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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二章 中元月明(下)(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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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隐隐,若隐若现……那是一盏河灯。
想来应是谁家放的河灯,顺着河道漂了进来。中元节放河灯,又称放“莲花灯”,亦是民俗,便是为了超渡逝去的亡魂。
人们用彩纸做成纸船和纸灯,入夜,便将之置放到河中,让其顺水漂流,依据灯的漂浮状况,便可知道亡魂是否得救。据说,若是灯在水中打旋,便被认为是让鬼魂托住了。若是灯在水中沉没,便被认为是亡魂得到拯救,已转世投胎。若是灯漂得很远或是靠岸,便被认为是亡魂已经到达了彼岸世界。但……若是灯向你漂过来,那又代表了甚么?
那代表:风是朝你这个方向吹的。
那一盏河灯,慢慢,漂近了,漂到我的面前。
史莺儿小姑娘道,“你们看,这河灯上面,还有一首诗呢。”
诗?
阆苑一时春,庭前花柳新,声传好信息,草木尽欣欣。
这不是一首诗,这是……他。
……
夜未眠。
八娘道,“小妹,你当真不去见见他么?”
我不是没想过与他一见,那盏河灯……我相信这世上存在巧合,只是这也太巧了,若说这河灯不是他有意放进来的,那真的是……谁信啊?他这般煞费苦心,便是想要约见我的意思罢?只是苏家后院可不算小,他怎么知道我便能看见?八娘说,或许这就是缘分。
缘分……水榭和外界相通,便只一墙之隔,对我来说,要翻墙而出,自是不难,只是……我怎么知道他一定在墙后?且当他就在墙后,但是……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且当他是好人,可是……凭什么要我翻墙而出?就不能他翻墙而入?
我道,“下次吧。”
若是我同他真的有缘,那就一定还会有下次,或许下次,有些事情,我已经想通了。
……
夜未眠。
东墙外,那个目光清冷的男子依墙而立。
月隐星沉,东方初白。
晨曦中,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浅笑。
……
夜未眠。
还有一个人彻夜未眠,这个人就是……程老爷。
程老爷并不是不想睡,他很想睡,他很困……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好好睡了,能不困吗?但是,成国夫人不让他睡。
“儿子绝食,你还睡得着?”
程老爷道,“哦。”哦的意思就是……他知道,绝食。不就是绝个食么,死不了的,前些日他不是还吵着要出家么,结果出家了没有?他便也只是折腾折腾罢了,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他就不明白成国夫人紧张个甚么劲儿?自己生的儿子,甚么德性难道她自己不知道?就不能让他好好睡一觉?
“你敢睡,我就死给你看!”
程老爷强打起精神……他并不是怕成国夫人死给他看,她若是真的死给他看……他也就看了,问题是这都折腾了半个月了,她还没死……她没死,他要死了。
程老爷疲惫地道,“夫人,你究竟想要怎样?”
成国夫人将脸一甩……怎样?不怎样,明儿马上去苏家提亲!
还去?难道嫌他被拒绝一次还不够吗?程老爷道,“再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程老爷这句话可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成国夫人拍案而起,“我管你的脸往哪儿搁,你原本就是个不要脸的。想当年……”
程老爷顿时心里一凉,他最怕成国夫人“想当年”了,因为这三个字意味着……
“想当年,你尚未娶妻,便在外头有了私生子……”
“这还不够,新婚才几个月你就将那不三不四的女人带进府……”
“这还不够,你说说,这些年你到底纳了多少个妾?哪次不是……”
“这还不够,程府上下,大凡有些姿色的丫鬟,有哪个是你没碰过的?连我新买的丫鬟你都不放过……”
“这还不够,在家里胡搞还不过瘾,还跑到外头去胡搞,良家妇女你搞,妓女你搞,连寡妇你也搞……”
“这还不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海棠是甚么来历,连儿子的相好,你都有脸纳为妾室……”
随着那一句又一句掷地有声的“这还不够”,程老爷觉得头痛欲裂,“夫人,你怎么又提这些?”
成国夫人道,“你都有脸做,难道还不许我提吗?”
