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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八章 程家事端(下)(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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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直角走廊环绕的院落,门口几株寒梅,冷香扑鼻。
我意识到不该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我已经在里边了。这是一个极为洁净的房间,洁净到……几乎没有任何陈设,除却那一张床,便只一个简单的案台。
一张纸,一支笔,一方砚台,一方墨……可见这房间的主人,性格是多么的孤僻,居然连一些必备的日常用品都没有。
这房间……确实没甚么观赏的价值,四下略略看了看,便也失了兴致,还是早些离开的好,免得这房间的主人回来了,多惹是非。那个,未有经过他人的同意,擅自进入他人的房间,是为“不问而入”,此等“卑劣”的行径,是不可取的,虽然……是他自己没有关门。
正欲转身退出,却发现,案台上那张,竟似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画中的女子笑得明媚,薄薄的丹唇、圆圆的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眉宇间透露着一股慧黠之气,亭亭而立,巧笑倩兮,栩栩如生。
当看清画中女子时,我怔住了。
能不怔住吗?画中的女子……竟赫然是我!那是一种砰然间的触动,那一刻,我的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所以?
所以有时太好奇,不是件好事。
“像吗?”淡淡的声音响起。
回首,便见他一身青衣,站在门口。
程之谦……他这一身,算是……睡衣?
他似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淡淡一笑,提步走向案台,却在走过我身旁的时候,忽然低下身来,在我耳旁极轻地说了两个字,事实上……不知道是不是他说得太轻了,我没听清,只觉得他的脸离我极近,仿佛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扑到我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旖旎。
所以?
所以他这个动作实在是……僭越,僭越,僭越。
如果我够理智的话,我应当毫不犹豫地抓起案台上的砚台,扔到他脸上,然后,踩他的脚趾,戳他的双眼,然后在给他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之后,扬长而去。
然而,我只是很僵硬地动了动手指,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事实上,他也并未作出甚么更为过分的举动。只一顿,便直起身,寥寥几步,移至案前,他极为随意地道,“闲来之作,苏姑娘见笑了。”
见笑?我不觉着如何好笑。而且我想说,程公子,您太谦虚了,您这也叫闲来之作?仅凭想象,便能画出这般神韵,敢情您是专业的?
他只笑不语。气定神闲地轻轻执起笔,伸手蘸了些墨,便开始……我当时那个心如刀割啊,大哥,您有心情作画……可是,我没心情看您作画啊!
他若有似乎地望了我一眼,淡然道,“居室简陋,苏姑娘见笑了。”
他又要我见笑他……程公子,难道我便是专程来见笑你的吗?虽然你这居室真的是很简陋,简陋得都不像是正常人住的……是你自己要求的,见笑完了,你满意了?那个,你慢慢画,再见。
“苏姑娘。”他叫住我。
还有甚么事?
“苏姑娘觉得,在下如何?”
呃……程公子说话的习惯,向来便是这般突兀的么?不过,你若定要这般问,那我便只能说:很帅。
他抬头道,“便只是如此?”
不然你还想怎样?
“苏姑娘这般聪慧,难道看不出来,在下……喜欢你?”
看出来了,但是……为甚么?
我漂亮吗?客观地来说,应算是漂亮的。只是离沉鱼落雁还是有段距离,闭月羞花也还差一些,倾国倾城……不是很靠谱,便是比八娘,我都自觉有些惭愧。
我聪慧吗?客观地来说,应算是聪慧的。琴棋书画,会,只是无一精通罢了。诗词歌赋,会……背,问题是不会作。便只是记性好些,也没有好到像黄蓉她妈那般过目不忘的程度。
我温柔吗?若是没见过我酒后失仪的样子,或许还真可能被我温柔贤淑的外表给欺骗了,问题是他不止见过,他还见过不止一次。
我有女人味吗?严格来说,我还算不得是一个女人。我虽长得高挑玲珑,且前凸后翘,都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我还未曾初潮。
他轻轻一笑。
“九月十五,月白风清,与苏姑娘一起赏月吃蟹。姑娘对吃蟹的见解,令在下甚感佩服……姑娘一语道破在下的身份,聪慧过人,在下心中折服。”
呃……我承认,我喜欢吃。只是,我没他想的那般聪慧,至于我为何会猜到他的身份,我只想说,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是很神奇的。
“八月十五,中元之夜,在下在东墙之外,等了足足一夜,却不见佳人来,姑娘可真是会折磨人……可惜在下,却偏偏喜欢姑娘的个性。”
呃……他这般确信我捡着了那盏荷花灯,是他对“缘分”的坚信?还是……看见了?便是他见着我捡着了又如何?难道我便一定要赴约吗?还有就是……还有人喜欢这样个性的?
