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社恐如何当合欢圣女》墓鸦

32、第 32 章

　　古渊已经离开约莫半个时辰了。

　　她一开始还对古渊留的话嗤之以鼻，她和海妖有什么感情，别人海妖都不管的事，她瞎掺和什么。但现在她却是坐立不安，什么情况能让在海里如履平地的古渊费上半个时辰回不来？

　　小车被她扔出窗外，她不出门，车出门总没事了？

　　路线并不难找，即便时间过去许久，海妖的血依然像是引路标一般与周围的海水格格不入。但过了这片平坦来到海底石林时，踪迹便难寻起来。石柱上，砂砾中，血液四散成一整片，混入其中的还有尸体与不分你我只知进食的妖兽。

　　但躁动的海波昭示了他们应当就在这附近，循声而去，她果然看见另外几只通体染了晶莹蓝色的妖兽，即便如此，他们仍然不知疼痛地朝着那座高耸的石柱撞去。石柱下方的狭缝赫然是古渊与那个走失的小海妖，两者状态皆不算好，小海妖更是陷入濒死。

　　看来妖力同源无伤的弊病终究让他落了下风，纯拼体术的情况下带着一个失去行动力要人保护的小海妖自然是扛不住那群发了狂的妖兽。就如她所见的，那些妖兽浑身都是自己的血，也并未让他们攻击的脚步迟缓下来。

　　那辆改造后能搭载大量灵力的小车并未被专注于血腥的妖兽注意到，反倒是古渊瞳孔一缩，似乎想从狭缝中出来，在意识到附近无人时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看什么热闹，灵力反噬了怎么办！回去！”

　　独属于海妖的音色穿透海底，他应当是确信自己一击必中，再不看向小车，专心防御起来。

　　不怪他自信，连隔着屏幕被削弱过的命令都让凌霜月浑身一震，但他忘了，傀偶可不属于无涯海，怎么会将他的声音完美传达呢？

　　即便如此，凌霜月依然迟疑了。她看见了那个脆弱的，也许下一秒便会消散的生命，但也看见了没有理性，只垂涎欲滴地觊觎着嘴边肉的强大妖兽。

　　那只小海妖她没见过也不认识，古渊与她的关系也仅是互惠互利。

　　于情于理，她只是一个没有被妥善对待的外族人，当真要掺和这场无法全身而退的麻烦中……但如果她有安全脱身的机会呢？

　　得去。

　　她迅速起身，将犹豫抛到脑后。

　　……

　　狭缝之中，古渊艰难地踢出一道水波，击退了不知第几次想要乘虚而入的妖兽。

　　他们没什么脑子，全凭着一身蛮劲和对血味的渴望大力出奇迹，那小海妖生命体征微弱，若是不靠着古渊供给的妖力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也因此他无法放开手去全力攻击。

　　身上的伤无血可流，只余妖力溢出，他不是海妖，而是妖鬼，那些攻击对他来说不再是□□的毁灭，而是灵魂。

　　如今妖力的支撑还为他保留了五感，这次若是再死亡，妖力散尽，魂体残破，等待他的便是无法用时间衡量的无尽黑暗。

　　又一次撞击袭来，他看向身旁的小小海妖。如果抛弃命不久矣的她，他便能腾出双手，即便以如今的状态也能回归海底城，若是保下她，他燃烧灵魂毁尽这些妖兽，余下的妖力便可供她回去。

　　他想起她的母亲，那个女人一直以来温文尔雅，即便整日迎接众人吹捧，也仅是笑着说她没做什么，像极了他的母亲。

　　丑态毕露的时刻也像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吧。他当年可没想着就那么死去，也许这只小海妖也一样。有关妖力的知识已经告诉了凌霜月，以她的悟性情毒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只希望她能把那批货送到……

　　古渊忽然笑了，他真是多想，都这种时候了还要派个小车看看他死活的人怎么会完不成承诺。

　　小车？

　　余光中，仍是那辆蕴含着大量灵力的小车，竟没在他的控制下返程，反而内里还重新掺杂了不少的妖力，正以又快又狠的姿态冲向毫无防备的妖兽群。

　　小车封装了如何能临时改造其内部能量？除非是……

　　他猛地回头，果然看见了凌霜月双手牵丝，借着妖力加持猛踏水波，比那车更快一步绕到妖兽群背后，与开盖的小车一同织造成一张灵妖结合的网。

　　她怎么会来，她怎么敢来？！古渊呆滞地望着那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冲击，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看到的一切皆是幻觉。

