案没有建议大拆大建或盲目引入快时尚,而是提出了一个“时光织锦”的概念。

      保留老建筑骨架与特色部门,引入现代策展思维,将百货变为一个可逛、可品、可体验的“城市文化客厅”,并配套设计了线上线下联动的会员体系与精准营销方案。

      最关键的是,提案中用了相当篇幅,论证如何平衡“情怀”与“盈利”,如何让老员工转型,甚至附上了一个小型非遗工艺扶持计划。

      这份提案,精准地戳中了闫岑对华昌号革新所有的构想与隐忧。

      “沧澜集团旗下,有一支专注于‘文化遗产商业活化’的团队,在京都、里斯本有过成功案例。”禹苓时解释道,语气平和,不带丝毫推销意味,“我们认为,华昌号的价值远未被挖掘。它不该只是怀念过去的标本,而应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活态桥梁。”

      闫岑合上文件,心中震动。

      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的可能,更是一种难得的、理念层面的知音。

      他抬头,看向禹苓时:“禹先生对华昌号的了解,不像仅仅做过功课。”

      禹苓时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中环林立的高楼,又缓缓收回。

      “你就当我是闲着没事干吧。”

      安静片刻,闫岑才点点头。

      “提案很好。但华昌号革新牵扯番外广,家族内部意见不一。我需要时间。”

      “当然。”禹苓时点头,“这份提案,闫先生可以慢慢考虑。沧澜这边,随时可以进一步沟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便最后没有商业合作,能借闫先生之眼,再看看华昌号未来的可能性,也是很值得的。”

      茶壶中的水再次煮沸,发出轻柔的鸣响。

      禹苓时重新执壶,为两人续上茶。

      “画的故事,讲完了吗?”闫岑忽然问。

      禹苓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释然:“今天,就讲到这里吧。好的故事,总要留些悬念,下次才好继续。”

      离开墨韵轩时,已是傍晚。

      闫岑坐进车里,手中拿着那份厚重的提案,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茶香与沉香木珠的气息。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透过车窗,回望那间隐蔽的茶舍。

      禹苓时这个人,就像他讲述的那个画家,一层层,看不透底色。

      但每一层显露出的优秀,都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感觉每次和禹苓时在一起,他都是有备而来。

      他拿出手机,犹豫片刻,最终没有拨打任何电话,只是将“禹苓时”的号码,从通讯录里一个分类,移到了另一个更靠前的位置。

      雨霖铃内,禹苓时独自坐了很久。

      他慢慢收起画册,指尖在那幅早期阴郁的画作上停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