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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伞下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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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在午夜时分曲终人散,维港的灯火依旧璀璨,却衬得散场后的人影有些伶仃。
禹苓时婉拒了宗牧星“续摊”的提议,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落在正与主人家道别的闫岑身上。
他站在几步之外,耐心地等着。夜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海港气息,也送来闫岑身上那点未散的雪松尾调。
闫岑转身看见他,似乎并不意外,唇角那抹介于礼貌与兴味之间的弧度又回来了。
“在等我?”他问,语气随意,像问今晚天气。
“顺路。”禹苓时说得自然,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我的车就在那边。”
闫岑挑眉,未置可否,却迈步与他并肩走向停车区。司机早已候着,禹苓时为他拉开车门,手护在门框上方,一个细致到近乎本能的动作。
车内空间静谧,街灯的光影流水般滑过两人肩头。闫岑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阳穴,那点被威士忌和音乐勾起的轻微眩晕感尚未完全消散。
“头疼?”禹苓时问,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都老毛病了。”闫岑闭着眼,“偶尔会这样,尤其是,碰到一些模糊的碎片时。”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比如你那句‘抱歉’,跳舞的时候。”
禹苓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凝视闫岑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那些被岁月珍藏的细节,与他记忆中少年给他上药时稚嫩的脸庞重叠,又被如今沉稳却疏离的气质覆盖。
“或许我们以前真的在哪里见过。”禹苓时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港城说大不大。”
闫岑睁开眼,侧头看他。
禹苓时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朦胧,那层游刃有余的社交外壳下,似乎有什么更沉静、更厚重的东西。
“禹先生,”闫岑忽然开口。
“白手起家,做到如今的地位,不容易。”他话题转得突兀,却又带着探究,“像你这样的人,时间应该很宝贵。花在‘似曾相识’的陌生人身上,不觉得,浪费吗。”
禹苓时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温缓而坚定的深潭。
“有些人和事,”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闫岑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染上一点好奇。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车子停在闫岑位于半山的公寓楼下。
禹苓时下车,依旧替他开门。
“谢谢你的顺风车。”
闫岑站在公寓大堂明亮的光线里,周身那层微醺的慵懒褪去,又恢复了港城闫家少爷惯有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晚安,禹先生。”
“晚安。”禹苓时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进大门。
直至大门关后,屋子的灯都亮起,禹苓时才慢慢转身,坐回车里。他没有立刻让司机离开,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大门,像座墙。直到某一层的灯光明灭了一次,归于温暖的暖黄。
他知道急不来。
闫岑的世界被一场雪崩撕裂过,记忆成了断断续续的胶片,拼接出另一个开朗却有所保留的人生。他像一株被重新移植的雪松,枝叶向着阳光舒展,根须却小心探询着陌生的土壤。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片土壤里,最熟悉、最无害也最不可或缺的养分。
几天后,一家会员制画廊的私人鉴赏会上,他们又“偶遇”了。
闫岑正站在一幅抽象画前,抱着手臂,神色专注。禹苓时走到他身旁半尺距离停下,没有立刻出声打扰。
“色彩冲突,但笔触又很克制。”闫岑忽然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知道身旁是谁。“矛盾,但有种奇妙的和谐。”
“像有些人。”禹苓时接口,声音温和。
闫岑侧眸,眼里闪过笑意。“禹先生对画也有研究?”
“略知皮毛。这幅画的艺术家,早年经历坎坷,画风一度激烈,后来沉淀下来,才有了这种内敛的张力。”禹苓时顿了顿,“听说,他最重要的转变,是因为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让他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故事很动人。”闫岑评价道,目光重新落回画上,“不过,艺术家的私生活,往往只是看画人一厢情愿的投射。”
“或许吧。”禹苓时不反驳,只是问,“喜欢这幅?”