程老爷的忍耐到了极限。
忽然,成国夫人脸色一变,语峰一转,峰回路转,“老爷,你那些事我都可以不管,但是,现在这是儿子的事,我不能不管。八娘那丫头,我虽不怎么中意,只是,正辅他铁了心非八娘不娶……程夫人不是你亲妹妹么,你这个长兄怎么当的?这么点小事,你也办不到……难道你真要看儿子死不成?”
程老爷正想解释,成国夫人的脸色忽然又是一变,语峰忽然又是一转,哽咽道,“老爷,你是没见着,这些日,你将正辅关在屋里,不许他去苏家,他整个人都憔悴得不成人形了……公公再世时最疼的便是正辅这孩子,泉下有知,若是见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么心疼呢……你这做爹的,竟这般狠心……”
程老爷正想安慰几句,的脸色忽然又是一变,语峰忽然又是一转,“你去不去?不去……不去我死给你看!”然后,她还是没死。
那晚,程老爷足足看了一个晚上的川剧……变脸。
程老爷不是没想过躲,正确地来说,他不是没有试过“躲”这个方法,事实证明,这法子不行,不管他躲到哪里,成国夫人总有办法找着他。
直至鸡鸣。
程老爷终于吃不消了,抱头道,“夫人,不是我不肯去提亲,是苏家不肯应这门婚事,我有甚么法子?”
成国夫人说了一晚上的废话,此时,终于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老爷,你不记得了吗?正辅和八娘,其实早就有婚约的呀。”
程老爷有些懵……婚约?他怎么不知道?
成国夫人道,“老爷真是糊涂了,还记得公公去世前说过甚么吗?”
程老爷子去世前说过甚么?程老爷子去世前,曾经说过一句话:“正辅和八娘,可真是一对,将来若能亲上加亲,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当瞑目了。”
程老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程文应卧病在床,恰好那日八娘去看望外公,恰好那日程之才的表现亦不错,恰好程老爷自那日心情好……当时程之才十岁,八娘九岁。
所以?
所以这便也只是一句戏言。
殊料,没几日,程老爷子便很不负责任地撒手归西了。
所以?
所以这句戏言便顺理成章地变作了……遗言。
成国夫人在程老爷耳边说了一通……总之一句话,不管这是不是真的遗言,反正一口咬定,这就是遗言。
这也行?
成国夫人道,“这为甚么不行?”
一语惊醒梦中人!
……
第二日一早,程老爷再次登门拜访。
程老爷道,“本来,妹夫既无意与程家结亲,我也不好强求,只是,这是老爷子的遗愿,程某虽不孝,却也不敢违背。”
程老爷道,“妹夫,你莫不是想抵赖吧?当初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你可是也在场的。你当时可是没有提出甚么异议罢?”
程老爷道,“妹妹,你若是不想遵循父亲的遗愿,定要悔了这门婚事,便自己同父亲说,父亲泉下知,若是没有意见,哥哥自是无话可说。”
程老爷不单是搬出了父亲大人的“遗言”,而且还给父亲大人添了个“遗愿”,更重要的是……人家连他父亲大人的牌位都给带来了。
面对程老爷子的牌位,程夫人默不作声……不然还能怎么地?这门亲事,说到底,她也不是很反对,只是三叔执意不肯,做妻子的,终究不好违了自己丈夫的意愿。
三叔一时有些无语,对着岳父大人的灵位,一言不发。程老爷子之于三叔,不仅仅是普通的翁婿这么简单,当年,程老爷子不顾世俗的眼光,毅然决然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三叔,这中间,有着很多因缘,三叔生平最为敬重的,便是这位岳丈大人。虽然这只是程老爷子的一句戏言,只是……这一句戏言的杀伤力却极强。主要是三叔没想到,程老爷会如此不要脸……其实程老爷也知道,他这般做法,确实是有些不要脸了,只是,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般,自是不要脸,不这般,家务宁日……两者相权,取其轻。
程老爷道,“既然妹妹和妹夫都不反对,那程某先行告退了,择日再上门正式提亲。”说罢,程老爷便扬长而去。
三叔反对了吗?
没有。
那么,三叔答应了吗?
没有。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