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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三章 八月未央(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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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爷说择日上门正式提亲……那也要三叔答应才行,问题是三叔不是这么想的,他虽没有断然拒绝,却也没有应允。
三叔不是没想过断然拒绝,只是,若然就这般断然拒绝,以程老爷的脾气,必然翻脸,到时候不只是亲戚做不成,两家十之八九便会从此决裂,以三叔的个性,决裂了也就决裂了,便是程家再怎么有财有势,又有何惧?只是,他却不能不顾及程夫人的感受,便只是将此事拖着。程老爷纵是再怎么不要脸,终究也不能直接抢,强娶毕竟不怎么靠谱,程老爷是读书人,又不是地主暴发户,便也只能不断地向三叔以及程夫人施压。
媒人上门,三叔总不能不理罢?
亲友拜访,三叔总不能不会罢?
宗族长辈的话,三叔总不能不聆听罢?
媒人、亲友、宗族长辈,轮番轰炸,还怕三叔不就范?程老爷果然很有面子,而且神通广大,有好些人,是三叔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比如……比如刘先生。
三叔虽让子瞻子由两位同学退学了,不过却并未和刘先生翻脸。城西刘巨,才高八斗,见识过人,见识过人就未必,才高八斗却也是不假,这位刘先生虽然心理有些问题,但是客观地说,此人的才学还是不错的,也是个人才,所以他清高得也是有些资本的,只是他这人运气不好,空有一身才华,却始终郁郁不得志,也难怪心理不平衡了,大约这样的人都比较容易愤世嫉俗,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和子瞻同学的观点还真是相似,又或者说,子瞻同学那种愤世嫉俗便是受了他的影响,总之刘先生是子瞻子由两位同学的恩师,这点是不能过河拆桥的,程老爷找他做说客,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只是……程老爷难道不知道他这人运气不好吗?有些人运气不好是天生的,刘先生便是如此,果然他这次运气又不好,还没见着三叔,却先在后院撞上了我,而且还差点被我撞翻,虽然没真的撞翻,只是我手里端着的那两碗酒酿圆子,却尽数泼到了他身上,呃……当我看清那张清高的脸之时,着实有些……意外。
刘先生?城西刘巨?他来作甚么?
刘先生见着我,比我还意外,失声道,“是你?”
是我,那又怎样?
刘先生道,“苏姑娘?”
我便道,“是。”
我道,刘先生是找子瞻同学呢?还是找子由同学?
刘先生便道,不瞒苏姑娘,刘某此番前来,是受人所托。
他这么说,我便懂了……只是,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很不待见程兄的吗?你不是说程兄不学无术的吗?怎么?来为“不学无术”的学生充当说客?
许是我的“不屑”太明显了些,刘先生觉得有必要同我说些甚么。
刘先生说,苏姑娘,你了解程之才吗?
我了解程之才吗?或许我不了解……你了解?
刘先生道,程之才虽有些不学无术,却也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只是没将他的聪明才智用到正途上,以苏姑娘的见识,若能对他善加指导,将来必有所成就,其实他的本性并不坏,也不失为一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刘先生说得十分中肯,他这般中肯,主要是他还夸我有见识,我觉着有些受宠若惊,而且还有些不太自在,那个,原来他好好说话的样子,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只是……我甚么时候说过程兄本性不好?而且,程兄有没有成就关我甚么事?而且……等等,托付终身?
所以?所以他是将我当作了八娘……甚么眼神?
刘先生连谁是八娘都搞不清楚,他要这样也能游说成功,就真是奇了。
还有一位,眉山县令梁知荣梁大人。
倒不是说三叔做梦也没想到梁大人会来游说,而是梁大人游说的方式,着实令人有些费解……他东拉西扯,不知道想说些甚么,最后连三叔都有些怀疑,梁大人究竟想干什么?难道衙门很清闲吗?