闫岑点头:“有点,感觉。”
鉴赏会结束,禹苓时名下的一间艺术基金,已然低调地购下了那幅画。消息并未大肆宣扬,但圈内自然有风声。
宗牧星打电话来,啧啧有声:“大手笔啊,禹总。暗恋搞得像艺术赞助,不愧是走细水长流路线的。”
禹苓时只笑:“画确实不错。”
当天,礼物被人送到闫岑公寓时,上面附着一张极简的卡片,只有一行字:“物归原主,它本该在你眼里找到最佳归宿。”
闫岑捏着卡片,指尖在“物归原主”三个字上停留片刻。他望向那幅已被挂在客厅醒目位置的画,色彩在午后阳光下流淌。
这一次,心底那点模糊的熟悉感,似乎清晰了些许。
尽管记忆残缺,他也能依稀想起雪崩时,那种冰冷绝望中,唯一紧扣不放的力道。他抬手,两指摩挲,想起禹苓时手心干燥的温热,和他凝视自己时,眼底那片沉静却汹涌的海。
闫岑按了按又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有点累。
他现在对禹苓时,好奇远远多过了戒备。
雨夜。
闫岑独自在码头附近散步,这是他的习惯,喜欢一个人呆着。往往他会把楚瑜支走,留他一个人。
鼻尖落下一珠水,像根刺,然后暴雨倾下。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他困在一处僻静的廊檐下。
雨幕如瀑,天地间只剩下哗然水声。
头疼毫无预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碎片般的影像在脑中冲撞;冰冷的雪、刺目的白、窒息的黑暗,汽油烟火,还有一声声模糊却焦急的呼唤;他背靠潮湿的墙壁,额角沁出冷汗,视线开始摇晃。
一把黑色的大伞,稳稳地撑开在他头顶,隔绝了肆虐的雨水。
禹苓时不知何时出现,外套肩头已被雨水打湿一片。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眉头微蹙,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能走吗?”他问,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
闫岑想说自己没事,开口却只逸出一丝气音。下一秒,禹苓时的手臂已经稳稳环过他的肩膀,近乎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向不远处停着的车。
温暖干燥的外套裹住了他发冷的身子,车内有熟悉的、极淡的檀木香气。这也是闫岑后来才知道的,那是禹苓时车里常备的安神香。禹苓时拧开保温杯,递过来温热的水,然后对司机报出闫岑公寓的地址,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怎么会在这?”闫岑靠在座椅上,缓过一阵尖锐的痛楚,看向身旁的人。雨水顺着禹苓时的发梢滴落,他正用纸巾擦拭,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
“我刚好在附近谈事。”禹苓时解释道,转过头,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巡视,“头疼又犯了?药带了吗?”
太自然了,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
“你好像,”闫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总是能出现在我需要的时候。”
禹苓时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向闫岑,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闫岑依旧看不懂却不再感到陌生的复杂情感。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温柔,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也许,这不是巧合。”他说,目光由脸转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只是有人,一直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的人,等一颗被冰封后重新跳动却不再记得往事的心。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
雨势稍歇。
禹苓时送他进大堂,将药和保温杯仔细交到他手中,叮嘱了服用的注意事项。依旧是克制守礼的距离,仿佛刚才雨中的扶持只是绅士之举。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闫岑忽然开口:“那幅画,我一直有在看。”
禹苓时回身。
“色彩下面,”闫岑按着依旧隐痛的额角,眼神却清亮地直视他,“好像藏着很多没说出来的故事。”
禹苓时的眼眸在灯光下,似乎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星火。
“那么,”他声音低缓,带着雨后的温润,“下次,我可以试着把它讲给你听吗?”
不是邀请,不是强势的靠近,而是一个带着试探的,等待允准的请求。
闫岑站在大门边,看着那人再次步入细雨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手里的保温杯残留着温暖的触感,那股淡淡的檀木香萦绕鼻尖。
电梯镜面映出他自己,唇角不知何时,扬起了一个很浅,却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