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小妹》红太郎

21、第二一章 中元月明（上）（全修）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后会有期……月老庙前的这次“艳遇”，着实让我纠结了好几日，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是一种……邂逅？总觉得这两个字太唯美，邂逅，那便是用作形容爱情的。或许是我有些那个甚么了，我总觉得，男女之间，倘若一见倾心，应当是像我第一眼见着苏不欺那般，那种抬眼间的怦然心动，那种隔世轮回的惊艳，只是瞬间，心便会因此而沦陷。又或者，两情相悦，便是像八娘和佛印那般，朝思暮想的牵挂。然而，我对他的感觉……也不是完全没感觉，那一刻，心里似乎，也有那么一丝涟漪，只是那一丝涟漪却……那日在庙前，他那些无聊的举动，若是换作一个长相猥琐些的，我早就打他了。
　　所以？
　　所以那种“涟漪”，是很肤浅的。我承认，这么说可能有些……但是，人都是肤浅的，难道不是吗？

　　转眼，就到了七月半。七月十五，便是中元节……又要祭祖。
　　平日里对先人祭拜，一般都不动先人的牌位。到“七月半”祭祖时，却是将先人那些牌位一位一位请出来，程夫人将各位先人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放到供桌上，又请出各位先人的画像挂起，然后在每位先人的牌位前插上香，晨、午、昏，供奉三次茶饭，这才又恭恭敬敬地送回，又烧了些纸钱衣物，那纸钱一叠一叠，封成小封，上面写着各位先人的称呼、姓名以及收受的封数，燃成了灰烬，我们几个便依次给每位先人磕头，顺便，祈求祖先保佑自己或是关心的人平安幸福，值得一提的是，子瞻同学……这位同学真的是……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也太难为苏家的列祖列宗了。
　　任妈妈端着纸扎的“花盘”，上面放着纸钱和供果，在屋内边走边念：“至亲好友，左邻右舍，原先住户，还舍不得回去的亡魂，一切孤魂野鬼，都请上花盘，送你们回去罗！”说完便端到屋外，一起焚化。俗传七月十五鬼门关闭，各家都要“施孤送孩”，便是要为从阴间放出来的无主孤魂做“普渡”。
　　中元祭祖，原本若是考究的话，还要请做超度法事的，程夫人倒是也提了提，只是三叔却说，缅怀先祖，贵在心，而不在形式。
　　还有花馍。杨妈妈果然是巧手，她这双手不止是会裹粽子，还会捏花馍。杨妈妈是晋北人氏，在晋北，这一日，家家都是要捏花馍的，所谓一家蒸花馍，四邻来帮忙。送给小辈的花馍要捏成平型的，称为“面羊”，取意羊羔吃奶双膝下跪，便是希望小辈不要忘记父母的养育之恩；送给老辈的花馍要捏成人型，称为“面人”，意喻儿孙满堂，福寿双全；送给平辈的花馍，要捏成鱼型，称为“面鱼”，意喻连年有余。眉城这边虽没有这种习俗，但是习俗是死的，人是活的，杨妈妈每年都要捏上好些，羊、虎、牛、鱼、兔、人各种造型的馍都有，又捏出一些瓜、果、桃、李、莲、菊、梅等造型的花馍，点缀以花、鸟、蝴蝶、蜻蜒，蒸熟以后再经五色着彩，看上去栩栩如生……而且她还多捏了三个。
　　三叔见此，果然很有些感触，除了子瞻同学、子由同学以及八娘外，原本他还有三个子女，便是长子景先，以及长女、次女，却都是幼年早夭。幼年早夭，那便是入不得苏家祠堂的，只能算作是“孤魂野鬼”。
　　杨妈妈还是很有些想法的，只是……花馍始终只是花馍，便是再怎么漂亮，那也只是花馍，是花馍，那便是拿来吃的。
　　便也只是史莺儿小姑娘，舍不得吃。