　　那么多年里，他对她的印象……好，他承认，那有他的偏见在。总之她谨小慎微、心思脆弱，但那一切在生死攸关前都不做数，他已经数次发现了她在死亡面前爆发的强大潜力，她毫无疑问是一个惜命的人。

　　但是现在，两个对她来说毫无用处的家伙，她到底为什么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前来救援？

　　一个愣神间，凌霜月已经完成了对妖兽群的暂时收缴，对妖力毫无担忧的妖兽们在反应过来其中灵力时已经来不及躲避，被罩了个当头。她并不恋战，确认了牵制便迅速朝着古渊藏身的石柱游去。

　　她已经算好，一旦收网，其中蕴含的力量至少能撑到他们逃离追寻范围，这其中半点不能耽搁，必须全速行动。

　　未曾多话半句，她将三人牢牢地绑在一起，另一端连接在小车上，驱动两种力量带着大家一同向海底城方向奔去。为了躲避石林里其余的妖兽，他们小范围绕了路。无光的海底仅有傀丝散发着点点光源，直到再也听不清妖兽的鸣叫速度才稍稍放缓。

　　“刚才那样做很危险你知道吗？”古渊忽然开口，“你不是很怕死么，要知道以你的肉身强度甚至很有可能连一只妖兽的攻击都没法承受。”

　　她沉默了片刻才回应他：“其实我挺惜命的，从小就是。那会儿我觉得病痛、意外都是天塌了的大事，白白死去对我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我有时会想着将生命放在称上，比如让我无痛死去，赚一票大的，换给家里人许多财富或者换回伟人之类的才算值当。”

　　“后来……”她想了想，笃定道，“后来有人开始惦念我，我忽然觉得我这条命更‘重’了，财富和伟人开始显得毫无意义，我只换我觉得有价值的。”

　　古渊不解：“海妖对你来说是不友善的外族人，我也一样。妖力如何使用你已精通，我们能有什么价值？”

　　“价值不再是有没有用那么简单的判断题，看到她我会想起自己，想救她也是想拉曾经的自己一把。”凌霜月轻声道，“至于你，你就当我自作多情，我觉得我们应该算朋友。”

　　半响未有回音，他们又随着小车在海波中飘摇许久他才应道：“嗯。”

　　“我以为你会说‘谁和你算朋友’之类的。”凌霜月的声音越来越弱，几乎被埋没在水声中，“太好了……”

　　“喂！”

　　古渊一时间顾不上自己的伤，勉力抵住正在下坠的她。与小车连接的两种力量只剩大半灵力，他想用脚勾回傀丝做替换，却发现即便因为失了妖力而陷入昏厥，她的手依然紧紧锁着，维持着小车的运行。

　　这个疯子！

　　她早就算好了吗？知道没法借用他的妖力便将自己锁死在傀丝上，即便身上的妖力不足，灵力也能拖着他们两个累赘回去？

　　他看向那条依然稳定地抽取她灵力的傀丝，那是她用生命搭建的，真正的生命线。

　　古渊垂首，怀里的小海妖生命垂危，已经占去他的双手。而失去妖力保护的凌霜月很快便会遭遇和小海妖一样，甚至更严重的风险，即便她仍有灵力护体，但无涯海可不认灵力。

　　他忽然明白了曾经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她是那样平凡的人，脆弱又安静，与合欢神大相径庭，为什么依然有那么多人爱她？因为她圣女的身份？还是觉得总有一天合欢神会再次降临，先提前刷脸？

　　现在看来，只有他是三界中最固执，最瞎的那个。分明早就知道答案，却一遍遍执着地去证明自己的偏见不是偏见。

　　“我们是朋友对吧，朋友有危险应当挺身相助。”古渊的尖齿咬破嘴唇，“都怪你，绑成这样子，不是我想的……”

　　他极尽力气靠了过去，溢出的妖力却总差那么一点距离便消散于水流，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无涯海数过无数岁月的妖鬼，反倒僵硬得像个青涩的少年。

　　再近一点……

　　即便这是受迫于姿势的无奈之举，他却总觉得心虚，但那张苍白的脸又无时无刻地催促着他时间不等人。

　　“别怪我……”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拘泥于留存距离，缓缓贴上她的唇。

　　妖力总算渡了些许过去，却依然是杯水车薪。他不敢再看她，只笨拙地轻柔吮住她半点唇瓣，让那散出妖力的伤口也能被她包裹住。

　　而他移开的目光却正与那远方海域中浑身是伤的异乡人对上。

　　是叫应不染……来着吧？