“七月初七,月老庙前,姑娘那一支姻缘签……姑娘曾说,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一个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在下亦是这般认为。”
呃……是吗?他当时的反应好像不是这样的吧?难道是他表现得太过含蓄,所以我没看出来?还是他的表达方式……
“六月初八,月下风荷,姑娘那一番话……流星的光芒虽短促,但天上还有什么星能比它更灿烂,辉煌,当流星出现的时候,就算是永恒不变的星座,也夺不去它的光……说得真好。”
呃……所以他都听见了?果然那天不是幻觉。
“五月十三,小荷尖尖,若是在下没有猜错,姑娘原本不是想自己落水的罢?姑娘落水之后,犹能沉着冷静,随机应变……还荷包那一出,不得不说:高明。”
呃……高明?我哪有他高明?他从头到尾,不露声色,是何等的沉着冷静?那么老远瞄过来,他还能将事情看得如此透彻,连我不是想自己落水他都能猜到,是何等的英明神武?小女子真是自愧不如。
“五月初一,在杏花楼,姑娘会为海棠出头,说明你对世间的善恶黑白,有着自己的看法与见解,不流于世俗之见;姑娘说的那番话,字字切中要害,句句发人深思……这世上为何会有‘娼妓’的存在?说得好。”
呃……他这是夸我吗?我知道,我明白,他全看到见了嘛!他还看到我吐了呢,而且还很有风度地送块锦帕给我。啊,对了,那块烂帕子现在还在我身上……要不要还给他?话说他那块烂帕子真的是……真的是跟他这个房间一模一样!
“三月初三,在栖霞谷,姑娘的身手不凡……”
慢着!这你都知道?
他没有否认,不清不淡地接着道,“后来那小子跑到金山寺找佛印,想来也跟姑娘脱不了干系罢?”
我不得不承认,他很能猜,关键是他还都能猜对,只是……那个……
“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就是那日,在栖霞谷,我那个……甚么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这个问题,很重要!
“那个……甚么?”他轻笑道,略抬头瞧了我一眼,仿佛极为自然,而我……极为不自然了一下,总觉得他这笑容背后,有着深刻的涵义。
“就是……就是……”我“就是”了好些次,到底还是没脸问出来。
果然,在野外解决三急是很危险的。
“姑娘还想问,在下因何喜欢你吗?”
谢谢,不用了。这些理由已经很充分了,经他这般娓娓道来……连我都有点喜欢我自己了。
只是……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那么姑娘对在下,可也有一点……喜欢?”
我承认,这个问题不怎么好回答,只是我没想到,我竟会……竟会……我的回答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震撼。
事实上,一出口,我就被自己震住了。
“你猜。”
“我猜,姑娘既是不反感,那便是有些好感的,我猜得可对?”他说得波澜不惊,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当真是脸不红,心不跳……他还真猜?
既然他非要这般猜……是,我对你是也有那么一点好感,只是,若我说,我对你有那么一点好感,仅仅只是因为你长得帅,那是不是……很肤浅?
“我就是喜欢姑娘的坦率。”
呃……
落笔,画已成。
轻风细柳,淡月寒梅,画中的女子依栏而立,笑魇如花。一旁那两行诗,墨迹未干:
轻风扶细柳,淡月失梅花。
他的笔法轻灵,外秀内刚。我虽对书画不甚精通,然而,我总觉得,一个人的书画,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心境,无论一个人的书画造诣如何。有怎样的心境,便会作出怎样的画,是怎样的性格,便会写出怎样的字。
然而,他的画,他的字……却让我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