　　晚膳过后，史莺儿小姑娘说热，便拉上我同八娘，一起到抱月亭中乘凉。
　　我唉声叹气地道，“今儿的斋饭可真是清淡，清炒小白菜、小葱拌豆腐、四色菌汤……”
　　八娘笑道，“甚么斋饭？便只是粗茶淡饭些，我倒是觉着挺清口的，你呀，就是爱吃肉。”
　　我觑了八娘一眼，心道，你怎么一样？你本来就是对斋饭情有独钟的……不止是对斋饭情有独钟，还对吃斋的人也情有独钟呢。
　　史莺儿小姑娘却说，“我也觉得肉好吃，我最喜欢吃红烧肉了。”
　　我笑道，“你倒是和子瞻一样。”
　　史莺儿小姑娘道，“子瞻哥哥也喜欢吃红烧肉吗？”
　　这个……东坡肉……
　　说话间，便见子瞻同学和子由同学殷殷而来，子由同学手中还端着一大盆毛豆。子由同学果然很有心，史莺儿小姑娘早逝的娘是江南女子，她身上那种江南女子的水灵，便是遗传自她娘，江南水乡的“七月半”祭祖活动中的一个特点就是吃毛豆，史莺儿小姑娘的娘在世时，总是喜欢在这一日煮上一盆，祭奠完了以后，就着初凉的秋风和明亮的月色，母女俩一边吃毛豆，一边说些话。
　　子瞻同学却说，光吃毛豆没甚么意思……所以？
　　果然，子瞻同学提议，不若我们一边吃毛豆，一边作些诗词缅怀先人，作不上来的便不许吃。
　　我……吃个毛豆还要作诗，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道，“中元节，作诗有甚么意思？”
　　子瞻同学便道，“那么，依小妹之见？”
　　这……中元节既是鬼节，自是应当……讲鬼故事。
　　史莺儿小姑娘拍手称好。
　　子由同学便说，由他先开始……他不是一向最低调的吗？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子由同学说了一个“白衣姬和耐重鬼”的故事，这个故事我曾在《幽怪录》中看过，虽说无趣了些，不过倒是没想到，子由同学也会读《幽怪录》这样的书籍。
　　然后便是子瞻同学，子瞻同学道，“你们可知道中元节的来历？”
　　怎么中元节还有来历的吗？
　　有的，子瞻同学说的是目莲救母的故事。《大藏经》中记载：佛陀弟子中，神通第一的目莲尊者，他的母亲青提夫人，吝啬贪婪，无念子心，更从不修善，死后堕入饿鬼道，过着吃不饱的生活，目莲用神通看到其母因在世时的贪念业报，于心不忍，于是用他的神力化成食物，送给他的母亲，但其母不改贪念，食物到她口中立即化成火炭，目犍莲虽有神通，身为人子，却救不了其母，十分痛苦，请教佛陀如何是好？
　　史莺儿小姑娘便问，“那佛陀是怎么回答的？”
　　八娘早已猜出来了，却笑道，“还是由子瞻来说罢。”
　　子瞻同学道，“佛陀说：七月十五日是结夏安居修行的最后一日，法善充满，在这一天，盆罗百味，供巷僧众，功德无量，可以凭此慈悲心，救渡其亡母。目莲遵佛旨意，于七月十五用盂兰盆盛珍果素斋供奉其母，其母亲终得食物。因此七月十五中元节，也称作盂兰盆节。”
　　这个故事的中心思想就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子瞻同学果然博学多才，《大藏经》他都知道，只是……这也算鬼故事？
　　子瞻同学道，“既是如此，不如小妹说一个。”
　　我忽然想到一个故事，于是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有一对新婚小夫妻，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有一天，丈夫同村里人一起上山打猎，谁知去了三天都没有回来，妻子便在村口等呀等呀，到了第七日，终于大家都回来了，唯独不见她的丈夫，大家告诉他，打猎的时候，他的丈夫不小心滑落山崖，死了，他们赶在头七回来，心想他可能会回来找她。于是大家围成一个圈，把她放在中间，那是一个月明之夜，便如今夜一般，月儿很圆，到了快十二点时，果然她的丈夫浑身是血地出现了，突然她丈夫一把抓住她就往外跑，妻子吓得惊声大叫，极力挣扎，这时丈夫告诉她……他们到了山里，便发生了滑坡，全部的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
　　史莺儿小姑娘不禁“啊”了一下。
　　八娘亦道，“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这个故事，本就没有结局。只是……你相信谁？
　　八娘说，她情愿相信丈夫……这倒是，若是她和佛印，她自是相信佛印了，只是这世上的男子，却不是个个都同佛印一样的。
　　子由同学有些期许地看着史莺儿小姑娘，仿佛他自己就是那个丈夫一般，谁知史莺儿小姑娘却说，她也不知道，不定丈夫和村人都死了。子由同学当时的表情真的是……
　　八娘笑道，“那小妹你呢？你相信谁？”
　　我抬眼道，“我只相信我自己。”
　　子瞻同学看向我的目光，似是闪烁了一下。
　　正在此际，史莺儿小姑娘忽然兴奋地指着远处的水榭道，“你们看，那是甚么？”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内容可能很隐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