还有……很多。
一时之间,媒人、亲友、宗族长辈,苏家门庭若市,各路人马,差点将苏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三叔日日如临大敌。其实,三叔亦知,拖,并非良计,拖得过初一,拖不过十五,只是除却拖,还能怎样?便也只能拖得一日是一日。
这一拖,便拖到了八月里。
三叔的压力,与日俱增。
八娘的压力,亦与日俱增。急,是没用的,只要三叔一日未答应,这件事便一日没有成定局,只要小谢同学能在定局之前赶回来,一切,便还是有转机的。
……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来风轩门口的那棵丹桂,已是枝繁叶茂、风姿绰约,朱红色的桂花挂满枝头,那股子香气,令人魂牵梦萦。
三叔站在高高的丹桂之下,怔怔地望着枝头,有些出神。秋风过,枝头的桂花便簌簌飘落,伴随着那沙沙细声,落在他的肩头,尤带着几许从容,几许缠绵。
这几日,三叔总是这般在树下练字。
走近了,便见三叔的神情有些憔悴。
八娘道,“爹,杨妈妈做了点心,便吃一些罢。”
我低身拾起落在三叔脚边的一张宣纸,只见纸上写着两句诗:
乡人皆嫁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
三叔……
其实三叔能坚持这些日子,心理素质已是很不错的了,而且……体力亦是不错。
若说推搪一个人是技术活,那么推搪一群人,便是体力活。而且这些人,还都喜欢问同一个问题:程兄有哪里配不上八娘?这个问题,三叔回答不出来。他觉得哪里都配不上,只是具体哪里配不上……你要他怎么说?要说门当户对,还是八娘配不上程兄;要说长相,程兄长得也不赖,虽有些虚胖,便也只是稍有一些,除此之外,尚算英俊,同八娘亦算般配;要说才华,程兄也不是没有,只是没有子瞻子由那么横溢;若说人品,诚如刘先生所说,程兄的本性并不坏,亦不失为一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只是……只是程兄终究不是三叔心目中理想的女婿。
三叔一声叹息,便是他不想应允这门亲事又如何?在各方面舆论的巨大压力之下,他终究还是作出了这样的抉择。
乡人皆嫁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
算算时日,小谢同学回来,应当就在这一两日……
八娘忽然跪下道,“八娘已心有所属,望爹爹成全。”
八娘……
其实三叔最终会作出怎样的抉择,八娘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原本,是想着若是三叔能拖到小谢同学归来,待他上门提亲之时,若能配合得好……那样,即便三叔迫于压力,不能直接舍程兄而取小谢同学,然,程兄虽有程老爷子的“遗愿”,但小谢同学和八娘两情相悦,加上子瞻同学从旁协助,要给小谢同学争取到一个和程兄PK的机会,应当不是很难,如此,便和直接舍程兄而取小谢同学没甚么两样……皆大欢喜。
谁知,还是差了一些……事到如今,便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现在坦白,虽不是最佳时机,只是,到了这个关节,若再犹豫不决,倘使这场婚事真的尘埃落定,那便真的只剩私奔这一条路了……私奔,或许这两个字也曾在我眼中神圣过,然事实却是,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频有言。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苹蘩”,侍奉公婆丈夫五六年之久,都换不来男家的认可,没有资格参与家族祭祀,生的儿子算不得夫家首选的继承人。即便是八娘不在意,即便是佛印不在意,可是其他人呢?即便是他们现在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可是以后呢,十年,二十年……他们毕竟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所以若非到了最后地步,能不奔,还是不奔的好。
八娘在决定下跪的一刻,选择了相信三叔。
……
三叔听完,作沉思状。
八娘向三叔坦白了一切,从她第一次在金山寺遇见佛印,到两人私定终身,她的语气虽平淡,目光却是坚定。
她说完,却并未起身,只是跪着。
我亦陪八娘跪着……这是应该的,我亦是帮凶。
似是过了许久。
三叔道,“这件事,除了你们两个,还有谁知道?”
三叔既这般问了,我便道,“还有子瞻。”
所以?
所以若是子瞻同学在的话,他也应当一起跪着的。
“八娘……”
正说到子瞻同学,便见子瞻同学朝这边匆匆而来,神色似乎不太对劲。
子瞻同学难道没看见我和八娘跪着吗?我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子瞻同学道,“出事了。”
小谢同学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